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戎國,靖王城。

噌!

葉無識化身的長虹如同一枚突然出艙的對地導彈,驟然轟射進城內的王宮大院。

呼。

他來勢雖猛,卻又落地如風,只是飄袖一擺向前去,負手一步進殿裡。

也直到此時,一眾門丁侍衛們才慌忙解除防備,唱聲跪送:“恭迎靖王回府。”

呼。

微風一走,閆歡也率人落到院裡,便輕輕一拂衣袖,背手進殿道:“下去吧。”

“是。”眾人應喏,自有指揮,各有去路……

閆歡輕步入殿,到了廳頭才停下,卻選擇兩眼一垂,竟是無以為表。

咔噠。

那邊立刻傳來一道瓷器的硌碰聲,想來是那人重拿茶盞,才會如此。

上首處,葉無識已經把茶端到了嘴邊,可嘴巴剛要碰到茶水,他就氣得把茶盞丟回了桌上:“不說話……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

閆歡一默,隨後搖頭:“沒有。不敢有。”

“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什麼叫做不敢有?”葉無識一聽就來氣,他又想端茶潤口,可端到嘴邊還沒喝上呢,就惱得將之摔到了地上:“沒話就滾!”

閆歡緘聲,先瞄了一眼地上的茶碎,就真的轉身離開。

見狀,葉無識頓時兩眼一怒,隨手一摸茶壺就砸了過去:“你這賤婢!”

啪嗒!

葉無識看著是照頭砸去的,卻也只是擦邊劃過,倒是砸到了閆歡影子的腦袋。

閆歡當即頓步,雖然他沒有回頭去看,也知道對方跟自已離得遠,可聽到後話的時候,卻有種對方就站在身後朝自已的後腦勺兒怒吼的感覺:“啞啦!來來去去的打諢插科,不問你的時候倒是能說會道,現在把話丟給你了,不會說啦?張不開嘴啦!”

閆歡略有沉默,隨後便搖頭一嘆,走去前側收拾碎茶壺:“主子心裡裝著的可不止四海八荒,什麼青石玉瓦不比奴婢們心裡清楚?但是當奴才的也知道,在很多事情之後,有些話是不吐不快,也不能總是擱在心裡堵得慌。可是身份在這擺著又不敢,就算是心疼,知道不好受,又哪有內臣敢去論君王心中之私的?這就變了性質,跟凡封地中的那些禍政之宦沒有區別了。”

閆歡話也說著,手上也是小心的——只把片片碎片逐個撿起來拼接回去,雖然冷了一地的細葉與茶情,但卻託合著這個裂隙密佈的空壺走了回去,直到將它小心地放回原位之後,才恭謹地握合著雙手候在一邊:“主子不便問的也問了,奴婢不該說的也說了。就是不知道,這心裡的破碎,是否能像這茶壺一樣,還能拼湊好。”

閆歡說了這麼多,也就為了最後這一句,也都不比最後這一句。

葉無識聽了這麼久,當然也知道,可是對於這茶壺……他一看就搖頭,不無感嘆與悲哀:“就算拼湊回去了,還不是裂得到處是窟窿?有用麼??”

閆歡一笑,也只有聽到對方心態緩和了,他才好開口:“主子把她的臉都打爛了,就算是投胎轉世也沒臉見人了。更別說閻王會不會發牢騷了。”

“他敢——”葉無識卻就不樂意了,只是這麼把頭一轉,卻又勾起了心中的惆悵與悲涼:“閆歡哪,你說本王——是不是太欺負她了?”

“這哪裡能算是欺負?”閆歡當然不認同,於是就說道:“多少人家求著盼著還都告不來呢,更何況還是百萬個真心相對?”

“百萬個真心相對……”葉無識傷眸低述了一句,隨後就負手起身,昂首走下了層臺:“百萬個真心相對……百萬個真心相對——”

閆歡一默,又見對方要去外面,便立刻跟了過去。

“百萬個真心相對……”葉無識只是一步跨出,兩個鎮殿侍衛就立刻側身恭送,卻讓他更加心煩意亂,就胡亂地擺了兩下手,走得更快了。

“嘖。”隨後跟出的閆歡禁不住嗔去一眼,本是提醒之意,卻使二人尷尬咧嘴,慌忙就轉回原位站好。

閆歡不禁搖頭,立刻就加快步子跟著葉無識走出了王宮大院。

“我那年分神造化,不期與她相遇。卻是個慘痛潦倒,在最為窘迫的時候遇到一朵冰花。”葉無識每步多悵,無論這街上行者再多,又怎般敬仰,他都騰不出心力去回應對方:“她倒不像別人。雖然只比我那分神大上兩歲,卻比母后還要知心和善良。只是一場偶遇而已,就願意把手上摟著的飯盒送給我。”

