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裡很安靜。

很多人都說舊巷是鬼街,這一點並不妥當。

無疑,舊巷裡三分之一的居民確實是鬼,還都是些老鬼,但還有三分之二是人不是嗎?

雖然這些人比鬼還討厭。

今天的舊巷格外寂靜。

以往第一熱鬧的是豔家,總有小兔子跑來跑去,然後是小孩子們的追逐打鬧,從高塔搬來前就是如此。

第二熱鬧的就是豔家附近這一片,神州來的老人們喜歡搞鄰里關係,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題。

不過,在今天早上的時候,豔把小孩子們都送走了,跟著一起走的還有一群七嘴八舌說著閒話家常的神州鬼。

泡菜國境內的神州鬼不少,主要吧,這裡離神州近,近不說,還是個和神州對著幹的。

會跑出國境線的鬼,大多數都是黑戶或者有各種各樣別的原因,總之沒辦法在神州待著,但是又不想遠離,就來了泡菜國。

要是跑阿朝那邊,容易被遣返。

像豔,當年清末的時候跑出來,神州後來重建的時候沒有及時回去,就沒有資格回去了。

在泡菜國,豔倒是也認識了幾個鬼做萍水相逢的普通朋友,一個個都說待了兩百年,都待習慣了,回去幹什麼。

不好意思,她還真在泡菜國待不慣。

往往那些鬼想再勸的時候,豔會自然而然的擺出天朝上國來客的架子,把他們送走。

比如現在。

“滾或者死。”

一介布衣,稅都交不起的平民百姓,能學到什麼高大上的東西擺架子?當然只剩下從上到下的武德充沛。

幾隻鬼罵罵咧咧的從高塔裡摔出來,本來是看豔換房子了,以為會在這裡定居才來問問,結果又一次被轟出來。

要不是留下一隻神州鬼可以得一萬美洲幣的賞錢,誰來啊?

鬼也是要忙著賺錢吃飯的造不?

看著河圖上星辰閃爍之光,豔再一次不由自主的陷入其中,似來到高天之上。

不知何時,天色已晚,月亮爬上樹梢。

她分明是無比清醒,看著自已停留在河圖這幻方前,又沉著冷靜的向星空走去。

驀然回首,她看見兩百年前,她拉著小和尚,小和尚抱著槐木枝,兩個人跌跌撞撞的跟著村裡人一起來到高句麗。

她伸出手,輕輕一撥,斗轉星移間,時間亦是飛速流逝。

再次將目光投向世間,她看見自已僵硬的屍體被丟入亂葬崗,陷進一堆已經腐爛的肉山中,靈魂被怨氣死氣衝的潰散。

那小和尚拿著他師父遺留的佛珠,躲著等官兵離開,就急匆匆過來,甚至都沒來得及將她挖出來,就把佛珠套她腿上,穩她的靈魂。

日月星辰輪轉,村民們一個個死去,到最後,就只剩下小和尚一個。

他沒有第二串佛珠。

官兵又來了,要如何逃?

不逃。

他入輪迴,前往下一世。

因果未了,不可入輪迴。

一次次復生,守著村裡人的骨灰,期盼著迴歸故土。

可他卻又沒有記憶,那七歲孩童醒來,面對的是山野間空蕩蕩的房子,牆面上刻著的人名和下面對應的一個個骨灰盒子。

槐木枝不知何時徹底乾枯,似乎在告訴他,一切都已經走到最後。

“嗑噠”

「醒醒!」

叫她走向毀滅的河圖重新拉回她的意識。

「讓你強行動用我的能力,果然還是勉強」

河圖嘆息。

豔彎下腰,從地上撈起一隻小兔子,“你太急了,我已經看到三十年前,再往後看,就能知道剩下的洛書碎片在哪裡。”

小兔子很軟,熱乎乎的,待在豔懷裡乖乖巧巧,也不蹬腿也不啃東西。

多麼弱小啊,又有著一副好皮囊,生氣炸毛會被認為可愛,膽小恐懼會被當成乖順。

像她一樣。

「你會走失在星野」

“有什麼關係。”

「洛書比不上你重要」

“你在開玩笑嗎?那可是洛書,河出圖洛出書,與你一樣誕生於星河中的洛書!”

