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行五人,共乘一車。
而且這人頭裡還要算上一個隨從和一個車伕,真是誰也沒帶。
悟月修是個雷厲風行的主兒,凡事說走就走、說幹就幹,若是沒有事情,他連個屁話都不想說。
就如眼下:他自已瞪著個大眼坐在裡邊,硬不吭氣。
悟星遊與悟星河則坐在左右。只是前者唯唯諾諾不敢抬頭吭悶氣,而後者則是兩眼一閉,索性裝睡。
倒是外頭的隨從和車伕有說有笑,一路上樂呵不斷。
……
森羅大陸兩大洲,一曰蒼雲,一曰慕水。
單看這蒼雲洲內,大大小小九個國,悟星河目前所在的玉華國就是其中之一。
至於悟星河宗室所屬的悟家,則紮根在玉華國的長平州,是以也叫“長平悟家”,還是州內的四大家族之一。
只是這分分支支、一代一代盡都有著各自的居點,是以凡有宗族要事,各門第都遵循著“就近匯合,聚眾出發”的路子。
所以自出白石城之後,悟月修等人便一路繞去象元城,先與自已同支不同堂的宗門兄弟悟月竹與悟月文匯合,更不小住休整,便即刻出發,前往長平。
倒也奇怪:三個大人不選擇共乘一敘也就罷了,這難得有機會兒讓小一輩的分車聚個熱鬧,卻也不做那般。
所以這一行三車便沉默,一路也無言……
兩日後,長平悟家。
有人簡車而行,便自然有人高調降臨。
悟星河等人才到門庭廣場外,開始停車下人,就看到幾方來客乘著些相貌威武和外貌驚奇的飛獸落往院中,那落勢之猛,真給這邊的悟星河等人掀來好一片風浪。
“哼!”
悟月修當即不爽,便將門簾掀飛,縱身入院:“陣仗倒是不小,能力卻比弱雞。”
“……”站在車梯上的悟星河直聽了個滿頭黑線,站在車梯下的悟星遊也是嘴角一抖,欲說無詞。
前車上。
扶門待出的悟月竹也是無奈,卻也只是搖頭,便下車,負手而去:“凡無所問,一概不言。持著禮數即可。”
“是。”其子悟星環聞言點頭,即刻就跳車跟去。
“哥哥等我!”悟星言年僅七歲,便是有下人幫扶著也還有些怕高,但奈何情急,便倒著爬下梯子,匆步追去。
另一邊,後車處。
悟月文默望院門良久,後來嘆出一聲悵,便領著兒子悟星輝走了過去。
與此同時。
“走吧。”
悟星遊無奈搖頭,先一步跟去道:“左左右右二十六個兄弟姐妹,也就你我十四個夠了年齡,卻要同臺相爭……真是有病。”
悟星河聞言眨眼,隨後一笑,下車跟去……
是夜,西院遊廊。
“本質上都來這裡聚個關係,他倒好,去什麼祠堂,說什麼追悼……”
悟星遊一路上嘟嘟囔囔,不至遊園裡就聽到兩聲喜呼從前頭傳來。
“八哥!”
“快來!”
悟星遊怔步一望,原來是星環與星言兄弟倆向自已打招呼。
再放眼一看,十六弟星輝在,十七弟星華和十八弟星海也在,盡與四哥悟星眸一起圍在石桌處;至於涼亭裡那個抱劍倚柱,或正在閉目養神的青俊,則是他的三哥悟星元。
悟星遊雖然人品有待考究,但實則本性不壞。他早前之所以會跟悟星河犯衝,一是因為懷恨在心;’二是仗著自已的父親是悟星河老爹的親大哥,有一層身份壓著;三來,則是因為悟月陽既不會多管小孩子之間的小打小鬧,也輕易不會忤逆自已的親大哥。
所以他才敢跟悟星河沒規矩,可對於眼前這位雖然不是宗家人卻一直住在宗家的三哥,他是萬萬不敢放肆的。
是以在看到對方時,悟星遊才會心中一凜,立馬抱拳問候:“三哥。”
悟星元稍有一靜,隨後輕點下巴,既未吭聲,也未睜眼。
時有風來,吻過眉梢,又拂他幾許髮絲,與那俊傑又添三分飄逸色。
悟星遊略有一默,便點頭帶過,去了悟星眸等人所在的地方……
呼……
風之所去,不算靜渺。
悟星河一路上逢人便問,雖然對方盡都脫不開身,卻都給了敬答和指引,後來又遇一位打更人樂得領路,才不用拐那麼多彎彎角角……
彼時。
中院,中殿,議事廳內。
此間,但能到來的悟家脊樑都在廳中,也早就按尊次入座。
打眼一掃:
右兩列,有十三位“月字輩”當家人正襟危坐,其中有兩位女性要員。
左兩列,坐著九位閒肅不一的“雲字輩”長者,間中有一位坐著輪椅的男老,以及三位女性,也並非盡都掌權。
望上座,右側暫空左有人:其名悟雲山,六十歲齡,既是悟家的當代族長,也是“雲字輩”中的男系老大。
“真是年年歲歲花開盡,暮暮朝朝會有時。”
悟雲山了有一嘆,就把茶盞放下,隨聲道:“各中年報稍後再論也不遲。就這次核選……爾等有何看法?”
