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兒將賦題完,這小丫鬟凝香說:“姐姐高才,不煩構思,倚馬成章,若是嫁得正陸,真成佳配。”

鶯兒說:“俚句雖已寫完,但愧不能成韻,妹子須把此箋拋交給他的書童。”這鶯兒有意正陸,故暗囑丫鬟讓書童轉交那人,心裡話,如果接到他的回覆之作,該是何等幸福!

龔正陸收到對方和詩,喜不自勝,仔細看了一遍,說道:“妙哉,妙哉!我四句詩,她竟然會和了八句。分明是用情和我的詩箋,況且詞調宜人,字句留情,豈不令人愛殺。”

接下來,經過龔正陸書童和鶯兒丫鬟凝香一番周密安排,兩個人在會香樓見面了。

水鶯兒看到龔正陸正是自己心裡想象的那麼可愛,立刻道了萬福,說:

“風塵鄙質,幸邀君駕,但恐暇棄,甚覺赧顏。”兩個人坐定,凝香獻茶,此時雖屬乍會,不惟情深,但覺神交。

這鶯兒先又說道:“觀君丰度,玩君霞箋,名喚平夷,真乃名稱其實,欽羨!欽羨!”

龔正陸說:“觀卿才貌,久欲相親,今睹美容,誠為萬幸,失敬!失敬!只是小生得蒙和韻,捧讀佳章,可稱詞壇珠玉。”

鶯兒說:“拙句呈政,自愧弄斧,豈不遺笑班門,但是兩地欣逢,信由天合。”龔正陸連忙郎答道:“原來二箋相值,自屬有緣。”

此時小丫鬟凝香在旁,見他們二人百般留戀,萬樣親熱,隨說道:“龔相公,我姐姐雖落風塵,實矢志待字,你兩個德容並美,才貌兼全,正是一對好姻緣。”

鶯兒說:“小妮子,那個要你多嘴。”二人正在難捨之際,忽然間鴇兒午睡方起,聽見會景樓下有人說話,急喚凝香去問,凝香趕忙離開去回話。

鴇兒一問,這凝香便說:“隔壁有個龔正陸相公,今日拜訪我姐姐到此,我姐姐喜歡他,正在那裡聊天兒哩。”

鴇兒說:“這鶯兒丫頭,想我們不過棄舊迎新門戶,朝迎夕送生涯,我年輕時節,不知哄過了多少子弟,如今年老,專靠你們掙家。

“你姐姐卻終日燒香許願,不知有何心事,一味滯固,並不圓和,如何掙得錢財到手?

“昨日趙尚書公子著人將二百兩銀子、四個尺頭送來,接她到杭州去,不過是遊一遊西湖,到天竺燒一炷香就回,他還不肯作成我。

“今日為何見了這龔公子,便然這樣熱戀哦!想是他回心轉意,要與我做起一分人家來也未可知,豈不令人喜殺。

“待老身前去奉承一番,自然錢財到手。我的兒快去通知龔相公,你說:‘媽媽到了。’”

龔正陸與水鶯兒對談多時,心投意合,依依難捨,恨不能定以終身,方覺快意。但恐鶯兒尚有鴇兒,難以隨心,因問道:

“美人,小生細觀你所和霞箋,甚覺有情。只怕你動有掣肘,不得穩便。如今鴇母在那裡?她會不會阻攔我們交往?”

鶯兒答道:“她正午睡未起。這事情,恐怕她不會贊成。”龔正陸一聽,馬上皺眉頭說:“既然如此,何不請來相敘?我勸說一番,或者她會發善心成全我們呢。”

鶯兒方要著凝香去請,誰知這凝香早到跟前,說:“媽媽出來拜相公。”龔正陸連忙說:“有請”。這鴇兒走到龔正陸近前,說:“相公,一時乏倦,睡夢東窗,有失迎侯,得罪!得罪!”

龔正陸也客氣的說:“久慕香閨,無緣晉謁,今來唐突,拜遲!拜遲!”

鴇兒說:“相公,老身忝居比鄰,俺常在太湖石畔燒夜香,靜聽書聲,敢是相公奮志青雲?今日屈過寒門,不勝光寵。”

龔正陸一聽這鴇兒花言巧語,心想這人不愧是江湖走過來的,連忙說道:“好說,小生誤作劉阮,得遊天合,真是佳會。”

接著,那自稱是鶯兒媽媽的老鴇就說:“二姐過來,今日是端陽正節,何不留公子在此一敘。”

這鶯兒介面道:“正是現成東道,敢屈相公少坐,使咱蓬壁生輝。”

龔正陸見她們如此熱情,以為事情有的商量,就沒有推辭,說:“多謝厚情,豈敢過擾,書童過來,可將買書餘下銀子送媽媽,聊為一饌之敬,伏乞笑留。”

鴇兒說:“公子,老身不意間款留一話,豈敢受賜,若如此,老身便是愛財了。”鶯兒一聽,慌忙說道:“今日是令節,不得過執,自古道恭敬不如從命,看酒罷。”

須臾間酒餚擺完,就坐在會景樓下,三人共酌,另外兩個小丫鬟服待。不覺酒至三巡,忽凝香來請,說客到。這鴇母就向著龔正陸說:“外邊有客到,一時暫且失陪,有罪。”

龔正陸說:“媽媽請便。”這鴇兒去了,鶯兒即請龔正陸樓上坐,我們二人攜手一同登上樓去,但見四壁掛著名人詩句,案上擺著寶鼎奇香,牙籤收簡,無不俱備,文房四寶,盡皆精良。

龔正陸明明知道自己進入到了煙花之地,但是看到水鶯兒的美貌和彬彬有禮的樣子,依舊像是遇到畏友一般,便說道:“觀卿雅趣,知卿學問,小生雖為執鞭,亦欣慕焉。”

鶯兒也謙虛的說:“公子之體如玉樹,妾本賤質,敢勞公子過獎。妾在閨中竊聞君家多擇良配,而百無一就者何也?”

龔正陸便說:“小生緣淺,不遇麗人,因此逗留,久愆佳期。若有如卿才貌者,又何敢言擇乎。我愚性最愛麗質,何分貴賤。若是文字知己,即當性命依之。”

鶯兒說:“俺自己思著,只是敗柳殘花,怎插得君家雀屏?今不幸賤軀已落風塵,怎能夠飛出樊籠,離卻了陷井方好。”

龔正陸一時感動,就說:“小娘子不必悲傷,難道我做不起個公家軟玉屏麼?請問小娘子,既混風塵,即由造物,自甘苦節,更有何心。”

鶯兒說:“唐公子,你哪裡曉的,今見君子不惟風雅宜人,而且至誠可敬。俺如今願託終身,即便脫卻紅粉,焉肯再抱琵琶,若不見棄,情願永為捧硯。”

龔正陸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就回應說:“既蒙卿家真心待我,願為比翼,永效于飛,若有異心,神明作證。”

鶯兒見龔正陸如此誠實,便說道:“既蒙君子慨許,我和你就此對天盟誓,將此雙霞箋各藏一幅,留作他年合巹之據。”

龔正陸這時已經是亂了分寸,就說:“有理,正是各留一幅,方為確實。”於是,兩個人在樓上定了姻緣,俱各心肯,祝罷天地,各取霞箋,彼此你倡我和,不覺已至黃昏。

這鶯兒與龔正陸同宿在會景樓上,那鴛鴦枕間的叮嚀,繡被中的恩愛,自不必說。次日起來,重擺筵席,交杯換盞,好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