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再接再厲地勸道:“哥哥,妹妹不懂什麼大道理,可知道讀書是為明理。孝道雖為天下第一大的理,但也非一味順從,姨娘乃哥哥的生身母親,她的身體是什麼樣,哥哥當知道,需知有句話叫子欲養而親不待,若哥哥只順著姨娘,他日金榜題名時,姨娘若有不虞,哥哥將如何自處呢?”

如前世那般,一怒之下離開了葉家,難道心裡就會好受一些麼?

寶珠嘆了一口氣。

無邊的愧疚將如噬骨的毒蛇一般,每每在哥哥開懷之時,便會冒出頭來狠狠地咬一口,叫人知道自己原來還曾做錯過事虧待過人,那又怎麼輕鬆地起來?

所以,這樣的錯,就別犯了吧。

葉青玉如遭雷擊,一動不動地坐著,心中卻湧起了驚濤駭浪。

以前他都沒想這麼深,只想著下死力氣讀書,日後高中,定叫姨娘過上好日子,可是,若是等他功成名就之時,姨娘已經不在了,那……那他現在的努力,還有何意義!

一語驚醒夢中人。

葉青玉只覺得,妹妹說得對!

姨娘不叫自己去看她,難道自己就真的不去嗎?

姨娘不叫自己為她花銀子,難道自己就真的不花嗎?

看似孝,實為愚,大錯特錯也!

葉青玉腦海中波濤洶湧,他為自己以前的蠢而憤怒,也為自己掩耳盜鈴般的獨善其身而羞愧。

他明知姨娘日子不好過,卻在姨娘的眼淚中刻意忽視,只顧自己讀書,對姨娘不聞不問,簡直不孝至極!

“哥哥,哥哥——”

清靈柔軟的嗓音在耳邊響起,葉青玉忽得清醒過來,他轉過頭來,只見大妹妹如花容顏近在眼前,一雙黑白分明的明眸中更滿是擔心,葉青玉心中一暖,只覺得身心都暢快起來。

“大妹妹,謝謝你點醒了我,我以前實在不該,這就去看望姨娘。”

葉青玉的態度改變的這樣堅決徹底,寶珠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個……哥哥不用謝,這都是人之常情嘛,假以時日,哥哥自己也能想明白的。”

葉青玉只笑著搖了搖頭,卻也沒多說,只道:“總之多虧了妹妹,要不然哥哥還糊塗著,我這就去內院,妹妹同我一道走吧。”

寶珠點了點頭,隨葉青玉一起進了內院,卻不肯一起去吳姨娘的院子了,一來給哥哥同吳姨娘這對彆扭母子留些相處的空間,二來麼,她好累啊!

自從午飯以後,為了吳姨娘她可沒少走路,來來回回這一趟一趟的,再加上費心思想話術,寶珠現在只覺得身心俱疲,急需好好休息。

所以回了雪翠軒,她一點沒停,立馬就回了臥房,倒在自己的大床上趴得結結實實。

可惜,今天事兒還沒完呢,寶珠想著晚上還有一場高強度的周旋,更是半點不肯從床上下來了,只對無可奈何的梅香道:“我歇一會兒,老太太若回來了,立刻叫醒我,別的事,你們看著辦吧。”

說完打了個呵欠,便閉上了眼睛。

梅香蘭香只得小心翼翼地給寶珠去了釵環首飾,又給她蓋好了被子,兩人這才走出去,叫寶珠能好好睡上一覺。

好在今日老太太回來的也很晚,等寶珠睡醒一覺,吃過了晚飯,才聽說老太太回來了。

寶珠卻不急著去二門上迎接,只道:“菊香,你去抓些錢,叫鄒大娘熬一碗上好的解酒湯來,要快。”

菊香雖有些不解,但見姑娘著急,便答應了一聲跑著去了,梅香蘭香和竹香卻一臉疑惑。

寶珠笑道:“老太太回得這樣晚,說不定是在外頭用過飯了,而最近咱們鹽號裡頭也沒什麼事兒,只怕是在會館裡用的,說不定飲了酒呢,先預備上吧。”

三個香恍然大悟,不過寶珠還有句話沒說,這回晉源會館在同淮揚會館別苗頭的爭鬥中大獲全勝,說不定會館會悄悄地慶賀一下,既然是慶賀麼,那少不得會喝些酒了,且又不是真的國喪期,只要不是