他沒有去看月字輩那邊,但話卻是問向那裡。
左側的長輩們也紛紛提起精神,直接轉頭或睜眸看去。
突然遭受諸多長輩的注視,想必是個人都會窒住呼吸或沉默下來。
他們也不例外。
但有人卻很例外。
“能有什麼看法?還能有什麼看法?”
眾人眉目一動,全都看向那人。
卻見悟月修把嘴一撇,直接就把手上端著的茶盞丟放在了茶歇臺上:“當小輩的說話直,您也別介意。”
不少當家人頓時預感不妙,可悟月修卻直接捅破了天窗:“我月字頭的當年那一場試煉也不知是誰人從中使的壞,反正我覺得是一場算計。你看看坐在這邊的出息貨,哪一個單論修為能比得上我跟老二的?”
“二……”悟月竹欲要勸說,可悟月修卻直接瞪了過去:“二什麼二?!我說的是咱家老二!悟月陽!!”
一眾緘默,可悟月修卻沒打算收住,反而陰陽怪氣地掃量起對面的各位長輩來:“老大後來戰死也就罷了,他也確實有本事,我服氣。可是各位叔伯底下的兒子當年是個什麼德性,應該不用我這個小侄兒說。”
聽了這話,不止個別月字輩的宗家人臉色難看起來,長輩中的幾個女性也頓感頭疼。
然,悟月修的親爹悟雲極卻覺得心煩意亂,禁不住懊惱扶頭:“所以你到底要說什麼!屁話一大堆,有話趕緊放!”
“我就不、放!”
悟月修真是不給這位一直住在宗家的親爹好臉,而且一掃眾人就拍桌站起,煞有介事道:“今年這一回誰再敢暗戳戳地在背後給我使絆子,別怪我這個當小輩的不尊老愛幼,我逮到一個廢一個!”
話一說完,他甩臉就走:“我這人就是橫,說話就這麼大聲!誰要是看不慣就來辦我,我照單全收!!”
“……”
眾人無言,各色混雜。
而悟月修則就此離開,是揹著左手,怒邁虎步。
“哎……行了行了……”
悟雲山終究看不下去,可即便深長一嘆,也難以釋盡心懷:“一切照舊吧,也省得他在鉅細上面挑針眼。”
“是……”
月字輩的人紛紛敬首領命,但老七悟月堂卻在望著外面,好似能夠透過前牆,看到那位心中不快的兄長一樣……
彼時,祠堂外。
悟星河剛與更夫謝過,還沒走到祠堂門口就看到其中站有一人。
可惜室內昏暗,除了供臺之上有兩盞靈燭,就只有幾盞帶罩的晶石燈點綴光陰,便看不到那女子太多身段上的曼妙。卻也因為朦朦朧朧更添美,令人浮想翩翩……
一時之間,悟星河也不知該如何反應,去打招呼吧,對方正在默悼;想先走吧,又怕打斷對方……
祠堂內。
“……”
悟月美持香於面,是在閉目默悼。
看她被暗色擁住的臉蛋,該有十二分顏色,又因年齡使然而多顯美韻,好似一顆熟透的山桃。
她深悼許久,在睜開靚眸時略有緘默,即側眸向後。
雖然以她的視角只能瞥見一些在外者的身影,卻不妨礙她感視到對方的一切外在。
可見來人卻是悟星河……
她有所沉默,便去上香。
悟星河見時機正好,便動身過去了,只是他那目光,從一開始就在這位三姑的大長腿上流連忘返:“媽——的,竟然比我半個身子還長……真是逆天。”
屬實逆天,十五六歲個人還想多高。
悟星河剛要跨進門口,悟月美便從中邁出,卻又停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睨向悟星河。
