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天之後。

牛夢山早把院裡的那套石桌移到了小院門口,此間又似當日,正與石仲坐在這裡對下鬥獸棋,依舊是一左一右,只是側對著門口;同樣是瓜子花生踩著凳,清閒自在爭不停。

噔!

二人以為院裡又摔門,於是就翻出白眼兒,各自吐槽了一句:“服了(醉了)。”

哪知,悟星河卻突然走來,雖然沒有什麼腳步聲,可那一身陰雲卻比身影還厚重。

察覺靠近,牛夢山和石仲頓時心目皆驚,立刻轉頭看去。

悟星河就在旁邊停下,皺眉望了一眼棋局便走:“我要出去一段時間。要是沒有意外的話,不日便回。”

“呃。”二人同怔,隨後就見牛夢山半轉過去,莫名發問:“那要是有意外了呢?”

“……的有了意外,有了意外……”悟星河又讓嘴皮子染了髒,咒嘴惡罵了一大串沒有侮辱性的詞之後才猛然回頭:“有了意外就他媽的回不來!啊懂?!”

牛夢山下意識地往後一仰腦袋,好一個欲說還休與對視,聳肩歪頭又攤手。

石仲不由翻了個白眼兒,一時間只覺心中無語,便把棋面一翻,剛用左手往嘴裡塞上一顆香瓜子兒,就用右手指棋面:“麒麟。青龍跑不跑,能往哪裡跑?”

牛夢山聞言一怔,隨後大驚,慌忙就跳轉過來低頭望,可縱是焦急與不忿,卻又無從下手,只能罵罵咧咧窮計較。

“不對啊,你這位置有問題啊。”

“你故意找茬是吧?玩的了玩不了了。”

“什麼叫做我找茬?你這分明……”

慢慢的,那邊的聲音就從聽不清楚,變成聽不見了……

打從金陵坊離開之後,悟星河就一路往西南方飛縱過去。

雖然這一路不長,不過千里風霜,可悟星河卻有種越飛越蒼老、越縱越萎靡的感覺,當到十天半個月之後,不但鬍子老長,還一臉的陽痿相,真是虛弱疲憊到了骨子裡。

呼……

下落時,悟星河突然一愣醒神,隨後就用力搖頭,不但搖掉了鬍子和一臉的陽痿,還立刻覺得世界晴朗,大腦清明,原來那一切都是假象和自已的瞎想,便就重新振作精神,繼續向前飛縱……

呼,呼……

一炷香,半盞茶,又兩個須臾過。

可這深山還是山,就比從頭過。

呼,呼……

好不容易出深山,又入一座塹中淵。

“呵哎……呵哎……”

悟星河也是累的半死,不但落地崴腳,縱身癱軟,還跟個誰家那個跑了一個冬夏半輩子的羊羔子一樣喘不上氣來,心耐如他,也要禁不住罵出一句:“我哩幹霖娘誒……”

呼!

悟星河說停就落,當場就在一棵大樹前倒貼過來,往那一坐就開始從靈戒裡面取東西、擺地攤兒。

唰。

又拿出一張圖軸拉開,放眼一觀就陰沉起來:“屌你媽的千百里……老子一連不眠不休地飛縱了十四天,就算是頭騾子也該趕到了,怎麼繞了這麼遠。”

悟星河本來就有些急眼,再加上那地圖當中的兩個標點不識好歹,閃閃爍爍的如同嘲諷一般,便把他惱得不輕,抬手就將這圖軸當場摔斷:“我去你媽的趙平川,也活該你死你倒黴。”

末了一哼,全將一切賴到這該死的世界頭上,再打眼一掃跟前的瓶瓶罐罐與餐盒,明明剛才還很是飢餓,疲渴不已,可現在卻全然沒了飢渴感,只剩下一身的疲憊糾纏,便不由一嘆,直接仰頭靠樹,叉手墊頭,望著天空雲澈,昏昏睡去了……

“也不知道……我這幾年都在幹什麼……”

在眼皮纏綿結合前,那滿目的惺忪只透出這麼一道心念,似在罵自已純屬虛度光陰,把一手好牌打成了廢品。

幽幽一隅,躺腳酣睡。

微風一吹,哪處叢間葉……

自那天以後,悟星河就決定重操舊業,或是白手起家,從頭搞錢。

但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能操之過急,更忌魯莽;不但要計後果,最好要有一個相對隱秘與穩定的據點,這樣才可以放開手腳去暗中行事。

