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殺死對面這群蠻夷之人!”“退者!殺無赦!”伴隨著這些怒吼的還有戰馬的嘶鳴聲、血肉迸發而出的聲音、刀槍劍戟的碰撞聲,嘈雜的聲音讓你的血液沸騰,這裡就是沙場——戰士們的地獄般的天堂。在這裡,你沒有時間為殺死一個敵人而開心,你也沒有時間為自己死去的兄弟而傷心;在這裡,你來不及休息、來不及流淚、來不及思考;在這裡,你所能做的就是活著並且殺死你面前所有的敵人。你應該清楚的知道,你兩肩上扛著的那一顆圓滾滾的東西不過是暫住而已,沒準下一秒就搬家了......

“話說這位姓林的大將軍驍勇無雙,率領三千輕騎千里奔襲,斬敵方上將於馬下,何等的威風?但是好景不長,在他們準備回去請功的時候被敵軍形成了犄角合圍之勢,危在旦夕......”說書人的唾沫星子四處橫飛,彷彿身臨其境,臺下的聽眾無不焦急等待,唯有一位約莫10歲的孩子眼神中摻雜著極大的傷悲,但四下無人知......只聽得“啪”的一聲,驚堂木一響,結局已然出現:“三千輕騎全滅,大將軍杳無音訊。”

說書人如此這般的說著,而現實中呢?亦是如此,不過較之於說書人所說,現實的戰況更為慘烈。白骨累累,屍橫遍野,三千京觀堆起,四下禿鷲食人肉,血流成河,烏雲漫天,驟然間雷雨大作,這如豆大的雨滴傾灑而下,似乎只要這場雨過去了,一切都能過去了,這三千位有血有肉的戰士們的所有,他們的所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也會同之一起消逝......不留分毫。

京觀處百米開外有一位赤裸上身、臉上血跡斑斑的人出現,說是赤裸,倒也並非是完全赤裸,只是因為身上的鎧甲被砍斷了一半,這才裸露出了上半身的大半,他拄著一根斷戟緩緩地向那座極其“宏偉”的京觀走去......他的身上傷痕累累,每走一步所帶來的傷口撕裂的痛楚都遠非常人所能想象的,但是他卻面不改色,彷彿這具軀體並不屬於他,他的眼神空洞,不復當年鮮衣怒馬的樣子了。懷裡面還抱著一個小孩子。他走的很慢,卻也很堅定,這平日裡他幾息便能夠走到的地方,此時卻讓他花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等他走到的時候已經是奄奄一息了,只聽得“撲通”一聲,他跪在了這座京觀前面,看著一些血肉模糊但又很熟悉的面孔,看著這些剛剛還活著的面孔,他這雙空洞了許久的眼眸中也起了些波瀾,瞳孔緊縮,面作痛苦狀。淚水!雨水!血水齊下!懷中的孩子依舊在笑,雨依舊在下,而這孩子的身上卻沒有多少的雨,因為男人這具巍峨的身軀為他擋住了一切......但是也擋不了多久......忽然之間,雷聲大作...人...具無生機...死前也沒有說出一句話,只是屹立不倒。

雨...終究會停...

這個死了的人就是這三千輕騎的將軍——林驚天,而懷中的孩子就是他在這次戰役之前在荒野之中撿到的,裹挾著這個孩子的錦衾中放著一塊玉佩,玉佩上面刻著三個字——林櫛風,也正是這個孩子的名字。林驚天見這個孩子和自己的姓氏相同,又如此可憐,正巧自己孑然一身,收養一個孩子來繼承自己的衣缽倒也是一件好事,不過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今天就在此亡命,但是他並沒有後悔,只是在臨死之前默默地道了一句:“苦了他了...”

