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祥被分配到A縣公司擔任副經理一職,距離家有60多公里,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得以團聚,現在他又不得不得和家人分隔兩地,只是現在家中女兒格外牽掛,他這一走始終感覺心裡不是滋味。
到了縣上,他分管的還是集團業務這一塊,從進公司開始就和這個縣的客戶經理打交道,雖然不常見面,但每個人都很熟悉。同事對他的到來都無比歡迎,在他們眼裡,子祥能力強、業務精、為人好,有這樣的人作領導,誰不樂意呢。縣公司總經理孟總為他安排了歡迎宴,那天他又喝醉了。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子祥沒有燒,說實話他也不知道怎麼個燒法。他對縣上的複雜人際關係已經有所耳聞,而且這些客戶經理也都是個頂個的人精,在不瞭解的情況下,他不敢輕舉妄動,就先延續部門裡原來的工作方法,等先熟悉了情況再慢慢調整。
剛到縣上,按規矩必須先到客戶單位認認門,混個臉熟,這是單位之間打交道的禮節禮貌,以後有業務大家才好談。從各大政府單位到企業,從一把手到二把手,再到關鍵聯絡人,都要一一拜訪到位。子祥在客戶面前始終有些拘謹,雖然身份提高了,反倒說話更不會說了,因為他想著自已的言行代表著公司,不能隨意出口,所以話總是在腦袋瓜子裡轉呀轉,可就是到不了嘴上。之前領導們交流的場面話聽了不少,他現在一句也說不出來,每次總是那幾句,“領導,您好,我是孔子祥,剛剛調到公司管集團這塊的工作,以後貴單位裡什麼需求可以直接跟我說,我們一定全力做好服務工作”。說完,他便頓住了,臉上露著尷尬而僵硬的笑容。陪同子祥一起的客戶經理主管金姐趕忙在一旁補充道,“我們孔副總剛來公司,對這裡的情況還不太瞭解,還請領導以後多多指導呀!”這麼一說,搞得子祥像不懂事的小孩一樣,他臉上閃過一絲難堪,趕忙附和著說,“領導多指導,多指導。”隨即又是一陣傻笑。
來到一線,客戶接待就多了,少的時候一個星期兩三場,多的時候從週一和到週末。接待無非就是喝酒,男人的世界哪有那麼多話可以聊,所以上來就喝酒,而且縣上比市上風氣更盛,似乎跟山高皇帝遠有那麼一些關係。打牌、划拳、搖骰子,各種拼酒的遊戲層出不窮,男人就是愛玩,玩也是一種交流,而且是很好的一種交流,只要能玩到一起去,那就表明彼此之間還能處得來。子祥也很喜歡這種交流方式,只要不說話,少說話,他就喜歡。只可惜他牌技太臭,酒量也沒有多大長進,還沒等到開飯就快撐不住,等到了飯桌上他又成了重點關照物件,所以幾乎每次都要被同事送回宿舍。客戶經理都勸他別那麼老實,敬酒別倒太滿,別人來敬稍微抿一小口就行,實在不行就讓別人幫喝兩杯。他說,“你們女的耍賴可以,我們男的怎麼行,那樣會被別人會看不起,下次誰還跟你玩。”子祥倒不想做爭強好勝、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他現在更能體會什麼叫身不由已,尤其是作為一個男人。男人的世界彷彿都是石頭做的,就講個硬碰硬,就拿喝酒來說,男人不能說不喝,更不能說不能喝,不喝就是不給面子,就是看不起人。一杯酒必須倒滿倒平,必須喝得一滴不剩,躲酒賴酒會被鄙視,下次喝酒誰還會約你。相對而言,女人喝酒可以只呡一小口,可以以茶代酒,可以說來大姨媽不能喝,或者撒個嬌賣個萌矇混過去,沒有哪個男人會跟女人計較。誰說的男女平等,誰說女性受歧視,這明顯受歧視的是咱們男人,子祥在心底可憐起了自已。到後來,子祥索性就來個乾脆,與其被動等死,不如主動出擊,一上來就先敬一輪,這樣顯得豪氣爽快熱情。敬了酒之後,他心裡也就放下了,該盡的禮儀已經盡到位,後面就盡力而為,實在撐不住他就往桌上一趴,兩眼一閉圖個清淨,管他別人笑不笑,省得看這一桌子的人演戲。