悟星河連腳也愣在半空,他過來時本打算說些見面話,可此時那腦子卻一片漿糊,只覺得香風撲面,渾然忘卻了思考,更別說作出反應。
月光下,那女人身上的美感,竟讓漫天的星月都失盡顏色。
“我的媽……”
悟星河一時淪陷,滿腦子的漿糊裡只湧動出這麼一個念頭:“什麼叫風韻佳人,古典性感啊……”
她確實美得不可方物,卻沒心思更輪不到讓這個臭小子欣賞,就邁步離開了這裡。
悟星河不禁轉望,但更確切一點的說,應該是視線被那美人的身段給硬勾了過去,真是目隨人動,以下犯上。
“看你那副神態,卻是不記得我了。”
她的聲音很沉靜,介乎於不冷不熱和不柔不俏之間,似乎有著一絲讓人聽到就能慢慢平靜下來的魔力,或感覺。
悟星河更因為深陷其中而怔過神來,便慌忙跟了過去:“不是不是,我就純是欣賞,都怪前些天腦子摔壞了,現在誰都不記得了……”
“欣賞?”悟月美腳步一頓,突然回眸。
悟星河當場啞住,尤其對這美人眸中存在的那絲寒意感受頗深,竟然只是短短半個呼吸之間,就手心滲汗。
悟月美一動不動地注視了悟星河好一會兒,突然就撤目前行。
悟星河頓覺心中一鬆,慌忙跟去道:“姐姐見諒,我屬實沒有別的意思,就是這該死的月亮太動人了,才一時無法自拔。”
悟月美默默搖頭,隨後道:“叫什麼姐姐……我可是你父親的妹妹,就算按照整個宗室的排序,你也得叫我一聲三姑。”
“妹~~妹……三、姑?”
悟星河那一臉表情是純屬裝愣,不過也算心中有底了,就嬉皮笑臉地跟到對方的旁邊:“誒~~呀——那可真是太好了呀。三姑你人都這麼美,那什麼房中閨蜜肯定也差不到哪裡去……”
聽聞此言,悟月美頓時轉頭看來,可謂是滿目古怪,又摻雜著費解和些許不滿。
卻聽那廝道:“值了值了呀……這回我可要好好奮鬥,到時候攢夠身家,就去找姑姑這些房中閨蜜的寶貝女兒,絕對一百個真心實意……”
悟星河話未說完就覺哪裡不對,原來:悟月美早就停住了步子,已經被他拉在身後半丈了。
“嘖。”他左右一找沒人,就慌忙地折返過去,竟然當場硬挽住悟月美的手臂,不由分說地硬架著對方往前走,叫一個語重心長:“三姑啊我親姑!你必須得找個好時候給侄子安排一下啊……侄子這後半生的幸福,可就全落在你的身上了。”
雖然“樑棟”本來就是個自來熟,只要關係一對上,就能跟人敘個七葷八素的,可他態度之間的轉變或者反差之大,卻很容易讓一些不知情的人感到摸不著頭腦。
而對於悟月美來說,更覺得眼前這人不像自已的侄子,反倒是一個色鬼託生,這才多大?就開始尋思那些鬼怪!
“也難怪你那修為時常不進反退,就像眼下這般造作,便是給你一身靈骨也是白搭!”
“不是啊!我都多大的人了?這輩子都沒碰過女人!這回好不容易——還都是這樣的,能不急麼?”
“撒手。”
“不撒。”
“撒手——”
“我就不撒!”
“我跟你廢話!”
“誒!三姑!”
“嘖!”
“我可是你親侄子啊!跟你挽個小手怎麼了?”
“反正就是不能。”
“那剛才怎麼行?”
“我看你欠收拾。”
“……”
悟星河為之失語,面對三姑眼中的煞意,他心中的美夢也瞬間破滅。
悟月美斜睨了這廝一長眼,轉身便走:“再若這副嘴臉,以後就斷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