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葉青玉讀著書,今年又要秋闈,所以吳姨娘從不主動打擾葉青玉,即便是生了病也不例外。
寶珠理解這樣的做法,但是,親孃生病了,兒子卻沒事人一樣只管讀書,未免也太無情了些,所以寶珠不聽吳姨娘什麼“千萬別驚動了大少爺”之類的話,等到葉青玉下了學,便帶著人去了外院。
梅香還有些憂心:“姑娘,吳姨娘說了不讓大少爺操心,咱們還去尋大少爺,這豈不是以……以……”
“以疏間親。”蘭香接道。
“對。”梅香赧然,向蘭香報以感激一笑,才繼續道:“吳姨娘畢竟是大少爺的生母……姑娘這般,別再得罪了人,到時吃力不討好。”
梅香想得多,寶珠很欣慰,不過,她卻不在乎。
“放心,大哥哥不是那樣的人,且正因吳姨娘是大哥哥的生母,我才要去知會大哥哥,我這也是為了大哥哥好。”
見幾個丫鬟均露出不解神色,寶珠道:“百善孝為先,吳姨娘病了,大哥哥就該去看一看。真正的君子德才兼備,大凡真的舍下親孃不顧,一心只向聖賢書的人,也不是什麼好鳥。況不過是去勸幾句話,能耽誤多少功夫?連這個心也不願意費,那才是真正的自私無德。大哥哥自然不是那樣的偽君子,所以叫他去勸一勸吳姨娘,吳姨娘身體好了,大哥哥才能真正沉下心去讀書。”
幾個丫鬟恍然大悟,紛紛點頭,贊寶珠用心良苦,思慮周全,溢美之詞毫不吝嗇。
寶珠很不客氣,照單全收。
葉青玉的小院在外院東側最前面,寶珠沿著迴廊向外走,眼看走到,卻見緊挨著葉青玉院子的一扇院門吱呀一開,走出來一位唇紅齒白頗為俊秀的少年郎。
他穿著一襲月白長衫,腰間掛著一塊溫潤清透的羊脂白玉,頭上戴了玉冠,通身雅緻又氣派,一看寶珠,立馬露出了笑容:“大妹妹,你這是做什麼去?”
寶珠的神情卻有些冷。
害得葉青玉秋闈沒考成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這位二堂兄葉白玉,所寶珠和善不起來,極力忍住瞪葉白玉一眼的衝動,只道:“二堂兄不是在西山書院苦讀麼?怎麼今天回來了?”
葉白玉被寶珠看得莫名其妙,又有些心虛,今天不是西山書院旬休的日子,他這是找了點藉口偷跑回來的,所以底氣就不足,侷促道:“我……我有些不舒服,跟先生告了假,所以回來了……”
“哦?”寶珠拉高了音調,看著面色紅潤精神抖擻的葉白玉,神情十足懷疑。
葉白玉招架不住,見寶珠還有追根究底的意圖,急中生智,忙道:“大妹妹是去找大哥的吧?他已經回來了,你快去吧,我還有事,就先走了啊。”
說完也不等寶珠回話便急急而去,他身後的小廝見狀也忙追了上去。
寶珠卻不禁皺眉,二堂兄這般逃學,又怎能考好?
且逃得這般心虛,膽子也未免小了些。
可如果二堂兄真的是個膽小之人,又怎麼敢陷害大哥哥,一舉絕了大哥哥的科舉之路呢?
難道是二嬸做的?
但二嬸也不似這等心狠手辣之輩……
思來想去不得要領,寶珠便先放下,抬腳向前走,沒幾步便到了葉青玉的小院前。
院門虛掩著,梅香早上前一步推開院門,並向裡頭道:“大姑娘來了。”
很快一個小廝便迎上來,寶珠定睛一看,正是高才。
“怎麼你出來了,我哥哥呢?”高才是葉青玉的貼身小廝兼書童,按說這種在門上迎來送往的活不該他做,故而寶珠有此一問。
高才見寶珠頗有些責難的意思,頓時話都說不整齊了,道:“大……大少爺在呢,我……我聽見有人來了,便出來看看……”
寶珠看著他這不伶俐的樣子,也懶得多說了。
葉青玉的院子,寶珠之前還真的沒來過,前世今生兩輩子,加起來這都是頭一回,所以一看到院中那同吳姨娘院裡差不多的情形,頓時有些驚訝,驚訝的同時,又有些心酸。
吳姨娘同葉青玉這一對不受寵愛的母子,在葉府裡究竟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啊?
