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快到了,今年的寒假格外溼冷,從北方南下的冷空氣一股接著一股,天空
還揚揚灑灑飄落著細雨,使得天地都被雨霧籠罩著。哥哥說要和明東來過年,所以
母親很重視今年的年貨,她仔細計算採購年貨的成本,把鍾馨和哥哥交給她的錢湊
在一起,就去市場採購年貨了。每一天,她拎著大包大包回家,她每買一樣年貨都
必要買兩份,一份是給哥哥的,一份是給鍾馨的。
母親不停指揮鍾馨做這個做那個:淘綠豆、糯米、洗粽葉。
鍾馨在寒冷的夜晚熬夜煮粽子。她把被褥都翻洗了;把窗簾拆下,重新換上新的。
今年,林之川破天荒地給兒子增添了過年費,他跟母親說,讓兒子在過年的時
候到他家裡去玩。
母親回到家就興奮地對兒子說:“樂樂,你爸爸想你了,他叫你過年的時候到他
家裡去玩哩。”
兒子正看漫畫,含糊地回了一句。
看到兒子不理睬,母親提高了嗓門兒:“聽到沒有,樂樂?你爸爸讓你在過年的
時候去找他。”
兒子不答理,趴在床上看漫畫書。
母親坐下來,一巴掌打在兒子的屁股上:“哎,聽到沒有,外婆跟你說話哩。”
兒子翻身躺在床上,把漫畫書往臉上一蓋:“為什麼要我去找他?你們不是說他
早就死了?”
母親把漫畫書拿開:“都怪他做得太絕情,外婆才這樣說的。”
“那現在呢?現在他就不絕情了?”
母親急急解釋:“當然了,你爸爸已經知道錯了,他已經懺悔了。”
兒子搖搖頭說:“不可能。”
母親從口袋掏出錢來,把錢往兒子眼前一晃:“怎麼不可能?你看,這就是你爸
爸給你的紅包。”
兒子不屑地說:“給你一點兒錢你就這麼高興啊?”
看到收買利誘不成,母親急得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子。她俯下身子對兒子
說:“總比什麼都不給好。”
“所以,你被他收買了?”
“怎麼能這麼說?外婆也是為了你好,你想想,你要是經常回去看你爸爸,說
不定他會把遺產留給你哩。”
“哼,過去你是怎麼教我的?現在一個糖衣炮彈就讓你投降了?你這樣很危險
哦。”兒子一本正經地說。
母親急了:“你爸爸的房子你也有份,難道你甘心讓你的後孃佔有屬於你的那一
份財產嗎?”
兒子淡淡一笑:“隨她去好了。”
母親堅定地說:“不行,說什麼也不能讓她稱心如意,你一定要把屬於你的財產
要回來。”
“那你去要好了,我才不去呢。”兒子說完,出去隔壁找小夥伴玩去了。
母親使出的殺手鐧對兒子沒有任何作用。這也難怪,自打兒子會說話起,他對
物質就表現得淡泊。那時鐘馨還在食品商店工作,每一次帶兒子到商店去,兒子對
著琳琅滿目的糖果糕點都是視若無睹,而且不管什麼時候,兒子從來沒有像別的孩
子那樣哭喊著要糖果,即使送到嘴裡也不吃。由此看來,他和鍾馨一樣,對不屬於
自己的東西有著很強的抵抗力。
母親遺憾地搖搖頭,起身到廚房去了。
鍾馨煩躁地穿上外套,走出家門來到大街上。雖然天上下著小雨,馬路溼漉
漉的,可過年的氣氛越來越濃,人們都在喜氣洋洋地採購年貨,準備過一個豐盛
的新年。
唉,又老了一歲,這一年自己都做了些什麼?除了應付夜校的學習之外一無所
獲,自己真的無用,這樣怎麼給兒子做榜樣呢?唉,鍾馨又想起學校,她知道來年
的處境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她想起林之川,想象林之川和老婆、女兒歡度新年的情景,那是怎樣一幅溫暖
的生活畫面。她甚至想到林之川和老婆在一起親熱的情景,那原本屬於自己的、可
現在已經永遠地失去了的幸福。鍾馨傷感地嘆息起來。
鍾馨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任由思緒自由放縱飛馳著,突然,她想起了夏東山,
在這個時刻,她是多麼需要男性的關愛呀。可是,自從上次和他見面以後已經過去
了這麼長時間了,這期間他都沒有和自己聯絡過,難道他真的和自己斷絕關係了嗎?
