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重想做的事,有這樣幾件。

其一,結合現場形勢,策劃“大幹百日”員工勞動競賽。這件事徵得大田認可。在動員會上,他當眾宣讀了自已起草、大田審閱過的活動實施方案。小石則奉命宣讀了員工倡議書。

其二,制定關愛員工制度。主要是將員工相關情況統計成表,員工生大病要看望,員工生日要慰問,體現群眾組織的關心和愛護。

其三,結合大幹開展“送清涼”活動。主要就是發放防暑降溫飲品、藥品什麼的,還是體現對員工的關心愛護。

其四,整頓業餘文娛活動場地。對此,能舉辦活動的場地只有工地大食堂了,裡面原本擺著七、八張圓桌和若干塑膠凳,還壁掛一臺42英寸液晶電視。大食堂既是員工飯廳,也是員工電視房;條件就是如此,簡陋而且有限。岑重想把這裡改善一下,擴張功能,搞成能K唱,能舉辦晚會的條件。

其五,辦工地圖書室。雖說電子閱讀已經時興,紙版閱讀畢竟有格調有氣氛,有文化的現場感。對於基層員工,特別是長年野外施工的這些員工,文化方面的素質意識並非很高,需要有種氛圍來引導。

這一切不難辦,但困難不算小。說句大實話,專案分工會就是個空頭組織,專案分工會主席就是個光頭司令,甚至光頭司令都算不上。這個組織是臨時性的,這個組織的負責人是臨時性的;甚至施工還沒有完全結束,它們都會提前解散。

其實最關鍵的,專案分工會沒有專項經費,搞活動要向總部工會請示,同意後實報實銷,費用自已先墊付。總部工會有上十個分工會,分散各二級單位、各專案部,同意給你報的費用也很有限。

工會工作敷衍一下,也容易矇混過關,要真抓實幹一場,就不那麼容易了。岑重要實現自已的計劃並非易事,偏偏抱著認真的勁頭。

解決問題的最好途徑,是依靠專案部的力量,伸手向專案部要錢。這得和有實權的大田搞成一片,俗話說,專案經理一支筆。

小石就對岑重說,大田平時都笑呵呵的,看上去挺好處的,他會支援你。再說,你和大田分別代表勞方和資方,你和大田是對等關係,不是上下屬關係。岑重不由一笑,小石天真得可愛。

目下當務之急,是結合“大幹”形勢,開展“送清涼”活動。岑重向總部工會報告這裡員工人數。那邊同意,規矩就是先墊資後報銷。

沒有備用金,岑重轉而求大田。也是一份報告。大田讓他放桌上,有半月沒給迴音。大田總在現場泡著,盯人幹活,他當然也不好催大田。

另外還有這些。“大幹百日”勞動競賽,儘管已經啟動,最終對於表現突出的員工,還得兌現獎勵。建立關愛員工制度,對員工過生日和生大病進行慰問,也是需要經費作為支援。面對大田這種重武輕文、抓施工不管其餘的觀念,只能順著性子慢慢來摸。

但是工作沒有動起來,岑重就會一天比一天著急。工作果真不是好做的,誰讓自已偏接了個燙手山芋?岑重後來想到鄔珍人際方面強於自已,又有貌美女人的天然優勢,便對鄔珍訴說苦衷,請她出面襄助。

用得著求麼?她動人地一笑,你是主席,吩咐就是了。上專案經理辦公室,擺事實講道理,略略發點嗲,不支援分工會不依。工作於是推動起來,大田批了採購費用。

傍晚這個時候,收工回來的員工,看見生活區裡滿車雪碧飲品,然後被人招呼領取,扛的扛,搬的搬,搞得歡天喜地的氣氛。大田還同意給員工食堂添置音響、唱歌機等物,費用由專案部一力承擔。

岑重考慮專案工期不過年餘,採購便講究經濟適用。大食堂雜亂無章,不僅堆著一些廢舊機具,還堆著不少用廚的瓜果蔬菜;既是唯一場地,就得佈置一定的氣氛出來。他發現當地店鋪中,有種價廉的自旋燈很不錯,採購了四支。其實就是一種能旋轉的有彩燈泡而已,裝在大食堂屋頂檁條上,旋旋轉轉,大放異彩。

岑重還向總部工會申請了幾十本圖書,和球類、棋類用品,聯絡國內進場人員順便帶到現場。雖然數量有限,聊勝於無,這樣就可以舉辦讀書、徵文之類活動,在工地營造文化氛圍。

鄔珍有感說,由你主事,看來對的,瞧狀況不一樣了。岑重也覺欣慰,說如果沒有你們這些仗義的朋友,我什麼也幹不成。說著,他特意看了鄔珍一眼。他還請鄔珍代為管理圖書,她的寢室就是圖書室,每週一、三、五晚開放;因條件所限,只供借閱。

