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腹鳴突兀地響起,在靜默的室內分外清晰,寶珠不禁紅了臉。
那靜虛師太便笑道:“葉施主想是未用午膳,若不嫌棄庵中齋食粗礪……”
“不嫌不嫌!”寶珠連忙搖手,本就是來蹭齋飯的,怎還會拒?忙應道:“那就麻煩了,弟子並兩位同伴謝過師太!”
靜虛師太便請寶珠起身,喚來青玄師太引寶珠三人出了精舍。
青玄師太將寶珠引至白塔庵西側的齋室,叫人擺上素齋。
寶珠本滿懷期待,待擺完一看,頓時大失所望。
她記得白塔庵的素齋很不錯的,色香俱全,很是可口,可如今擺上來的是什麼?
三碗稀粥加鹹菜,另一碟灰撲撲的粗麵窩窩,只此而已,別無其他。
不單寶珠,便是梅香和蘭香也都變了顏色,她倆倒不是嫌棄這稀粥窩窩,只是想著姑娘錦衣玉食,這等糙物,姑娘如何吃得下?
但奉齋的師太一臉慈和的看著三人,寶珠不動聲色,謝過奉齋師太后便先落座,執箸開吃。
稀粥熬的很好,但畢竟是糙米,火候再好也比不上粳米香,鹹菜倒還不錯,就是沒幾塊,根本不夠吃,而那粗麵窩窩,咬一口,剌嗓子,寶珠用力忍著,才能面不改色地緩緩嚥下。
她忘了,如今的白塔庵是什麼情形?能拿出這一頓齋飯來,已是熱情款待了。
梅香蘭香見狀,只能陪坐兩側,也慢慢地吃起來。
吃到一半,奉齋的師太還要給三人添窩窩,三人都搖手不吃了,老師太這才端著剩下的三個窩窩頭出去了。
片刻後,就聽外頭嘰嘰喳喳,一陣喧囂。
寶珠放下碗箸出門一看,只見後頭跑來一群孩子,先前在大殿中見到的那幾個也在其中,呼啦啦上前圍著老師太站了一圈,小的在前大的在後,均眼巴巴的看著老師太。
然後就見老師太笑眯眯地拿出剩下的三個窩窩頭,用手掰成小塊,給孩子們一人分了小小的一塊。
被分到窩窩塊的孩子都露出笑來,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有的立刻吃了,有的還捨不得,好一會兒才小口小口地吃了下去……
寶珠想著自己剩下的半個窩頭,滿心慚愧。
雖已有察覺,可親見孩子們這般情狀,寶珠亦忍不住心疼。
原來,在這個時候,白塔庵中的孩子們還有諸位師太過的是這樣的日子。
怪不得她第一眼就覺得靜虛師太比以前瘦削,也難怪方才靜虛師太說她救了好多孩子的命……
而寶珠只覺得自己來遲。
臨走時,寶珠將自家僅剩的一百兩銀子也捐了香油錢,併為自己的母親點了一盞長明燈,請師太們幫忙看顧,且言明,以後會定時送來供奉。
為此,沉默寡言的青玄師太特地叫住寶珠,她取出一卷畫軸來,道:“葉施主,這幅韋陀菩薩驅魔圖,請您收下。”
寶珠有些詫異,前世她認識青玄師太的時候,青玄師太已經老邁,基本不說話,更別說送她東西了。
寶珠並不肯接,連忙推拒:“師太不必如此,弟子不過略盡綿薄之力,當不得師太厚意,師太請收回。”
青玄師太卻道:“葉施主太謙了,施主此來,為庵中解決了大問題,孩子們能看大夫,也能添置新衣,貧尼心中歡喜,無以言表,便將此畫送與施主,還望施主收下。”
說著,便將那畫展開來,呈到了寶珠面前。
“啊,姑娘,這幅繡品好別緻!”梅香看了一眼,頓時驚歎。
蘭香也點頭道:“好像是半繡半畫的,畫繡結合,刺繡之人,一定是個擅畫之人。”
寶珠的女紅雖不怎麼樣,但眼力還是有的,這幅韋陀菩薩驅魔圖,繡法神乎其技,畫法更是獨具匠心,整幅繡作不僅精緻,而且逼真傳神,定然出自名家之手!
而且,這種繡法將在幾年之後流行開來,成為最華美也是最貴重的閨閣繡技,名為顧繡。
顧繡,乃尚寶司丞顧名世傳下來的一種繡法,最重要的特點便是半繪半繡,刻畫精巧,繡品氣韻生動,此前便名噪一時,只後來名聲不顯,沒想到,竟能在這裡看到這樣的繡作。
寶珠驚歎之餘,腦子裡也快速地轉了起來。
不知繡出這幅繡品的人在哪裡,若是能將此人請到自家的綢緞鋪,不不,若是能合開一個繡莊,那可真是錢途無量啊。
寶珠想的很美,但菩薩大概不喜歡有人在佛門清淨地還滿腹算計,所以——
“這幅韋陀菩薩驅魔圖乃是一位上京投親的繡娘所贈,她當時病得厲害,親戚也沒尋著,便在庵中躺了多日,都以為挺不過去了,沒想到卻活了下來,之後她便繡了這幅畫像,臨行前贈與庵中,權作謝禮。”青玄師太回答的十分詳細。
但再詳細的回答,也安慰不了寶珠失望的心啊。
“那她後來回來過嗎?”寶珠不抱什麼希望地問,果然——
青玄師太雙手合十,搖了搖頭。
寶珠失望地垮下了肩膀,最後仍是不甘心地道:“師太,若此人再來,還請師太代為轉告,就說……就說我要花重金向她求一幅繡品,無論她願不願意,都請師太儘快叫人知會我一聲。”
青玄師太點了點頭,寶珠倒覺得過意不去,三番五次的拿世俗之事煩擾出家人,也是罪過。
所以,她將那幅韋陀菩薩驅魔圖小心卷好,重新奉與青玄師太,道:“這幅繡作十分貴重,弟子不能收,還請師太收回吧。”
但青玄師太卻不肯接,只雙手合十,道:“葉施主與白塔庵有大恩,敬請收下。”
寶珠無奈,只得收下這幅繡作,道:“多謝師太,寶珠回去以後,定然找人為此作重新裝裱,不叫它蒙塵受損。”
青玄師太點了點頭,卻不怎麼關心,對她來說,這繡作不過是一塊布,若能回報葉施主一二,也算物有所值。
有道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寶珠正為著錯失了一位技藝精湛的顧繡師傅而懊惱,回到雪翠軒就聽見一個尖利的女聲在軒中放肆:“……小兔崽子們怎麼當的差,就這麼容大姑娘胡鬧!大姑娘過午不歸,都是叫你們縱的,等我回了老太太,看不把你們這群帶壞了主子的小蹄子一併攆出去……”
梅香和蘭香跟在寶珠身後,聽了這一句都是又氣又怕。
因這發作了雪翠軒中眾人的不是別個,正是葉老太太的心腹邱媽媽。
邱媽媽雖不是府中管事,但她向來得老太太的信重,在這府裡說一句,有時候比二太太廖氏都頂用,所以眾丫鬟都怕她,梅香蘭香也不例外。
兩人憂心地看向寶珠,卻見姑娘早已三步並作兩步,飛快地踏進了堂中,只給她倆留了一個背影。
“邱媽媽要攆誰?我這雪翠軒沒一個好人,看來都是我的過錯,不如將我一併攆出去吧。”寶珠冷著臉進了雪翠軒,聲寒似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