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靈山。
它說是一座山,其實是座谷。
也不在玉華國,更無歸屬,是一處較為特殊的圓壺狀谷地。
看谷外,靈霧瀰漫,長年不散;便從高空俯瞰,也無法透過那層迷霧,看見內裡文明。
可一旦進入谷內,又分外清明,根本看不到無靈霧遮天,真是個“坐井觀天”的好地方。
又因位於“玉華、傲雲、桒禮”三國夾角,並且其內多靈獸,藥草盛,便時常有人光顧,卻又多進少出。
於是乎,這處“自帶屏障”的好地方就慢慢被人開發出許多妙用。
其中之一,就是被三國內大大小小的家族用作試煉之地。
是年,玉華國又抽中九月,該派精兵駐守一季。
而這七天,則屬於長平悟家獨有。只要持有令符,就隨出隨入。
……
呼!
飛鷹卷霧,載人落來。
“口令!”
右衛趙翰頓時目中精光一閃,嚴聲喝問。
嗖!
楊秀也不廢話,直接揮手甩去一枚青玉令牌。
啪!
趙翰接住不看,只是一攥就知真假,便翻手將令牌納入靈戒:“隊長早至突破關頭,眼下正在穩控修為。閣下還是等人到齊之後,再一併開門進去吧。”
楊秀轉頭一看,那守將上官龍果然正在大門前閉目打坐,也確如前者所言:對方正在竭力壓制體內那股愈發狂躁的波動。
可這種事情就如同強行按住一座正值噴發的火山,又豈能輕易做到?所以才會拼得滿頭溼汗,筋脈鼓動。
“無妨。”
楊秀先作答覆,隨後雙眸一側,對身旁的悟星琴說道:“這次我不容許你犯錯。若是登不上去,你就當沒我這個舅舅。”
悟星琴略顯陰鬱,稍一咬牙便飛越山牆,縱身入谷:“只要我能找的到!”
楊秀聞言便默。
“姐姐加油!”
晚兒和眠兒卻是難掩激喜,攥著小拳頭為對方打氣:“三姐一定行!”
楊秀更加沉默了……
呼。
玄鷹也不再懸空,收翼飄落。
晚兒和眠兒也趁機下來,卻不跑遠,而是圍著玄鷹摸摸看看,惹得這孽畜滿目煩感,卻又不敢發作。
“區區一個靈谷,卻要動用靈王鎮守……還不止一個。”
楊秀另有心思,可看上官龍體內沉積的暴動感愈發嚴重,他也不得不把心中的雜念摒除,便在飛鷹背上打坐,開始調整自已的狀態。
“料那幾個小子也不會等人一起。”
“雖然老家主不讓干預,可若真是出了人命,說到底還是要追究責任……”
“只是不知,會追究向誰……”
“完全體……”
“什麼樣的五階妖獸,才須要動用七個靈王進去追捕……”
他所思待定,但猜測不假:悟家族人,沒有一個去等同宗——要麼直接飛入谷內,冷淡如石;要麼“賞賜”一眼,再無“臨幸”。
對於這些,楊秀無言。
就如他曾經所想:爭來鬥去,都是自家人;而往往“自已人”,卻比“仇人”更加狠毒。
噌!
悟星雲騰風駕浪而來,他一頭衝進谷內,甚至不看下方的教頭一眼。
噌!
悟星如御劍而入,那十丈山牆更不入她人法眼。
呼嗚——
悟星洲一臉陰沉,他是踏葉而來,如同在水行舟,雖然波浪平淡,可盪出的漣漪卻沒有那麼簡單:“大哥想要既當族長也當宗主,好比爺爺更強,組成獨屬於自已的一言堂。而姐姐卻與之相反,兩者盡都不想染指……”
界靈山,東北角。
噌噌噌!
悟星震兄妹四人是徒步奔襲過來,速度之快,遠超凡人射箭。
看前方,靈霧深沉;入內裡,更覺朦朧,不知朝向。
真是個:一入其內身渾無,只是看見就迷糊。
“同輩當中,論及修行天賦,除卻三哥之外,就數二哥最為耀眼。”長兄悟星震如此作想。
“可分明……淬丹無果。”其弟悟星樓也有揣測,只是更加看重結果:“非止晶核爆滅,一百零八道氣旋也為之潰毀。近來年,非但修為不進,還每況愈下……”
“‘二伯’本身就是靈王,二哥更不可能被教為廢蟻!”悟星宗雖然沉默,但心思卻比兄長更多:“如果他一直都在扮弱,肯定是為了追究什麼。”
“可看他那樣清閒,難不成真如父親所說?”相較於兄長們而言,悟星夢反倒更為直率:“大道內斂,大義封藏……?”