保險起見,最好再找幾個實力強悍的保鏢和門衛,一來可以讓自已杜絕別人;二來還能幫自已轉移和分銷東西;第三嘛,當然是保護自已。

如此,才能免除一些不必要的後顧之憂。

而這一切,金陵坊就是個現成的便宜和好地方,就目前而言,對他來說是再合適不過的了——不但可以掛上家族的名頭,利用謀私,還能遠離家族內部的矛盾中心;不但能夠避人耳目,還可以慢慢積蓄自已的能量和勢力。

所以然,他才會來到這裡。

既然聚賢樓的那群老六都把自已誤認為什麼查案的欽差,想把這塊燙手的石頭拋給自已,甚至就連宗家也想著借事清人,把自已丟過來當個探路石,那麼自已就索性成全了二者,只要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或是把隱藏幕後的罪魁禍首揪出來,到時候就算悟雲極那老匹夫再想從中跟自已耍手段,也只能承認自已的名正言順。彼時不說其他,就跟對方要個金陵坊,應該不在話下,而且於情於理,也全都說得過去。

正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和心思,所以悟星河才會疲於趕路。而且為了一探究竟,也沒把牛夢山這個累贅帶過來。

只是如今看過去,兩腿伸著歪頭睡,真跟死了沒有什麼兩樣。

又誰能想到:自當年衰中轉生,而今已經過去三年半,一心想要搞錢的他才開始端正心態;而曾經那個誠心要為父母報仇的悟星河,卻是已經記不起來,被他自已拋到九霄雲外了。

甚至就連當前的這一切,都沒有幾個是他自已的主動選擇或作為,而是被一大堆的人事物逼到這種境地,最後就算貓起來苟著也還是不行,真是連捱打帶受氣,沒有甜美的回報就算了,吃的還他媽全是自已以前開槍打出去的槍子兒;也總是在被現實推著往前走,每每剛定下一個計劃,剛打響一個算盤,就遇到一大堆的不可抗力和妖魔鬼怪,真是要麼倒黴,要麼受罪,竟然沒有一個能夠穩定實施出來,或是完全實施起來的。

每每想到這裡,每每想到這些,悟星河別說入睡,就算昏睡,就算昏死,就是暈厥,就算哪一天躺在棺材裡面下了墳墓裡,也要墳頭冒青煙,詐屍坐起來說上一句:“我操你媽,那是老子的東西!”

“我操你媽,那是老子的東西!”

悟星河果然坐起,不但瞪著兩個眼珠子,還一臉的倔強,可沒等微風一笑,他卻睡頭就倒……

“呼唔……呼嗚……”

鼾鼾是憨憨,呼呼似鬼哭。

怎知何時又詐醒,真是嗜財如命。

所以彼一時,有人沉默了:“……”

黃昏未晚,有人長眠,有人棋相伴,於那小院前。

“哎,你說……?這悟星河……?嘶——”

這位望棋犯疑的,看他嘴裡有沒有瓜子兒就知道是誰了。

“你嘶個屁嘶,趕緊下,趕緊翻趕緊走!老子這把必把元晶贏回來。”

這位一言不爽就擼起袖子的,也是不用想。

“你贏你贏、你贏你舅。什麼叫做贏回去啊?啊?這本來就是老子用元石換來的,現在這叫物歸原主你知道麼?還贏回去……你咋不上天呢、青龍!!”石仲果然翻出青龍,而且就在對方的麒麟旁,有道是邊無大棋抓吃相救,又在十步冷卻當中,當真是隻能原地等死。

“啊!我日你哥!他媽的下暗手!”牛夢山當即暴怒,撲過去就把石仲騎倒,舉拳就打。

“你他孃的還敢跟老子動手?我叫你……”石仲可不白給,別看他是個店小二,可在修為上已經是個靈宗大後期了,對付牛夢山這區區上等納靈師?翻手就擰住胳膊,起身就把這廝摁上了棋桌,再提膝一頂,當場就給對方來了一個菊花殘。

“啊——”

牛夢山當場揚頭怪叫,可石仲卻一臉的鄙夷加不屑,又因單手製服,就還有餘力和閒心嗑瓜子兒:“哎,你說,這悟星河~~?他媽的這修為到底在哪兒擱著呢?”

