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章 拜個山頭
我,主流社會反面教材的墮落人生 九齒釘耙溜達豬 加書籤 章節報錯
自從我三叔出生,我奶奶漸漸消瘦下去,好像一顆放在陽光下的桃子,慢慢蒸發了水份。
到我三叔兩歲,鄉變成了公社,村改成了生產大隊,老孫依然鐵樹一樣,成了生產隊支書和隊長。土地都是集體的,每戶人家每天到集體田地裡幹一天活,記一天工分,憑工分年底到生產隊領糧食。
一些人口多,勞動力少的家庭,面臨滿分家庭的蔑視和嘲諷,平常我爺爺對這些話充耳不聞,忍不住才回一句:等我孩子長大了,到時候還給你們。這免不了引來對方鬨笑。
現實讓我爺爺啞口無言。
於是他用沉默來抵抗羞辱,他經常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一想便是半天。
我的二叔和三叔經常感覺到餓,他們不敢跟我爺爺說,便跟著我奶奶哭,我二叔告訴我奶奶,他感覺肚皮和後背彷彿貼在了一起,我奶奶便叫他喝一碗水去睡覺,睡著了就不餓了。但是他們往往睡著睡著又餓醒了。
每當這時,彷彿心靈有了感應,我的曾祖父便會及時為孫子送來一簸箕的土豆。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努力。這些土豆同樣是他自己省下來的。他放下土豆就走了,他不想看到孫子捱餓的樣子。
於是,我爺爺跟我奶奶說想去做販賣木板生意。
我奶奶一聽,紅了眼眶,她說:“你不能去,現在打辦神出鬼沒,抓住了免不了又是皮肉之苦,搞不好還要坐牢。”私人販賣木材,相當於販賣私鹽。
“打辦”就是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的簡稱,一般設立在車站碼頭交通要隘等處守株待兔,它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禁止一個地區的物資向另一個地區流動,因為自由流動會破壞國家固定的秩序。看到嫌疑物件,手一指,對方便乖乖地過去,它們也會選擇主動出擊。它的打擊力度足以讓那個時代的生意人聞風喪膽。
我爺爺安慰奶奶:“你別擔心,我木材公司有熟人,能開出證明。”
他當然沒有熟人。他的方法就是躲避關卡的偷運。
像歷史上所有被禁止的生意一樣,甲處的貨物運到乙處,在乙處必然有一個地下市場。就像計程車司機熟悉城市的地下賭場和煙花柳巷,在早年撐船的職業生涯中,我爺爺自然知道這條暗渠通往何方。
和任何行業一樣,這檔生意需要具備兩個成熟的條件,一位將你帶進這個行業的領路人,二是有一輛運輸工具。
我爺爺透過燒窯麻子,順利地找到這個行業裡的一位資深者。我爺爺將手裡的兩斤紅糖和一瓶酒放在領路人的桌子上,在他對面側坐下來。作為介紹人的麻子笑著跟我爺爺說:“這位就是老林,林師傅。”
我爺爺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問聲好,林師傅瞟了一眼桌子上的禮物,淡淡地說:“這個生意現在不好做。”
麻子繼續笑著:“所以這不就是來找你了?這個生意沒你帶就不好做,有你帶著就好做。”
老林微微一笑,說道:“我也沒有你們說的那麼神,這兩年沒有被壓過一次,憑著還是以前老親的一些關係,否則哪有那麼好的運氣。”
老林大約四十多歲,又黑又瘦,牙縫裡是黑色的煙垢,由於長年累月的夾著香菸,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被燻的焦黃。
麻子斂了笑,指著我爺爺說:“我就不跟你說客氣話了,別人我不給你添麻煩,畢竟多一個人多一口碗,我們燒窯都一樣,巴不得自己獨做。這是我的好兄弟,我那老婆生孩子的時候全靠的是他,不然你兄弟我就一個人了,他的事情,你得幫。”