所有的場景、聲音、感覺在一瞬間鋪陳開...又在一瞬間收束於這位10歲少年的眼瞳中,這位名叫林櫛風的少年的眼瞳中。誰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從荒郊野中逃出並且活到了現在,他自己也是不甚清楚,反正是活下去了。他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一副乞兒狀,全身上下也許只有這雙清澈明亮的眼睛能夠證明他依舊是一個少年,依舊擁有著一顆不願沉淪的心,因為他始終想著為自己的養父報仇,雖然只有一天不到的時間,但是林驚天確實是救了他,畢竟那是杳無人煙的地方。即使他不清楚為什麼自己能夠記的如此的清楚,明明自己當時還只是一個孩子。身世未知、復仇茫然、無法存活......種種負面的情緒一齊壓在了這個年僅10歲的孩童身上,催促著他成長。

正當林櫛風還正在為這些事情而煩擾的時候,一聲尖銳且刻薄的聲音打斷了他。

“小二!這哪裡來的乞丐?你們店裡面怎麼會有乞丐?”說話的人正是虎師首領——徐褚的小兒子——徐天,名字聽起來倒是挺闊氣的,應該是一個灑脫、豪爽的人,但等林櫛風抬頭看過去的時候,卻看到的是一個玉面小生,一副陰柔男子的樣子。林櫛風心中暗道:此人尖酸刻薄,背景又大,看來這次我是凶多吉少了。但是表面上他還是儘量顯得平淡一些,雖然頭上已經有汗珠落下了,但對於一位10歲的孩子能夠做到這個樣子,已經非常的不容易了。思考間,店小二也幹忙跑了出來,對著徐天點頭哈腰道:“是哪個不開眼的東西髒了我們徐大少的眼睛?讓小的幫你解決了他。”徐天神色倨傲,對店小二的稱呼十分的受用,他用手指了指林櫛風,露出嫌惡的表情,似乎多看一眼都噁心,並且他還對著小二說:“把他的手腳打斷,然後扔出去吧。”“小的這就去,大人您果然是寬宏大量。”小二忙著回答道,嘴裡面還不忘記討好兩句,以博得徐天的歡心,轉身便對著林櫛風惡狠狠的說道:“哼哼,得罪了徐少,僅僅打斷你的手腳已經算是對你最大的寬恕了,你就慶幸吧。”

“我給過錢了”林櫛風小聲地反駁道。

“得罪了徐少,小子,你給再多錢也沒有什麼作用的,你只能受到應有的懲罰。”

“別廢話了,我還要聽說書呢!”一旁的徐天聽得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忙著催促道。

“是是是,小的這就去。”說罷,便抬手準備把林櫛風的手腳打斷掉。

“住手!”一聲渾厚的聲音從酒樓裡面傳出,聽起來便讓人覺得膽顫。

店小二強忍住心中的恐懼,想著還有徐少在後面給他撐腰,所以也就沒有那麼的害怕了,又開口道:“哪個不開眼的東西,連徐少要殺的人也敢阻攔?”

一身鎧甲未卸的雄壯男人走了出來,依舊是剛才的渾厚聲音,“我!怎麼了?”而且啊,離近了聽更能感覺到他聲音中帶來的金戈鐵馬。林櫛風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從他的身上感覺到了和自己養父一樣的氣勢,所以他料定,眼前的這個男人一定也是一個將軍,而且手上沾的血可能比他養父還要多,因為那是一種血氣凝聚的感覺,讓人不戰而慄。林櫛風也心裡面長舒了一口氣,心裡面想著:這次有救了。身子骨也逐漸舒緩下來,沒有剛才這麼的緊繃了,其實一個小二也不是他的對手,但其身後的那位名叫徐天的傢伙卻不是一個好惹的人,現在有一個將軍給自己撐腰,倒也沒有那麼的害怕了,反正橫豎都是死,不如賭一把,賭這個將軍只是突然想救他而已。

果不其然,這位將軍只是在一旁喝酒的人,突然在酒酣之後看到林櫛風即使在如此窘迫的情況下也沒有露出唯唯諾諾的樣子,讓他生出了一些讚賞,不過倘若只是如此,倒也不會讓他出聲。原來是因為他身邊的小姑娘伸手揪了揪他的衣襟,糯糯地說道:“伯伯,這個哥哥好可憐呀,能不能幫幫他,求求你嘛~”女孩的這一番話直接就讓這位鐵血漢子眼神柔和下來,輕聲了一句:“好,聽咱們雨兒的。”因此才有了剛才的那副畫面。