只可惜,他們的揣測註定無果。
“一階妖獸,成長期變異……”
“可以換算經驗500點……”
悟星河早與同行之人走散,此間是孑然一身,在順著感覺行進中望地沉思。
“若設經驗所得為y,又以一階為證……”
“我就算盲定一個點數,也能大概推算出來……”
“只是這經驗換算……又能對等多少魂室的系統經驗?”
這一路上,他思慮甚多,無論是有的還是沒的,都要納進去換算一波,好像有個什麼強迫症一般。
“鞥?”這感到困惑的,倒是不是悟星河,而是跟在他屁股身後的一隻小虎。
“無論滿分是多少,都該有一個像樣的及格線……”
悟星河一路沉思,根本就不知道身後有“人”跟著,只顧著埋頭推算:“按照那機器的運轉跡象推算,我假設滿分是十萬,才能供它運轉……怎麼說,百分之六十也算及格……再加上那隻妖獸和幾個普通兔子的經驗,也就是517點,距離這個及格線……應該還差——99483點經驗?”
“鞥(éng)~~嗯?”那小虎腦袋一僵,好像聽到了悟星河心裡的算計,可又完全聽不懂,才滿臉困惑。
悟星河不知身後,只顧著心中算計:“好好好,反正也多思無疑,只要能夠找到這個傢伙,再設計弄死……”
那一瞬間,悟星河突然就感到心神一悸,好像整個心臟都被人抓在手裡攥住一般,莫說呼吸,就連跳動也都停止。
“唪鞥鞥鞥鞥!”那小虎噴出鼻息,已然發怒。
“哈啊?”悟星河心中一驚,竟向前伸出下巴。
“唪哼!”那小虎憤懣一哼。
悟星河腦袋一僵,立刻回頭。
呼——!
霎然間,那小虎就膨脹成十丈身高。
而悟星河也正好轉身看來,可與對方相比,他的身高,甚至才堪堪與對方的鼻頭持平。——這還是在對方坐身低頭,垂眸看他的情況下。
“呼嗚嗚嗚嗚!”這隻玄紋巨虎朝他發出意味不明的喉息。
“你……”悟星河只覺得腦袋發矇。
那虎妖怒目一凝,向悟星河傳出一道意念:“你這人、該死!”
“該、該死?”
別說悟星河了,換誰過來,突然被別人宣稱一聲該死也都會愣住。
那虎妖一掃悟星河,就傳出心念:“這是我的家,你們,滾!”
“這……我也沒想過來啊……”
這廝倒是會給自已找理由,但那只是在心裡,至於明面上,則是慌忙去說:“誤會了,誤會啊!我就過來這裡爬個山,哪裡會尋思那些?”
然,那虎妖卻目露嘲諷:“你們這些‘人’,就善於編造謊言。我分明聽到你心中在說什麼把我弄死,卻還在這裡狡辯。”
悟星河心中一驚,慌忙搖頭道:“不不不不不!我哪能這樣啊?啊?你看我這一身,表裡如一,上下英俊,根本就不是那種會害人的物種啊!”
那虎妖頓時昂首斜視,重新審視了悟星河好一會兒之後才虎頭虎腦地搖了搖頭:“媽媽也說人心複雜,可剛才卻又讓我跑,不能回去。”
悟星河為之一愣,這才認真的端詳起對方:“媽媽?你是還沒成年,還是還沒斷奶?”
“我是沒成年,可是什麼叫斷奶?”
那虎妖也有疑惑,但還沒有等到回答,它就突然瞳孔一縮,悍然轉頭地朝西方發出咆哮:“譁啊啊啊啊啊——!”
彼時,谷地西山。
“呵呃呃呃呃呃啊!”
那母虎好是兇殘,只是一聲森吼就嚇得萬物驚飛,百獸逃竄。
“孽障,還不束手就擒!”黃元龍掐訣在地,吒然鎮斥。
“與它多說無益,直此擒殺!”韓雨江當空飛去,手爪攥握之間,竟將天地之勢都攥握在手。
“韓兄(小江\/小雨)!”另外五人面容驚變,可已然來之不及。
“哈啊啊啊啊啊啊!”