大肆行樂,便就無礙。

“對了竹香,你再去找老太太跟前的袁媽媽,看能不能悄悄問一聲,不管得沒得著,都儘快回來。”寶珠又吩咐了一聲,竹香立刻去了。

緊接著寶珠換了衣裳,又理了理頭髮,等出門的時候,正碰見回來的竹香。

“姑……姑娘,老太太的確喝了一些酒,袁媽媽見問,還回說姑娘想的周到呢,省了她的事。”竹香喘著粗氣說到。

“好,”寶珠眼前一亮,叫梅香親去提解酒湯,她則帶著蘭香向壽寧堂走去。

二月的天氣,晚上還有些冷,葉府中早已點亮了燈火,寶珠走在旖旎的光影之間,只覺得一片祥和,渾然不似將要傾頹的模樣。

想到曾經的寥落,寶珠心中沉重,難免又嘆了一口氣。

滄海桑田,彩雲易散,然而青山依舊,山河如故,不捨的,也只有不捨之人罷了。

燈火通明的壽寧堂中,廖氏親自扶著老太太坐在東次間的軟塌上,等老太太卸了大衣裳,換上了舒適柔軟的家常衣服,她才上前一步,準備將寶珠今日的胡作非為好好告上一狀!

老太太不是總叫她好好待這些姑娘和少爺們嗎?她可從沒有欺負過誰……好吧,偶爾也有那麼一次,可平常她再沒剋扣過姑娘少爺院裡的吃穿用度,大姑娘卻這樣肆意妄為,一點沒將自己放在眼裡,這回看老太太還怎麼護著她!

廖氏十分地理直氣壯。

“……老太太,您不知道,今兒吳姨娘又病了,媳婦想著她一年四季慣常吃藥的,就想還請原來那位於大夫,畢竟是瞧慣了的,對症狀病情也都熟悉,可是……”

廖氏的聲音從內室中傳出來,寶珠聽了一句,便抬腳踏了進去。

她不是怕廖氏告自己的狀,而是怕老太太聽到那些添油加醋的話,再動了氣心裡不好過。

是的,老太太知道她胡作非為,是必要生氣的。

前世寶珠也是很久之後才明白,原來這葉府之中,最關心她愛護她的人,便是葉府的擎天之柱——祖母葉老太太。

那時候她同老太太不親,同廖氏也不親,繼母更是如同陌生人,寶珠以為自己在這世上就是個被遺忘的人,但實際不是。

若真是那樣,為何吳姨娘、葉青玉的苦,她卻沒有吃過呢?

還不是因為老太太默默地做著守護她的大樹,為她遮擋了無數的風霜雪雨,要不然,只憑二嬸的道德自覺,能讓她吃飽飯餓不死就夠意思了,哪能容她前世裡那樣蠻橫任性,在整個葉府裡橫衝直撞?

所以,即便今天不是為了在老太太跟前討巧賣乖,寶珠也會叫人送上這碗解酒湯的。

不過麼,既然能討巧賣乖,那就討一個唄。

壽寧堂門口的小丫鬟忙道:“大姑娘來了。”

緊接著裡頭廖氏的聲音停了,然後一臉笑意的袁媽媽迎了出來。

“大姑娘快進來。”

寶珠點了點頭,向袁媽媽友好地笑了一笑。

袁媽媽早看見了寶珠手中提著的食盒,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老太太在屋裡,大姑娘快進去吧。”

寶珠親手提著食盒,穿過壽寧堂正堂,右拐進了東次間。

葉老太太正坐在次間的羅漢床上,廖氏則坐在羅漢床前的高背椅子裡,她的神情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見了寶珠,還和藹地道:“這麼晚了,大姑娘怎麼也來了?”

寶珠笑得一臉良善,盈盈上前,給老太太行了禮,也給廖氏福了福,這才軟軟地笑道:“祖母這麼晚回來,我心裡實在擔心,所以來看看。”

廖氏被噎了一下,臉上就不好看。

方才她只顧向老太太回事,竟未表達問候,本也沒什麼,寶珠這一來,便顯得她極是不對了。

可寶珠討了老太太的歡心,廖氏再是不喜,也得笑著誇讚幾句。

寶珠略謙了一句,便不理會廖氏,只看向祖母。

“寶丫頭有心了。”老太太點了點頭,見寶珠提著食盒,問道:“寶丫頭帶的什麼?”

“是酸湯。”寶珠親自從食盒中端出個鬥彩蓮花瓷碗,捧到老太太面前,“祖母回來的晚,不如喝一些,解解乏吧。”

廖氏一聽,更不自在,老太太飲了酒,她一來就聞出來了,可是竟忘了吩咐人給老太太備解酒的湯水!

最難堪的是,竟又叫寶珠這個小丫頭給點了出來。

廖氏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燒,煎熬的很。

葉老太太雖喝了一點酒,但並沒有喝多,聞言卻也挺高興,接過那一碗酸湯道:“其實喝不喝都沒事,不過,寶丫頭既然帶了來,祖母就喝一碗吧。”

老太太這話既照顧了廖氏的面子,也讚了寶珠,寶珠肚中不由得嘆了一聲,自己以前怎麼會覺得老太太是個不和氣、不好親近的人呢?

老太太這樣,分明是和氣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