店小二看到了這位氣勢不凡的男子,不敢說話,只是用眼神向著徐天,希冀著這位徐大少爺可以幫他上幾句話,但是沒想到徐天將目光移到這位男子身上之後,“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嘴裡面還說著:“見...見過黑水候。”沒錯,眼前的這位男子就是麾下有著40萬大軍的黑水候——水為之。

“起來吧,你爹是徐褚?”水為之略帶疑惑地問道,畢竟他熟知的徐褚是一位粗獷且十分忠烈的將軍。

“是...是的,家父正是徐褚,侯爺認識?”徐天小心翼翼地說道,雖然他父親的官位比眼前的這位侯爺只低了兩品,而且還是皇上面前的寵將,但也不能隨意地得罪。況且,自己的這位父親壓根也不待見他,否則又怎麼會讓自己一個人出來獨立門戶呢,也就只能在這周城中橫行霸道一下了,要是遇到些厲害的角色,還是乞憐搖尾,保留狗命,誰知道他那個爹管不管他。

“認識是認識,不過老夫倒是沒有想到他那樣子的漢子還能生出你這樣的兒子”水為之毫不客氣地說道“欺負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孩子,一點仁義道德都沒有,你爹沒有教過你嗎?”

徐天壓抑住心中的不平,收斂住眼神中的陰冷,笑著賠罪道:“侯爺,是我的問題,我這就離開,以後不會欺負百姓了。”說罷,便作了一揖,便離開了。

水為之倒也沒有攔著,畢竟確實沒有必要因為這點小事情和這個估計也不受寵的無關小人結怨。不是怕,而是覺得麻煩。

就在水為之和徐天對話的時候,小姑娘拿了一個包子,悄咪咪地走到林櫛風面前,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把包子遞了出去,還軟糯糯地說:“哥哥,給你吃,不氣不氣。”一聲“哥哥”直接就將林櫛風的心給融化了,畢竟自他有記憶開始,所有的親情都和他沒有什麼關係,即使他知道這聲“哥哥”也不是真的親情,但是可憐他什麼也沒有,又怎麼不能把這一聲“哥哥”當做是自己的親妹妹說出的呢?剛剛冷靜自若的少年現在倒有些手足無措了,先是在衣服裡面裡面找了一塊一直沒捨得用的手帕去接住了這個包子,因為這塊手帕是一直就放在自己襁褓中的,上面還繡著扭扭曲曲的三個大字“林櫛風”。

“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林櫛風。”不習慣和陌生人講話的林櫛風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一些,不過最後還是不盡如人意,還是略顯冷淡。

說到這,水為之也已經走到了林櫛風的面前,林櫛風也趕忙抱拳彎腰,道了一聲:“草民林櫛風參見侯爺。”水為之倒也沒有因為林櫛風沒有下跪而生氣,反而很是欣賞他的這種性格。

“我覺得你很適合軍旅生活,今年多大了?”

“回侯爺的話,草民今年14了。”

“哦...14歲了,當年我也是14歲參的軍,到現在也戎馬一生30年了...也真的老了...”水為之略帶傷感地回憶到。

“王爺英雄不減當年,老當益壯。”林櫛風也是趁機拍了句馬屁。這時候水為之也發覺到這個少年雖然一身傲骨,但是和自己有親近感的人倒是什麼話都能說出來。

“行了行了,你也別拍我馬屁了,林小子,我覺得你很適合軍旅生活。”水為之又說了一次,便不再多說,揮了揮手,拉著那位小姑娘就走了。

小姑娘腰間有一塊玉佩,上面寫著“周”,外面還有個小轎子,像是來接她的,轎子後的旗子上也寫著一個“周”

“姓周嗎?這次你護著我,以後我護你一輩子。”手中的包子還遺留著少女的清香和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