那母虎顫鬃嘯天,這危急關頭的召喚,竟然讓蒼天泣血,涵蓋了十里不止!
轟——
那聲音似雷鳴炸響,又如鐘聲遠傳,可卻穿不出谷地,更無法讓外人聽聞。
一時間,只看得那裡血汽蒸騰,好像一個被加熱到極限的高壓鍋一樣,轟然爆炸……
“???”
這幼年期的虎妖滿目的驚愕與不解,也可能是無法置信,或不願相信。
悟星河稍一散開修為,便能夠感知那邊發生的一切,可對於這結果……他卻只能沉默。
“呵呃——!”
那虎妖突然叱息,眼看著就要被仇恨沖垮理智,卻被悟星河伸手抓住了口吻上的皮毛。
“算了。”
他人微言輕,抓得也不用力。
也不知為何,他卻對它的遭遇感同身受。
它目光幾顫,後來……
“唪……”
它瞳中的妖焰突然蕩滅,在無力趴倒的同時身軀也慢慢縮小如初,就好像失去賴以為生的根基一樣,瞬間就萎靡不振了起來。
悟星河為之沉默,他本無心去做,可身體和嘴巴卻不聽使喚,竟然蹲下去安撫對方:“算了……”
也許是因為前世“對人無情,而對生命有情”,所以他才會變成眼下這樣一個讓自已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聖母”。
“嗚嗚……”
它好是可憐,嗚咽剛出便落下淚來。
可這一切看在悟星河的眼裡,卻只有一種寫照:強如妖獸尚且如此,人若更弱,又待如何?
“哼唪~~”
那虎妖傳出一聲極其微弱的生命悲嘆,而後便當場寂滅,自斷了生機。
此前,悟星河還不以為然。
可這一瞬間,他魂中的某根神經卻好像被人割斷,給自已的靈魂和身心造就無邊的痛感。
“啊……蟲?”
他如遭重擊,滿懷的無法置信。
不知不知覺間,竟然流下眼淚,好像又看到曾經:那個哥哥,那個兄長,那個跟自已一樣,只有靠著殺掉牢內兄弟才能勉強填飽肚子的大哥,為何會在殺死弟弟之後,把那個沾血的饅頭,遞給自已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
只可惜,沒有人會給他回答。
而這虎,也眸中寂滅,當場死去。
“嘀……”
“嘀……”
他又突然聽到那個聲音,可此間卻全然沒了來時的激動和期待,只有無邊的空洞與虛無。
“檢測到、經驗傳導……”
“正在歸類與檢驗……”
呼嗚——
“七階妖獸,幼生體……”
“經驗值……390625點。”
“正在換算……能源足夠,正在啟用魂室……”
“經驗值餘出,291142點, 是否挪為它用?”
咕嗚嗚……
“收到。”
“檢測到寄生者體質較弱,是否分條強化?”
“者無應答,預設放棄……”
“開始匯入能源,即將啟用系統……”
霎然間,那亮到極致的魂室突然一暗,便如旭日初昇般,浮現出一顆金色的粒子太陽。
“啟用成功,正在運轉……”
“觸發新現象警報,自動向宿主申報……”
“宿主無應答,預設批准……”
“獲得許可,封印已新增……”
“請注意:本系統是為‘天命神授’,在未獲得‘宿主’的口頭或直接准許下,無法解除安裝及刪除。”
“檢測到現世修行體,已錄入能源庫……”
“正在匹配機制,已開始錄入。”
“照證臨終執念,鎖定地下城……”
嘀,嘀。
“匹配成功,裝載中……”
“……”悟星河為之沉默。
儘管他不願承認,可與身前這頭逐漸化散的虎妖相比,他對於魂室中發生的一切都不在乎,甚至無心關注。
“教化之道,在馭人心。”
“成就之路,在於心狠。”
“可如今,這身軀……”
“卻如此軟弱,婦人之仁……”
他明白很多道理,就跟前世那個世界的人一樣。
可他又嗤棄這其中的很多,跟那個世界中的每個人都一樣。
但放眼現在,他又突然覺得:有很多東西,都可以拿來相互印證,或者相互轉換和利用。
“這一世,不是我主動為之。”
他突然有所頓悟,便伸手將那虎妖化成的血丹拿握在手:“但活成什麼樣……卻掌握在我自已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