說到這裡,他卻突然笑了,閉目失笑:“唪。可能是看我可憐吧。”

閆歡會心一笑,只是稍微把步子邁大兩步就跟到了對方身邊:“萍水相逢最弄人,天長地久更知心。”

“也許吧。”葉無識也不確定那些,只是悵望蒼天,瞭然一嘆:“我那分神給她留下的印象不好。就像個膽小怕事的跟屁蟲一樣,喜歡悄悄跟住這個好不容易碰上的依靠。卻又可惜……珍寶炙熱,覬覦者甚多,無非間接害我,變相誘她……”

閆歡搖頭,另有沉默:“主子當年開皇走念,是一縷執著不懂,所以才飄然離去,附到了某處人家受苦。後來雖死,卻也蛻盡了無知。否不然,也喚不醒主子神念,只怕是天荒地老,朽如枯骨矣。”

葉無識微微搖頭,又是閉目心嘆,到頭來,看盡一眼這浮華,更念當年如冰花:“現在我……也分不清——我到底是我,還是他了……”

閆歡沉默,一眼任長街,心比天更遠:“人死如燈滅,帶不走什麼實質。可依舊活著的人們,卻需要更多。”

時人一默,後來,傳出一聲悵然:“短期不論了,適時再賞點什麼吧。”

“是……”

落月山,悟星河二人棲身之處。

山還是山,塌陷也是山,只是內裡暗如淵。

也看不得人,隱約聽見有聲音。

“吭!”

“別激動。背彎點兒,別硬挺啊你媽的。”

“你媽的。”

“你媽的。”

“你媽的!”

“你媽的!”

“你——吭鞥,吭,吭。”

“你媽的……”

“你他媽的你再罵、酷唔,唔嗚!”

“行了行了,把頭低下去就行了。媽的平時倒沒看出來,衣服一脫好傢伙兒,寬圓寬圓的跟扛了一個王八蓋兒一樣。”

“你他媽的扎針就扎針,放血就放血,少他孃的跟老子廢話!還敢侮辱、”

呲——!

“你他孃的……我感到虛弱……命快沒了……”

“廢話,誰放半身血都得涼。穩住丹田,我幫你封住穴位,把混淆的丹氣全都一點一點地放出來,順著銀針往外排。”

“媽的,老子好不容易修煉出來的真陽元丹,全都因你炸了!”

“好好好,我自有機會報答(你)……”

“怎麼?”

“你這丹氣當中……不是木和風麼,怎麼還有一縷紅?”

“火毒?!”

“火毒?”

“不對……”

“什麼不對?”

“沒什麼。”

“我可是關心你。”

“嗤!費不著。勞您寬心。”

“你這人?外!”

啪啪啪!

“外,外!”

“……”

啪啪啪!

“葉無敵,葉無敵!”

“……”

啪啪啪!

“媽的醒醒!弔你的丹都洩完啦!”

“(我日你舅的、再打臉)……”

“葉無敵,葉無敵……”

幽幽一隅,鬼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日,晴空萬里,正是送貨上門的好時候。

呼——火眉前來的時候倒不是騰雲駕霧,而是坐著一個火玉葫蘆,宛如一道流星從天外劃過,遙遙落向秀戎國的皇都——天元城。

城門守衛中沒有弱者,早就提前一步發現或看到有人從遠方飛來,不過此間正值過檢時刻,所以一直等到火眉足夠靠近領空時,那個在城樓右角打坐清修的守將才睜眼瞥去:“止步。”

火眉一笑,就隨手甩去一葉火鏢,也不管對方如何接住就直接衝進了城空,直往正北的皇城飛去。

“……”葉文霆略有一默就閉目,也是因為便於彈指,就把夾在劍指當中的紙鳥彈成了一尾火星,任其飄散。

呼!

