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閻慕在一個下午悄然醒來。

南一因為勞累了一天,再加上這幾天晚上天天守著閻慕,這會已經累的趴在床邊睡著了。

病床上的閻慕慢慢睜開眼,緩了緩,又艱難的轉動眼珠向周圍看過去。

視線所及之處,一顆毛絨絨的腦袋趴在床邊,發出輕微的呼吸聲,一隻手還緊緊的握著他的手指。

閻慕定定的看了很久很久,他很怕這又是自已做的一場夢,等夢醒之後,下一秒人就不見了,漸漸的,連呼吸都不自覺的放輕了。

就算是做夢也好,只要能夢到他,閻慕就已經很滿足了。

他一寸一寸的描摹,不放過任何一處,南一過長的頭髮遮住了蒼白的臉色,消瘦的身形和細細的手腕,可以看出瘦了很多。

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是不是沒有好好照顧好自已,是不是……

閻慕盯得專注,連他自已都沒發現迸射出眼裡的那種痴迷和狂熱,彷彿要將眼前的人拆解吞進去般。

他輕輕抬起手指反手勾住了南一的手,太真實了,真實的就像是真的握住了身邊的人,與以往每次的夢境都不一樣,他有點迷茫,但還是貪戀的將那隻纖細的手全部包裹在了手心裡。

南一似是被捏的不舒服了,發出輕微的悶哼聲,隨後沒有預兆的直接抬起頭。

迎面而來的是閻慕一眨不眨的雙眼,兩人的視線就這樣相互交錯在了一起,誰都沒有率先出聲,時間靜止在了這一刻,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

就在這時候,閻慕拉著南一手的那隻胳膊,使盡了全身力氣,往自已身前一帶,南一就有任何防備的被閻慕拉在懷裡,以一個依偎的姿態趴在閻慕胸前。

“寶貝……這次的夢好,真實啊,”身體剛甦醒,各個器官還很虛弱,閻慕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接著說道,“以前的,夢裡,我怎麼都抱,抱不到你。”

南一很難描述自已此刻的感受,想象中的傷悲並沒有到來,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帶著淚水的笑。

他雙手撐在閻慕身體兩側,低下頭看著身下的人,輕聲道,“恭喜你,獲得重生。”

這句重生,不只是恭喜閻慕,也同樣恭喜自已,他們都是幸運兒,都是上天眷顧的人,彼此都獲得了重生。

南一說完後,閻慕黑而深邃的眼睛裡,逐漸的泛起了光,亮晶晶的,他偏頭靠近南一的耳朵,溫熱的呼吸灑在面板上,低聲喃語。

南一聽清了那幾個字,“疼不疼。”

他抿嘴,不敢去看那道視線,他知道閻慕問的是什麼。

他很想問,你明明摔得比我嚴重多了,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去,沒有一點防護措施,你為什麼不喊疼。你明明是為了救我,才遭受的這一系列,為什麼不責怪我。

他有很多個為什麼想要問閻慕,問閻慕為什麼喜歡他,為什麼揹著自已將他爸媽的墓遷在了一起,為什麼要調查他父親的案子,又為什麼一次次不顧性命的救他……

可是,當看到那雙眼睛時,又好像所有的答案都不重要了,他倆這輩子註定是要互相糾纏在一起的,不管是閻慕欠他的,還是他欠閻慕的,都將在未來的日子裡一點點去釋懷,去接受。

……

“樹懶?”李晏邊化妝,邊問,“我怎麼好像聽說我老闆醒了?”

南一不解道,“你老闆?”

“嗯哼,”李晏選了款較為柔和的裙子,隨後才不滿意的說,“你居然都不告訴我,全公司都知道了。而且我還聽說啊,閻慕這個工作狂,他剛醒來一週左右就開始線上處理檔案了,現在已經連著半個月了,現在我們這些個社畜是有苦不敢言啊。”

南一笑笑,安撫她,“加油。”

“樹懶你變了,你不再是和窮苦人民站在一起的那個榜樣了。”李晏想了想又說,“你倆現在好歹複合了,這樣啊,我就一個小小的要求,你呢,時不時的給他吹吹枕邊風,讓他也休息休息,別累著自已,當然哈,也不要太壓榨我們。”

“辦不到。”

“編,接著編。”

“……真的,”南一想想他和閻慕這些天的相處,以及閻慕那捉摸不透的想法,有點沮喪的說,“自從他醒來以後,我們兩沒有說過這件事情。”

“什麼?”李晏一腳剎車停下車子,憤憤道,“太過分了吧?你照顧了他一年半多,眼看著他醒了,現在卻要放棄你。有他這麼這麼卸磨殺驢的人麼?我告訴你,我現在可太生氣了,要是閻慕在我跟前,我保證給他幾巴掌。”

南一怕李晏來真的,忙說,“你別生氣先,我自已會處理好的。”

“你最好是,如果還像高中時候一樣,我給你揪著耳朵拉回來。”

掛了電話的李晏氣不打一處來,眼珠子轉了轉,她隨手撥過去一個電話。

“老弟,現在擱那呢?”李晏問。

“在家呢,姐。”電話那頭的人說道。

“沒去醫院?”

“嗯,被我導師訓了一頓。你說,我一個堂堂骨科室的一把手,被他當孫子似的當眾收拾了,擱誰誰都沒面子。反正我現在辭職了,這班愛誰上,誰上吧。”

“廢話別那麼多,我又不樂意聽,看我給你發過去的照片。”

“看到了,這……我知道他,不過,你發這個怎麼了?”