“啊?”牛夢山一愣回望,倒是連疼痛也都忘記了。

“就是說,這小子我有些看不透啊。”石仲翻眼一想,就兀自搖頭。

“有什麼看不透的?”牛夢山略有訝然,也渾然沒有發現哪裡不對,就那麼甘願趴在桌上被人輕摁著說話:“不就是個煉氣的……”

“什麼叫做煉氣的?你他媽的沒眼看哪?”石仲雖然氣得往牛夢山的臉上砸了兩個瓜子兒殼,卻是根本沒用力,主在說教和訓斥:“怎麼修煉的?啊?感覺不到這鱉慫身上道行深著呢?那缸裡一桶水,跟盆裡一缸魚的感覺能一樣麼?就這還學人修煉呢,也難怪是個納靈師,真給你們一村老幼丟人。”

“丟你媽個蛋。”牛夢山轉嘴就罵,正打算說些什麼卻又突然愣住,就怔怔地轉頭向北,看向那一座小院門口。

“哎……”這小孩兒該有多麼惆悵和苦惱,又到底懂多少,才會像個語重心長的老頭子一樣搖頭悵嘆,轉身就走道:“真是世風日下,有傷風化啊~~!”

二人聞言便怔,隨後一個抬頭,一個低頭,只對視當中,遲疑一瞬,就面色突變,心中大凜地退散開來。

“……”石仲自有急眼和打量,不但無聲罵咧著什麼字眼,還用右手虛遮著自已的襠部。

“(你他媽的)……”牛夢山倒是學會了悟星河的陰陽怪氣,不但擠著眼睛打量人,還一手護著襠部,一手捂著屁股。

幽幽一隅,不堪一提。

翌日,晨露欲滴。

自有人飛縱而來,就著這滴露水落地,轉頭一望間,露水也潤入了草地。

“該是這裡了。”

悟星河打眼一掃四下,只是撒手一抹,就憑空召出一座萬物回靈陣,即見四周草木在熠熠生輝中分離來點點靈光,慢慢將那日發生在這一方天地內的一切重新交織架構了出來。

卻又可惜,雖是昨日重現,但卻無聲;處處場景重疊,也是虛實不定,可謂線形多變,很是迷幻。

悟星河轉目一巡而已,就見前方的大地上慢慢出現,並向自已這邊延伸出兩道愈發清晰深刻又很淺的車轍。

可當這兩條車轍從他身邊鋪展過去後,隨之過來的卻不是馬車,而是從他身後,走出來四雙腿——它們俱都穿著黑褲黑靴,又因高矮胖瘦,走路習慣也不同,便踩踏出四串差異很大的腳印。雖然這四雙腿最多也只能看到半截大腿,但目測它們的主人應該都是男性。

悟星河卻是無暇他顧,就算這四人走過來把他圍在中間,他也不曾抬起眸子,只是望著腳下的陣眼,順著陣法的流轉軌跡去感受和冥思身周的一切。

約莫一分鐘過後,那四人便分散開來,可他們還沒走近兩邊的草叢或灌木,就慢慢透明消失了。便是地上的腳印,也最多在靠近三尺的地方,留出大半個遺憾。

再不久,車轍開始回收,是從南到北。

也不等它收盡,就有一片陰影靠近,慢慢的,就顯露或走出了馬腳和車輪。只是也才一半而已,根本看不到馬兒的脖子,也看不到車伕的腰身。

這馬車也是來到悟星河的身後,就慢慢停下了。

雖是虛幻,可悟星河卻有一種奇異的真實感受——就好像身後的馬兒還活著,呼在自已後頸上的鼻息還是溫熱的。

某一瞬,兩邊的叢子突然抖擻(也不止外形,連同實體,好像那兩處叢子本身又一次受到了驚嚇),就見馬兒驚蹄,立被斬首,翻身倒下。

那車伕也是兩腿一蕩,先是馬鞭落地,車輛也翻。

緊接著,趙平川就被人從那邊丟飛過來,當場摔趴在悟星河的跟前,卻也只能看個半臉——原來當時有光的部分都是殘缺的,背光的一面反倒還原了。

悟星河不由沉默,他剛剛抬頭看去,就見對方慌忙坐起,只用一隻手扶著地面往後挪退,但還沒退出一米,就被人斬首,腦袋也滴溜溜地滾落出去……

那幾人又一次圍了過來,也不知具體商討了一些什麼,就看到一人過去,把趙平川的腦袋拿過來接續回去。

緊接著,就看到一片流熒般的粉末飄灑下來,這粉末剛與趙平川的屍首接觸就讓前者全身自燃,轉眼之間,就血肉消融,只剩下一具骸骨。

再看頸骨,竟是渾然一體,根本沒有被人斬首的痕跡。

見狀,那四人便不再多留,只是稍一錯步就轉身分散,呈扇形向北方走去。

至此,陣法一顫消失,這骸骨也如同幻晶,慢慢燃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