火眉一路衝到皇宮前,才在守衛的眉頭一皺下揮收載具,就此飄身落下,昂然負手道:“在下郭慶,道號火眉,是烏卯山赤練道長的得意門生,還請諸位通報一聲,就說……前來領批懸紅。”

衛隊長雖然覺得火眉有些不識好歹,卻也只是略一蹙眉而已,就轉身進去通報:“等。”

火眉嘴角一牽,索性閉眼,在此靜候。

不多時,衛隊長就漠然而回,當他一步邁出大門時,便從宮內傳來一道既淡漠又低沉的聲音:“東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這話一入耳,火眉頓時就瞪醒了雙眼,再轉頭一看衛隊長,竟然就按刀站在大門正中間,儼然是不會放入,便不由怒而森笑,當場就衝向那聲音傳來的地方:“你這老怪好生不講信譽!當年發起懸紅說要捉人的是你們,日前被迫追加一枚七品神丹的也是你們,今天我費盡周折才將此人擒來,你卻跟老子說甚麼留下走人?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放肆。”那老怪只此一聲輕判,已經飛衝到皇宮中庭的火眉就迎頭撞上了一座無形的大山,被當空鎮壓在地。

“葉賊——!”火眉大怒,他此時就像被人用腳踩住腦袋一樣趴在地上,別說爬將起來反抗,就連按在地上的雙手都無法推離地面。

“呵呵。”

同是一聲笑,可人卻不少。一瞬間,整個中庭的領空便被數十名突然閃現過來的葉氏族人分割佔據。

“你這小輩,妄敢用一賊之稱,囊蓋我整個葉家。”這老人黑鬚白髮,在中空正北處負手站著,雖然看上去仙風道骨,可此時卻是皮笑肉不笑的。

“葉羨春!”火眉聽音就怒,兩眼一瞪就罵:“我把你個倚老賣老的黑心佬!你不講信譽也就罷了,就算念在老子師承的份上也得放我離開!”

“哈哈、哈哈哈哈哈!”漫天男女皆長輩,指指點點轟然笑。

“可~~惡~~!”火眉又屈又辱又怒,以至於連罵聲都顫抖了起來,可葉羨春卻笑眯眯地搖了搖頭:“你這欺師滅祖的豎子,我不說你也就罷了,你反倒有臉把這種事情搬上臺面,甚至當成與我談判的底氣和籌碼?”

“你懂什麼!”火眉大怒,硬是把眼睛瞪了過去:“虎毒可以不食子,但虎子卻必須要弒父!不把父輩的江山奪走或毀掉,又怎麼建立自已的王朝?!”

“荒謬!”另一位突然訓斥。

火眉立刻轉睛,卻見對方一身龍袍戴鳳釵,縱然是美年事高:“沒有先賢的付出和努力,你這小輩能不能學會走路還是兩說,卻敢在這裡大放厥詞。”

“少廢話!就是承認才要奪!若對自已都失敗還與別人爭個廢物!”火眉對那婦人還以冷眼,隨後便把眼睛一斜,凝視著葉羨春的老臉道:“少年窩裡鬥,狼蟻競群巢!老子跟你們不一樣,我既不會窩裡橫,也不會喪失對好人和對手的尊重,更遑如眼下?以眾欺寡,持強臨弱!”

“哈哈哈哈哈哈哈……”葉羨春也是好久沒有笑的這麼開心了,於是就抬手掀飛了壓在對方身上的“巨峰”,再用劍指一挑,就讓葉無敵的屍身自動從火眉的乾坤袖裡飄飛出來。

“你!”火眉又驚又怒,立刻就按地後縱,竟然倒飛出十丈開外,才立身擺起臉色:“東西拿了,懸紅得給!”

“唪。”葉羨春只給火眉飄忽一眼,就把視線定在葉無敵的臉上,開始好生端詳:“無敵……你小子可真讓老夫失望。”

然,他話音未落就突然神色怒變:“找死!”

嘭!

葉無敵的屍身突然就爆成一片血霧,當場濺了所有人一身血汙,瞬間就讓除了葉羨春以外的所有人陷入驚怔,個個都如失神一般的望著那個在葉羨春近前飛速旋轉的火繭。

“哈哈哈哈哈哈哈!”

葉無敵極其暢快的怪笑聲立刻就從火繭內傳盪出來,他好像早就料到這場樂子,於是就用叫囂來代替嘲諷:“你們這群老不死的早該活夠了!我不但沒死成啊,還馬上就要摸到帝境了……再過十年,若還殺我不死,天要你們跪在我面前迎接本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