老林一支菸抽完了,他拿菸頭去湊另一支菸,點著了後,他把快燒到指頭的菸蒂扔地上,用膠鞋把它旋進地裡。他抬起頭,說:“講到這裡,帶,沒有問題,醜話說前面,這個行當不是什麼正規生意,夜路走多了,碰到鬼都正常,我們這些人和家裡都有過交代。以後吃了牢飯,這可是不能埋怨別人。”
我爺爺急忙表態,埋怨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老林答應收徒,接下來就是談一些細節的事情,麻子藉故走出去,留下兩個人在房間裡繼續談。
老林告訴我爺爺,目前最好的運輸工具就是重磅二十八寸的加重型腳踏車,書包架改一下,一次效能夠運載三四百斤的板材,而且速度快,從鋸板廠出來到下鄉的市場,用不了一天,辛苦點一天可以走兩趟,如果知道前方有“打辦”的人在設卡,可以離開公路走小路過渡口。
另一種交通工具是板車,裝載比腳踏車多。用板車拉木板只能走公路,要過幾個嶺口,這種方式賭的純粹是運氣,有可能第一車就翻船,有可能順順當當拉上個十幾趟都沒事。
“看運氣。”老林說。
我爺爺低頭想了一會兒,不吱聲。
老林見他拿不定主意,知道他在想什麼,又等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提議:“腳踏車我倒是有個兩輛,年前剛買了一輛新的,那輛舊的隔三岔五租給別人,路這個行業的大家都有難處。”
聽了這話我爺爺馬上變得喜笑開顏,他愁的就是腳踏車的問題。他興奮地問:“林師傅,你看這腳踏車怎麼租,你說!”
老林笑笑:“給別人是租,你是麻子帶來的,租車就見外。這樣,我不收租金,你把每次賺得利潤的三成給我,車,你當自己家人,養好,它是幫你賺錢的。”
我爺爺高興地直搓手,一連聲地說:“好的好的。”
麻子回到屋裡,一看兩個人的樣子,就知道事情已經談妥,跟著高興起來。我爺爺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表示感謝。
老林站起來,從腰裡掏出一串鑰匙,轉身去開啟身後的一扇門,不一會兒,他從屋裡推出一輛重磅腳踏車,他非常用力地將腳踏車從門檻裡拎出來。
這是一輛永久牌二十八寸黑色腳踏車,從成色上看六七新的樣子,有明顯的使用痕跡,但是它停在那裡,依然可以看出它的結實厚重,充滿了力量感,好像一頭到了中年的豹子。
老林拍拍座墊,充滿愛意的欣賞著眼前的它,好像在欣賞一匹曾經跟他馳騁疆場的駿馬。麻子在邊上讚不絕口:“好車,好車。”
三個人將腳踏車推出門,來到一條平整的機耕路上,老林將車交到我爺爺手裡,鼓勵他:“來,試試看。”
我爺爺有些羞澀,他說:“撐船我可以,這個我一點都不會。”
麻子哈哈大笑,說:“沒關係,一天包會。”
老林跟著笑了:“沒問題,你用死人上車的方法。”
所謂的“死人上車”,就是騎車人先在座墊上擺好姿勢,一隻腳踮地上,另一隻腳起步。但是這輛重型腳踏車對人的身高有要求。我爺爺採取了一個折衷的方法。坐在書包架上“死人上車”,幾趟下來,他已經能夠搖搖晃晃地將腳踏車騎起來了。到了下午,我爺爺已經學會了在座墊上的“死人上車”。
看看時間不早,老林說:“我就不多留你們了,這輛腳踏車你先騎回去,這幾天每天都騎起來,多練習,三天以後,你回來找我。”
我爺爺騎在腳踏車上,沐浴著晚風,他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快活過,他時而騎得很快,時而騎的很慢,開始的時候他小心地看的路面,到後來他一邊騎一邊看著兩邊的景色,好像是出巡的大員。
遠遠的看到了村莊,他又騎快起來,好像鳥兒一樣,在風中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