回到宿舍,醉躺在床上的子祥,孤獨的蜷縮在被窩裡,天旋地轉,胃裡抽搐一般,已經吐得乾乾淨淨。這房間空空蕩蕩沒有一絲生氣,他彷彿掉進了一個冰冷虛無的空間,旋轉著往下墜。現在獨自一人身處他鄉,跟家人一週見一次面,有時候週末有接待還回不去,女兒的狀況更是隨時揪著他的心。唉,說到底還不是為了生活,誰不想下了班就能按時回家,陪家人孩子吃飯,飯後再一起散散步聊聊天,聯絡聯絡感情。誰他媽又願意來這裡陪吃陪喝陪笑,跟一群沒有感情的人瞎耽誤功夫,大魚大肉好煙好酒又怎樣,吃著哪裡有家裡三菜一湯舒服。如果為了工作把不該花的時間、精力和感情都浪費在上面,甚至連家庭也搭了進去,這到底是工作為了生活,還是生活為了工作。
現在的他更能體會到一線的不容易,尤其是這幫客戶經理,他們在公司的最底層,幹著最累嘴雜的活,拿著最低的薪水,一方面要面對工作任務的壓力,另一方面還要面對各種奇葩客戶,被呼來喚去,稍有不慎就要受氣捱罵。加班是家常便飯,喝醉也習以為常,老公一肚子怨氣,孩子感情逐漸疏離。要是他自已的老婆像這樣在外面拋頭露面,陪吃陪喝,低三下四的伺候別人,他作為一個男人也絕對不樂意。
說到老婆,吳敏一年的交流學習期滿,按流程得回到原崗位,再考察一段時間之後就可以參加競聘,晉升為幹部。臨走的時候,交流學習部門的領導跟行長申請直接選調留人,一是部門的確缺人,二也十分認可吳敏的工作能力,可行裡畢竟沒有這樣的先例,所以行長沒能同意。
無奈,吳敏只有回到臨縣繼續上班,這個週末子祥特地開車送她回去,從她的表情中子祥讀出了一種無奈,子祥也感到無奈,只恨作為老公的自已沒有幫她調動的能力,當然他有這份心,然而這份心意在冷酷無情的現實面前一文不值。他現在雖然也是有一官半職的小人物,但還沒有那麼大面子讓行長把吳敏調到市上,不過他倒是可以跟自已公司李總、段總求求情,請他出面幫說上一句話,或者,李總、段總又能找到面子更大,更能說上話的人出面。總之在中國這樣的人情社會里,只要肯鑽營,總能找到幫你說話的人,一根牙籤撬動萬噸巨石的事並非天方夜譚。然而子祥是自私的,他不喜歡拉關係,怕欠人人情,為了保持他那點可憐的清高,他寧願選擇讓自已的老婆遠離溫暖的家,讓女兒和母親分離,也不願張一張他那惜字如金的嘴。
讓人意外的是,鄒敏回去沒多久,市分行一紙調令又把她調了回來,因為上面確實缺人,而且是缺合適能用的人,所以在之前交流學習部門領導的極力爭取下,經過班子會議討論,決定直接把鄒敏調到市上。
三個月後,銀行內部開始競聘,同事一致看好吳敏肯定能上,她有紮實的一線工作經歷,幹過多個線條的工作,為人真誠友善,對待工作認真負責,綜合素質過硬,是領導眼中的好苗子。
不過,吳敏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她不決定參加,她對子祥說,“我不想參加競聘,如果聘上了也不可能留在市上,而且我也不想當領導,還不如當個普通員工,留在家裡好好照顧小云。”
接著吳敏又和子祥開玩笑道,“咱家你一個人往上爬就夠了,掙錢的重任就交給你了。”
子祥支援吳敏的想法,他也覺得眼下女兒最重要,至於升官發財以後再說,況且他夫妻二人也不是財迷,相比家人的健康,一切都無法與之相比。而對於老婆後一句玩笑話,作為男人,無論是不是玩笑話,他不能不往心裡去。掙錢養家對男人來說天經地義,是讓男人之所以成為男人的一件值得自豪和驕傲的事,只有用自已堅實的臂膀為老婆兒女遮住暴雨烈日嚴寒酷暑,才能讓一個男人在家人和外人面前挺起胸脯來。想到這兒,子祥又覺得自已競聘提拔上來也不是什麼壞事,至少對這個家來說是一件好事,為了這個家,他不能只考慮自已,吃點苦受點委屈算得了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就得頂天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