唉,難怪連開門都要高才跑出來,因為這院裡的下人除了高才,便再沒有別個了。
“這也太過分了。”寶珠坐在葉青玉旁邊的椅子裡,簡直想要拍桌子。
原來葉青玉這院裡也並不是沒人,而是那些本來該在這裡當差的人,見葉青玉年輕不管事,便每日裡只來點了卯,然後便跟無人管束一般,想幹嘛就幹嘛去了。
“大哥哥也太好性了。”寶珠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道。
葉青玉卻很淡定,他臉上的表情自始至終就沒什麼變化,只是一味的冷然。
吳姨娘是個年老多病無寵的姨娘,他則是個無人關心的庶子,這裡會如此蕭條,也實屬正常。
自很小葉青玉便知道了一個道理,他和姨娘都是不被人喜歡的,父親不喜歡姨娘,也未見喜歡自己,老太太對姨娘更是不聞不問,對自己雖然有些關照,可也就那樣,所以下人們不恭敬,他自小就常常看見,如今也都習慣了。
可是見寶珠這麼生氣,他倒有點觸動,道:“本來也用不上那麼些人,何必叫他們都聚在這裡,鬧得人不得清淨。”
寶珠嘆了一口氣:“哥哥這話也有道理,但……唉,哥哥還是好好讀書,秋闈考個頭名吧!”
葉青玉嘴角輕輕地咧了一下,道:“秋闈頭名那就是解元了,解元哪有那麼好考的。”
“所以哥哥才要努力呀!”寶珠理所當然地道。
葉青玉被噎了一下,仔細想想,好像還挺有道理,正想著,就聽寶珠說起吳姨娘生病的事,他頓時僵了身子,但出乎意料的是,竟沒有馬上起身要去看望吳姨娘,只是半晌才艱難地道:“姨娘……可好些了?”
“沒有!”寶珠狠心地道,見葉青玉暗下去的臉上更見頹唐,頓時道:“哥哥,你不去看一看姨娘麼?”
葉青玉沉默著不說話,一旁的高才小聲道:“不是我們少爺不去,是吳姨娘不讓少爺去……”
“高才!”葉青玉不悅地斥了一聲,高才立馬住了嘴。
滿室寂靜。
葉青玉這裡不薰香,不養花,院子裡更沒有什麼多餘人,所以寶珠不說話時,便只覺得一片寂靜,除了一絲春風的氣息,竟再沒有什麼別的味道。
這樣的乾淨,彷彿只是荒郊野外一般。
可是,荒涼的地方,難道就不能有溫暖?
寶珠冷笑道:“大哥哥真是讀書人,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孝道算什麼?罷了,今天是我多事了,哥哥只管讀書吧,妹妹走了,等我回去就叫人將哥哥那本《容齋隨筆》送回來。”
寶珠說完站起身,就要出去。
高才急的不行,好不容易有個願意待大少爺好的人,這幾天大少爺雖然仍舊是冷,可是終於不再冷氣逼人,他還是挺喜歡現在的少爺的,若大少爺同大姑娘鬧掰了,豈不是又要同以前一樣冷了?
高才更著急了!
但自家少爺就在那坐著,竟然一動不動,高才再是心急,也不敢給少爺一點眼色啊!
寶珠當然不相信葉青玉是那等冷心冷意之人,方才葉青玉對吳姨娘的關切也說明了這一點,現在就是想辦法叫葉青玉開個竅。
所以寶珠雖然氣呼呼地站起來,但是走得並不快,可是,身後竟沒有叫住自己的聲音……這,到底是繼續出去,還是停下來再加一把火呢?寶珠有些猶豫了。
正猶豫的當兒,就聽葉青玉清冷的聲音道:“我去。”
寶珠心中大喜,卻努力控制著面部表情,提醒自己不要喜形於色,然後倏然轉回了身,一臉不悅地道:“大哥哥真是的,要去就去嘛,還這麼瞻前顧後的,一點都不像君子所為。”
葉青玉彷彿用了極大的力氣做下這個決定,此刻坐在椅中,看起來疲憊不堪,除此之外,卻也有一絲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