四周雖然還是青苔巨木、古石高牆,但在針對他們頭頂的地方,出現了一整片被撕開的雷雲,此刻還在斷斷續續跳躍著赤色的電弧,像是一顆直映著黑色玄空的眼睛,在陰雲密雨中低低俯視著這片古老的大地。

江火的雙手抓住劍柄無力地垂下,劍尖抵在破碎的石板上,雖然還能勉強站直身子,不至於倒在地上,但從面具下處的縫隙間不斷流出的鮮血,還是默默訴說著這幅身軀的慘狀。

沒有魂火把持靈臺,五脈已全然漲裂,若非那枚在他體內忽閃著的無瑕劍意,此刻他早該是一個廢人了。

這還只是眼前之憂,而更令他擔憂的隱藏在更深處的禍端。

前有淵暮山劍指赤陽天,後又有一式止戈證道劍,就算三百年間那些人老了愚笨了,也該猜出來點什麼東西。

時間啊,真是太不夠用了。

另一邊的李九一、夏清雲就那樣呆呆的看著天空,怔怔不語,好似還在區分幻境和現實的區別。直到江火緩步挪著身子打算走向何陽陽的時候,他們才回過神來攙扶著江火走向何陽陽。

師兄弟二人難得默契一回,都沒有說話,穩步把江火攙扶至何陽陽身側,看了一眼說不出是憔悴還是失落的陳雨青後,兩人對視一眼,緩緩後退幾步,把空間留給這位江兄、江師兄、江前輩、釣鰲客。

因為他們知道,眼下此景,只能把救回何陽陽的希望寄託在江火身上,即便說再多的話也於事無補。

何況方才經歷了一遭生死磨難的他們,真的已是身心皆疲,沒有力氣說話了。

陳雨青更是如此,而且比起李九一、夏清雲二人,她的心現在已滿是諸般鬱結,道心動搖不輕:有些人和事根本就不在她的命數之內,連同生死富貴一般,都不該是她能決定的,自己真的勝過哪怕一次天命嗎?若是沒有,那麼拉過何陽陽,拉過這麼一個對自己愛護有加的師姐為自己擋刀,又有什麼意義呢?

三個人不說話,江火也省了多餘的力氣,渾身的僵硬劇痛讓他顯得有些笨拙,笨拙的蹲下身子,笨拙的撫向何陽陽,再笨拙的抬起手中的長劍。

何陽陽的傷,很重。

倒不是因為身體的傷勢緣由,而是在那隻灰褐色鬼爪的拍擊下,導致她的魂火已經漸漸熄滅,就如同此刻的江火一般無二。

可整座天下,有俟劍訣的獨他江火一人,如今何陽陽這個模樣,若是再不考慮用什麼方法替她再此燃起魂火,只怕再過個把時辰,她便是要命歸西天。

現在能如何呢?江火抬起的劍尖引向了那團伏天氏消散後留下的灰褐色火焰。

他想做一個看似瘋狂又算得合理的舉動:用伏天氏的所祭殘魂,來點燃何陽陽漸熄的魂火!

這世間應該無人願意把自己的魂火染成灰色,那象徵著死氣的顏色。可這簇灰色的火焰偏是上古大族伏天氏之殘魂,本源之強盛根本無需多說,經歷了千萬年消磨,被祭的一縷殘魂都有縱象天境的威能,若是讓它完全藉由何陽陽之魂火綻放,那又該是何種風景?

即便是灰色,也該是令天下為之側目的灰色。

何況此處雖是古墟,有無數強大無主魂火的古墟,但他沒有時間,也不敢去賭自己能找到適合的無主魂火替何陽陽續命,所以引伏天氏殘魂的舉動既瘋狂又合理。

見得江火劍尖引遞下,那簇灰色的魂火漸漸開始匯聚飄動,先是在江火所持之劍上跳躍,而後在江火所捏劍訣之下被打散,如得縷縷流光,奔散在夜空之中,圍繞著躺在地上的何陽陽,跳躍不停。

唰、

第一縷灰色流光躍入何陽陽體內,然後便是第二縷、第三縷、百千縷,接連發出唰唰之聲。

夏清雲沉默在旁看得真切,如果他沒記錯,這引魂之法,也該是數百年前就已經漸漸失傳的手法才是,甚至比起他們雪越山的陣道之學更為精妙,也更為晦澀。

但既然是釣鰲客,這些不可能也就理所當然的變為可能了:若不是釣鰲客,誰能知道不過區區一劍,便可有碎塔斷江、踏山退軍的意氣豪邁?若不是釣鰲客,誰能知道何謂死生輕擲為一諾?

就在那些灰色魂火盡數沒入何陽陽體內之後,夏清雲清楚的看到了何陽陽逐漸紅潤的面色,聽到了何陽陽漸穩的呼吸聲。

真的救回來了。

江火再無力抓住手中的長江,噹啷一聲棄劍在地,用幾乎微不可查的聲音對陳雨青三人說道:“帶她回去罷,修養十多日,應該就能參加劍林之比。”

陳雨青木訥的扶起何陽陽的身子,心下有八分憂慮:若是何師姐醒了,她那拉人擋刀的舉動……

“江兄,你這話是啥意思,你都傷的這麼重了,不跟我們一同回去嗎?”李九一難得聽出一次話外音,撓了撓頭向江火問道。

還是叫著江兄,畢竟一時也難能改口。

江火默默搖了搖頭,轉過身面對這那險些要了他們所有人性命的石門,輕聲道:“我有要事必須進去一趟。”

有時候信的該還是置死地而後生幾個字。

半個月後的劍林,三個月後的無生寺,一年後的放塵山,加之各般隱患,他所能選擇的路也只有眼前這麼一條,既寫著生又寫著死的路。

而且,在他的心中,好像一直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進去、進去。

“好罷,那我們先行送何師妹回去了。”李九一點頭說道。此刻的他也不想去什麼古墟的隱秘之地了,他累了,一種生死不能把握的疲憊,一種無力拖人後腿的疲憊。

回去練劍嘍。

雨還在下,陳雨青被打溼的黑髮已經遮住了她的面容,恍惚間看到:那抹白衣,那巍峨如山般的身影,一劍逆了生死,只帶著些許寂寥漸入迷霧,行向遠方,不問歸冢。

那是一幅怎樣的風景。

一瞬間,她木訥的眼睛裡,漸漸流動了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