「死物永遠比不過活物,我們的意識即便消亡,只要有人記得,就會復生」

「而你們不一樣,消亡就是終結」

“你的意思是,弱小臨駕於強大之上嗎?什麼歪理邪說!”

「自古以來弱者依附強者,我等依附你們而生」

豔一時之間竟不知道河圖是認真的還是在唬她,“你再說一次誰強誰弱?”

「神權人授」

“確實如此,我的權利也是村裡大家給的。”

“娘娘?!”

門口,餘溫敲了敲門,“豔小姐,槐木娘娘指認你為神侍,麻煩登記表填一下。”

“……”豔砸了一個兔子過去。

辦公事的一邊去,看不見這裡在溫情時刻嗎?

小兔子很無辜,餘溫感覺自已比小兔子還要無辜,“不是,豔姐你之前還想著回去,現在早點辦完手續早點回去啊!”

“不在工作時間,晚一時半刻的不一樣嗎?”豔一個大白眼送過去,卻是賴在槐木娘娘身上不願意動。

好吧。

餘溫無話可說,只能借用高塔裡的廚房做麻辣兔頭吃。

木偶娃娃又是噠噠噠的在桌面上走,“豔姐姐要回家啦!”

他歡呼著,開心的很。

“不傷心?以後可很難見到了。”餘溫倒是意外,還以為這小木偶這麼喜歡豔,會捨不得她回神州。

“可以視訊通話啊。”木偶娃娃理所當然的說,“雖然不能面對面再見到,但是豔姐姐可是回家了,回家誒!

大家都想回家的,可是這麼多年有幾個能家去?”

這話聽著惹人淚,餘溫知道,木偶娃娃沒有在刻意賣慘,這小木偶一直以來都很樂觀,那些孩子們也是,整天熱熱鬧鬧的。

他們悲慘的過往和齊聚一堂時的歡樂似乎不能被分割,可分明如此割裂。

“你家在哪?”

問話快過大腦的出口,餘溫知道自已又要多管閒事了。

他一天天的說著曹小玉愛惹麻煩,胡月傻呆呆愛心氾濫,其實自已也沒有差到哪裡去。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能玩到一起的,都是相似的。

木偶娃娃蹦蹦躂躂的看著鍋裡的麻辣兔肉,精巧的臉上露出渴望,“不知道呢。”

也不知道是不知道什麼。

“幫你找找?”

“好——”

這種惹事上身讓人一點也不煩,餘溫啃著麻辣兔頭思思索索思思。

木偶娃娃應該是西方的那些國家裡出生的,但他們不能到西方去找,內閣對他們寬容又沒有耐心,只允許他們在泡菜國活動。

就這還是天條沒被放出來之前說的事,現在還不知道內閣怎麼想的,說不定反應過來後嚴令禁止他們出來。

唉,明明當初把他們丟出來的也是內閣。

找曲奇幫個忙吧。

主要是吧,他看木偶娃娃很有所羅門需要的潛質。

父母雙亡孤身一人,還疑是有著深仇大恨,心志堅定且能力出眾,更是天賦異稟。

話說高塔在所羅門手裡這麼多年,就沒有所羅門的人勸說過木偶娃娃嗎?

帶著疑惑,餘溫找到曹小玉,進一步就找到曲奇和列拉金。

“勸過。”列拉金說,“他是高塔魔導師唯一的弟子,路西法九世一直很期待他的加入。”

木偶娃娃癟嘴,“不加不加,老師不喜歡下地獄的壞孩子。”

“那個,我說句公道話。”曲奇舉手,“你們魔導師不管如何都上不了天堂,不管怎麼活怎麼死,最後指定是要下地獄的。”

“所以,這個和好壞無關,地獄裡也不會都是壞人,你不喜歡聽貝多芬的曲子嗎?他也在地獄哦。”

木偶娃娃抱著頭,一副不聽不聽,王八唸經的樣子。

“反正老師不在地獄。”

“說不定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