星期六,是卡拉OK開放。工地雙休日基本要加班的,卡拉OK自然就只能安排在晚上。

岑重將硬碟點歌機、無線麥、高畫質線什麼的,用一隻紙盒盛著,搬到大食堂電視機旁邊。一群打赤膊的漢子在那兒看電視。岑重等他們虔誠地看完CCTV七點檔招牌節目,才說聲抱歉,把訊號接通到卡拉OK裝置。

卡拉OK在一些人提議下搞起來的,搞起來才知喜憂參半,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

鄔珍一聽到音樂就主動過來。她換下職業裝,穿著時尚的裙子。分工會有的委員聞聲也來了。白天他們工作忙碌,岑重沒有刻意要求他們參加。

開始播了幾首DJ鬧氣氛。在《江南Style》的勁爆節奏下,鄔珍瀟灑地跳舞,拉岑重一起跳。有些喜歡熱鬧的年輕人,也自覺加入嗨舞行列。

之後K歌環節,參與者更多。點歌機可以邊唱邊點,這邊有人看著大螢幕唱,這邊有人摁遙控器點;螢幕上顯示歌單,排得滿滿當當的。《離家的孩子》,《屌絲的寂寞》,《櫻花草》,《燃燒愛》,不同情緒,不同性別,不同表達;歌詞走兩個極端,雅得不得了的,俗得不可耐的,好在伴奏都基本中聽。

因為岑重主導了工地文娛活動,小石等年輕人為表達對他的擁護,攛掇他唱一支歌。岑重就邀鄔珍與他合唱。

“在陌生的國度,邁著堅強的腳步,我們知道你的付出,相信幸福在不遠處”,鄔珍啟頭之後,岑重接下來唱,“在異鄉的國土,跌倒了別認輸,你的夢想有我們守護,愛你的心,永遠會為你祝福”。這首叫《愛的翅膀》的歌曲,以優美的旋律和契合心靈的歌詞,深深打動在場每個人。不僅所有聽者,唱者也為之動容。因而岑重鄔珍在合唱部分裡,四目相視,深情款款,“我們的愛是你的翅膀,給你穿越風雨的力量,你的微笑是我們的信仰,快樂憂傷有我們和你分享;我們的愛是你的翅膀,給你穿越風雨的力量,你的幸福是我們的願望……”場上鼓掌、尖叫,場面沸沸揚揚。

岑重這樣理解K歌。K歌是項娛樂,這項娛樂未必使人高雅,甚至也顯低俗,然而處於工地這種特殊環境下,它則是高雅的;它以歌唱、音樂這種娛樂傳導方式,行使情感詮釋、情緒表達、心靈釋放的功能。身處異國工地這樣生存狀態下,悅意這種情感表達的人,他基本能豁達,熱情,心胸寬廣。

活動在後來出現意外。在將近十點鐘,就要結束之際,一個年齡大點的老員工,肅然站在大食堂門口。他的表情在告訴你,他在不滿,他在抗議。

再後來,賴子帶著酒氣闖入,大叫大嚷,我來唱,我來唱。去搶麥克風。賴子搶到麥克風不唱,怪模怪樣站在那兒。

你唱是不唱?鄔珍問他。

我唱,我唱。賴子應著,又抓另一支麥克風。

鄔珍阻止他,說,時間馬上要到,你鬧什麼勁?

都唱完了?賴子眼睛掃了下兩邊,唱完了老子就看電視了。

這一通攪和,場子很快散了。此時無人跟賴子計較,唱也唱了,精神也乏了,趕緊回屋洗澡睡覺去。

岑重收拾裝置,心情一落千丈。看電視和K歌兩者之間的矛盾,看來成了不可調和;誰讓這兒條件差呢?其實,除週六晚上,電視機幾乎清早晚上被那撥人佔著,唯一的一晚卻被他們所不容,還有天理麼?

鄔珍過來幫他一塊兒收拾,她柔聲勸慰了他幾句。岑重能感覺鄔珍和他一樣無奈。每當他情緒低落時,唯有她的安慰是一泓舒心的清泉。

其實想開了還好。一個人做事情,總有人滿意,也總有人不滿意,無法十全十美,但求盡心盡力,問心無愧就好。

工地是種原生態的江湖,人們表達的方式很直接,這值得理解,也值得同情。這些工地人常年在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歸,一身汗水油汙,有時,只想靜靜地休息;有時,排斥自已生活之外的東西;缺少家人的陪伴,缺少知冷知熱的人,形成他們剛強執拗的性格,集體生活這樣那樣的不如意,能忍時便忍,忍不住便發;他們,更需要有人從內心的深層來感化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