鍾馨在一處公用電話亭旁站住了,她說服自己放下自尊心,憑著記憶撥通了夏
東山的手機,可語音提示使用者已經停機了。鍾馨驚異地眨眨眼睛,不明白這是怎麼
一回事,她想,難道夏東山為了斷絕和自己的關係才更換了電話號碼?
霎時間,鍾馨無比洩氣。心冰涼冰涼的。但轉眼一想,不可能,夏東山不是這
樣的人,鍾馨繼而撥通了夏東山辦公室的電話。她屏息著,強忍住心跳,等待電話
那頭出現夏東山熟悉的聲音。
一個陌生的聲音問:“喂,是誰呀?”
“啊,我想找夏東山。”
“你是誰?”
“我是他的同學,請你讓他來聽電話好嗎?”鍾馨抱著豁出去的決心鎮定地隨口
編了個理由。
“他已經不在了,他走了。”
“走了?走到哪了?他什麼時候回來呀?”鍾馨一時沒反應過來,手握話筒提高
音調急忙問道。
“不是,他死了。”
“死了?什麼時候?怎麼死的?”鍾馨吃驚地睜大眼睛,她握著話筒不顧一切地
喊叫起來。
“心臟病,已經有半年了。”
守電話的老太婆從椅子上抬起頭,湊近鍾馨問:“誰死了?”
鍾馨衝老太婆勉強地笑了笑。
“因為心肌梗塞。這種病發病非常快,死亡率非常高,很多人都是在無意識之
中死去的。”對方的聲音異常平靜。
“哦。”
太意外了,意外得讓鍾馨不知說什麼好。怪不得,怪不得這麼長時間以來沒有
聽到他的訊息。鍾馨兩條胳膊抱在胸前,她離開電話亭。雨越下越大。大街上的人
們都忙著往回趕。鍾馨出門時沒有帶傘,她只好躲進街道旁的商店。
商店裡充滿了節日喜慶的氣氛,不管是商家還是顧客,人人興高采烈,滿臉
紅光,有很多是一家子出來採購的,丈夫、妻子、兒女推著購物車子,他們大聲
喧譁著、商量著、嬉笑著。這種氣氛讓鍾馨感到格外壓抑,她皺著眉頭用手擋住頭,
就往外衝,她想躲開這歡樂的人群,找處安靜的地方,去理一理紛亂的思緒。
鍾馨小跑著來到街道邊的報刊亭,藉口買了份報紙就站在一旁躲避雨水。路上
行人步履匆匆,來往的車輛濺起一陣陣泥水。一股悲哀的情緒壓得鍾馨喘不過氣來,
但她更明白自己在夏東山生活中的位置。是啊,沒有人知道夏東山和自己有過這樣
一段見不得人的經歷,當他離開人間的時候,沒有人來通知自己。鍾馨的腦海裡不
斷浮現出夏東山的音容笑貌,她懷著一種甜蜜的心情去品嚐回憶的滋味。原來還以
為能和夏東山敘一敘人生家常話,誰知竟然聽到這樣的噩耗。看來老天爺專和自己
過不去,不然為什麼在這個萬家歡慶的新年時刻,讓她聽到這麼可怕的訊息呢?
鍾馨用報紙擋住頭,冒雨往家跑,兒子還在隔壁玩,母親正在廚房裡忙著。父
親躺在床上安靜地睡著了。
鍾馨脫掉衣服爬shangchuang躺下,她用被子蓋住半顆腦袋,雙手抱在胸前,暗暗祈
禱著,祈禱夏東山在另一個世界能夠平安。
人生有時候像趕公交車,車門一關一開,一站過去了;車門一關不開,這輩子
就過去了!
人生苦短,不管是誰都逃不過死亡,不管是國王還是平民百姓,最終的歸宿只
有一個,就是三尺寬兩米長的墓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