“組織給你一個任務。他被渣男傷害了,且現在又要被傷害第二次,姐問,你喜不喜歡他,如果喜歡,就把他追到手。”

“實話實說吧,我當時在醫院見過他一次,然後就立馬上前去表白,哎,可惜被他拒絕了……我到現在還很傷心。”

“……”無語的李晏,強裝鎮定道,“這其實很好,說明你也喜歡他不是麼?但是一次的失敗算什麼,姐相信你,你一定會成功。”

掛完電話後,李晏雙手合十的自言自語道,“陸嶼,你一定要解救樹懶於危難之中啊。”

遠在國外,正在開會的閻慕冷不丁的打了兩個噴嚏,螢幕上傳來助理關切的聲音,“老闆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先去吃藥。”

“不礙事,”閻慕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說,“這次的專案誰負責的,接著說……”

一個小時後,閻慕關掉了電腦,打電話叫來了醫務人員。

“閻先生好。”

“為什麼治療了這麼長時間,我還是感覺不到一點。”

“閻先生,抱歉。”

“當初是你們說的,只要配合那個治療方案,還是會有一絲希望的。”

“閻先生,你自已也說了,是一絲希望。像你這種情況,治療的結果本就是不可預測的,現在隨著病情的嚴重,更是……”

“直接說吧,我的腿如果是做手術,有幾成的把握?”

醫生有點難為情的開口,“不好意思閻先生,說實話,你的腿當時傷的有多嚴重,想必你自已心裡也清楚。現在做手術能不能完全治好,或者說需要做幾次,這些我們都無法預測。而且目前有一個很棘手的問題,我們醫院在骨科這方面造詣最深,最具有經驗的的華人大夫,已經在兩個多月前離職了,所以……”

“怎麼才能請到他?”

“可能性幾乎為零,他這個人頗有個性,一般人壓根就請不來,況且,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聯絡的上他……”

閻慕沒有聽完剩下的話,擺擺手示意他們下去。

閻慕抬手摸了摸毫無知覺的腿,隨後試著站起來,他兩手撐住床沿,一點點往下挪,只是左腿使不上一點力氣,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還沒有恢復完好的右腿上面,因此,毫無疑問的“咣噹”一聲跌倒在地,磕在了欄杆邊。

門口的護理人員聽到動靜,立馬跑進來,只是還沒有來得及靠近,就被閻慕轟了出去。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沒有知覺,一個月了,他已經好好配合治療了一個月了,腿還是這樣。

這一個月裡,所有的事情都是南一親力親為的伺候他,甚至就連上廁所這種小事情他也辦不到的需要別人來幫助。

無數個夜晚,南一都會定好幾個鬧鐘起來,幫他翻身,按摩,扶著他去起夜,第二天早晨又幫他擦臉,換衣服……

他以為會有希望站起來的,會和南一有一個美滿的結局,可是,就在上一秒,所有的一切都被打破了。

他的幻想徹底被破滅,他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廢人,一個只會拖累南一的廢人。

他不能在自私了,他已經拖累了南一很久很久,如果自已以後都會是這個樣子的話,那就,放南一自由吧,他想著。

兩個小時後,提著小蛋糕走過來的南一,還沒有等門口的人來得及彙報,一眼就看到了屋內,垂著頭坐在地上的閻慕。

“你怎麼自已就下來了,怎麼不叫醫護人員?”南一忙將他扶到床上,一邊為他臉頰上的傷口消毒,一邊叮囑道,“以後需要做什麼等我回來,或者打電話給我,千萬不要一個人,好不好。”

“你現在是病人,病人就需要人照顧,你可以喊疼,也可以撒嬌要糖吃,這些都是可以的,因為這是病人的特權。”

南一絮絮叨叨的說著,手裡的動作卻不停,怕閻慕感到疼,還放輕了力度。

閻慕眼角都沒有皺一下的始終看著他的臉,半晌後,他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的開口,“南一,你回去吧。”

猛的聽到這句話,南一還有點愣怔,手頓在空氣中,反應過來後,才看向他的眼睛,反問道,“發生什麼事情了麼?”

閻慕搖搖頭,說,“這一年來,你累麼?為了照顧我這樣一個連希望都看不到的人,累不累。”

“不累。”南一拿著棉籤接著動作,重複道,“不累。”

“對不起,”閻慕閉上眼,說,“可是我累了,回去吧。”

“……所以呢?”

“不管是我欠你的,還是你欠我的,咱兩都已經還清了。現在你也看到了,我差不多也已經是個廢人了,一個甚至連生活都無法自理的廢人。你還有很好的人生,離開我,你還是可以回到最初的人生軌跡,如果是為了償還我所救你的虧欠,那你現在也已經還清了。”

“機票我已經讓人給你買好了,國內也給你買了一套房,回去後,你就開始自已的新生活吧。我知道自已以前很混,做了特別多的錯事,在這裡,我向你鄭重的道歉。”

情緒在這一刻爆發,南一將手裡的藥瓶砸在地上,水花四濺,他大聲道,“我說了,踏馬的不離開,不離開!我都不累,你累個屁。”

“閻慕,你給我聽好了,剛才的話是最後一次,我就當沒聽到,如果你但凡再敢說一次,那我就徹底的離開你,永遠的不出現在你面前。”

“還有,老子做牛做馬的這麼天天伺候你,不是為了償還狗屁的救命之恩,而是我還喜歡你。你這個懦夫,你當初那個追人的勁哪去了?你敢說自已喜歡我麼?你敢麼?”

閻慕用手捂住眼睛,聲音哽咽道,“可是,可是我……”

“沒什麼可是的,老子願意。”南一有點委屈道,話音剛落,就被閻慕抱了個滿懷。

閻慕一遍遍撫摸著他的頭髮,將他抱的緊緊的,說,“這可是你說的不會離開我。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以後再也不會放開你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