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自已下地後,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別的病房,一間一間找去,裡面並沒有鄔珍。

醫院不大,病房就十幾間。找完後不死心,來到護士服務檯再三追問,有什麼樣的人出院,或者有什麼人遭到意外,得不到想要的結果。他並不信護士的話,認為有所隱瞞,護士能說一點華語,調笑他腦震盪還有後遺症,震傻了。

他不再理那護士,跑到醫院門口,朝外面張望。外面的陽光十分耀眼,剌得睜不開眼睛,他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這個小鎮。

這是個很陽光的小鎮。之所以說很陽光,是由於這裡天空蔚藍陽光燦爛,人們表情也很陽光,輕鬆的生活裡總帶些笑意。路邊的花壇裡,一些熱帶花卉也綻放得朝氣蓬勃鮮豔奪目。小鎮的房屋倚靠山腳而建,錯落有致,雖然簡樸卻給人潔淨舒適的感覺。門前有芒果樹和棕梠樹,有狗有雞,有主人拋灑穀米。這是個很適合隱居的地方。

他看著這個小鎮的情景,熱淚盈眶。假如他最親愛的人此刻就和他在一起,他一定舒心無比,一定會提出這個想法。可她又在哪兒呢?為什麼偏偏還是失去了她呢?

這個小鎮大約離出事地點最近,小鎮醫院的醫療條件相對還行,所以他才被送到這裡救治。他看到她從人群中朝他走來,越走越近。然後發現,這只是剎那間的幻覺。街上的行人表情自如,彷彿不知道發生過什麼,而他自然也是不能發現什麼。他極希望從行人中找出她來,哪怕從人們的交談裡聽到點什麼,但他只是一無所獲。

他失落地轉回身,想重新回到醫院。因為外面的亮,裡面就顯得很暗。他的眼睛又適應了一會兒,看見一個黑色的人影站著,正對著他。他沒在意那是誰,也不能看清那是誰,待走近幾步,發現那人笑吟吟正望著自已,那樣熟悉的笑臉,那樣親近的面容。他下意識揉揉眼睛,又是他的幻覺?

鄔珍?他還是忍不住喊了聲,發現嗓子發暗,只是在心裡面發出了聲音。然後,他聽到她輕輕唱起那首歌:

“在陌生的國度,邁著堅強的腳步,我知道你的付出,相信幸福在不遠處……”。這熟悉而親切的歌聲,讓他不由得接唱與應和:“在異鄉的國土,跌倒了別認輸,你的夢想有我的守護,愛你的心,永遠會為你祝福……”。這就是他倆曾經在一起合唱過的那首《愛的翅膀》。他的聲音發出來有些沙啞,但他還是唱了出來。此刻,他倆都將歌詞中的“我們”,改成了“我”,有了更直接的表白。

鄔珍輕柔無聲地走近他,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將自已的額頭,輕輕抵在他的額頭上。這親暱的舉動,這臉龐親切的味道,讓他覺得,這不應該是夢,是鄔珍的確回來了。

岑重再一次熱淚盈眶,他雙手環在她的腰際,輕聲說,你到底哪兒去了?

他一連喃喃數遍,幾乎像是自語。你到底哪兒去了?怎麼不給我訊息?

沒有什麼能比此刻更讓人激動。

我們被送到不同醫院呀。她仔細地看著他的眼睛,剛才,我在每間病房找你吶,和你錯過了,唉,我擔心死了。

他聽了笑起來,喜極而泣的傻笑。他的確心急又胡塗,沒有想到這個環節。但是好事多磨,老天垂憐他們,讓他們還要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沒有什麼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了。

他摟緊她的身子,能感到她溫熱的身子真實的存在。他又忽然放開她,上上下下地看她說,快告訴我,你受傷沒有?生恐她會缺了什麼。

沒有什麼,只是輕傷。她讓自已表情變得輕鬆,以免他擔心,說,鄔珍命大吧?那麼你呢?有沒受傷?

我只是心痛,現在不痛了。

他也不想讓她擔心。雖然頭部受了點傷,腿也做過手術,畢竟都不嚴重,現在也傷愈得與常人無異了。

見他的確無甚大礙,鄔珍總算是放了心。她再次摟著他,頭埋在他的肩上。

他倆享受這刻的溫暖和寧靜。時間靜止了,停止了流淌;人們靜止了,做著各種誇張表情,注目這對絕處逢生的情侶。良久以後,世界恢復了,不同方向的人們從身邊經過,下意識瞥他倆一眼,小心翼翼繞過。

這仍然只是他倆的意識,事實上,人們朝他倆鼓起了掌聲,祝賀他倆的劫後重逢;有護士,有醫生,還有病員。

那個會說中國話的護士,這時走過來說,祝賀你倆在一起,聽說你倆遇難昏迷的時候,兩隻手還緊緊牽在一起。

是粗心的救援人員拆開了他們,因為忙碌緊張將他們分別送去不同的醫院。又因為有人回憶起他倆的情景,於是來告訴鄔珍,他所住醫院的位置。對於這一切,這個會說中文的護士也是才知道的。

他與她對望一眼,發現彼此都是淚溼滿面,都因喜極而泣。她無限柔情,眼睛清澈地望著他說,你的腳步,還要繼續麼?

他對她堅定地點點頭。

經過這場生死考驗,已經沒有什麼再能阻止他們。他平生並不信命運,但是,命運讓他倆重逢,讓他倆在一起;命運又讓他倆劫後重生,依然還在一起,他真的應該信命運了。命運註定他倆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他嘴唇親吻她的秀髮,內心也是百感交集。此時,他聞到了陽光的氣息,聽到了百鳥爭鳴,看到了花枝爛漫。多少年來,他總是極其自尊地活著,希望以自已的良心作為暗夜獨行的明燈,如今他不再孤獨;多少年來,他總是極盡努力地趟越激流,希望將自已的命運拽在自已手裡,如今他可以做到;他為自已的夢想活著,為自已夢裡所感到的溫度活著,如今這個夢想不再是夢想,夢裡的溫度,真實地就在身邊。他清醒地懂得,有陽光就不會有寒冷,有夢想就會有溫度;有真情永遠,就有知心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