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中午,岑重鄔珍剛在一塊吃了飯,得空打電話問小毛的情況,沒想到現場竟然出事了。

這種突發事件,又關係員工安危,岑重作為分工會負責人不能置身事外,應該比任何人更加積極主動地表達關心和關注,因此急忙讓小石帶他趕往事發地點。

賴子已經被人抬出來。這個班組中午要趕工,管事的說,凡是加班的人,每人當場發現金和盒飯。加班雖然使人勞累,但也看上去蠻划算的,賴子跟他的哥們就信心滿滿地幹起來。

頂層有個哥們用火焊槍切割物件,火花飛濺落下。中層的哥們正往工件上刷油漆,不偏不倚,油漆遇到明火就燒著。

中層那哥們倒是機靈,啪,一腳把油漆桶踹飛。賴子在底層做事呢,他倒黴催的,燃燒的油漆桶呼地從他後背擦過。

這團火球見什麼燒什麼,見鬼燒鬼,見人燒人,賴子的上衣就著火了。賴子立即本能反應,把上衣脫下扔了,這上衣很快燒沒。幸虧落點有偏,燃燒物沒有完全沾到他身上,不然賴子就沒命了。

賴子身上還是多處燒傷,得趕快送醫。麵包車已經拆掉後排的座椅,好騰出地方躺人。賴子臉朝下趴下身子躺在車上,一路顛簸,疼痛難忍。

岑重一路陪同賴子就醫。賴子那些哥們愧對賴子,不好意思陪著去,再說工不能誤,還得接著趕。

還是伊麗莎白醫院。擔架車把人接進去,立即清洗傷口,上藥止疼,打點滴消炎。醫生說,還得手術,植皮手術。

賴子大發脾氣,老子殺了那兩畜生,剝他們的皮給我。

岑重在那兒伺候賴子,伺候吃喝拉撒,替他問醫問藥,甚至給他洗換下來的內衣褲。本來不歸男人大老爺們乾的事兒,他耐心耐煩照幹不誤。

賴子剛開始還虎著臉,對岑重態度很生硬。 後來岑重對他說,你出門在外不容易,身邊也沒有親人。常言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你要是看得起我,當我是朋友,有難處或委屈儘管說,不要太生分。

說得賴子半晌無語。賴子見岑重對他真心誠意,自已與他本來毫無瓜葛,對他又屢次作惡,照料自已的人沒想到反而是他。他一個大爺們連洗內褲這種憋屈事兒都肯做,自已對他夾生半吊子還是人麼?且落得如此田地,明顯是老天對自已的報應和懲罰。

我他媽的不是人。賴子在床上捂臉大慟,我就是這個臭德性,就是這夾生半吊子。岑重,你是個好人,別跟我一般見識。

岑重輕輕拍他,我理解你。

我不該那樣對你,我要對你坦白,賴子說,那根線是我拿走的,想看你的笑話兒。

岑重對他笑笑,那你看到笑話了?

沒想到小毛替你出手,教訓了水均那壞東西,那壞東西真他媽的活該。

岑重點點頭,你心裡本來有不痛快,找不到發洩。

賴子說,那大食堂的音箱也是我搞壞的,想讓你搞不成事兒。

岑重說,後來我已經停止了每週一次的K歌,既然部分人都不喜歡,說明它就應該停止。

岑重,你甭安慰我。賴子低下頭說,我心裡有恨,恨所有事,我是不是他媽的有病啊?

鄔珍說服賴子的哥們,輪番去醫院伺候賴子,把岑重替換回來。賴子在術後,又恢復了一段時間,可以由人扶著下地。賴子這時想家,想回國內的家去調養。回國,回家,但這還得一個人一路上送他。

岑重做夜遊神的動員工作,希望他陪賴子一塊兒回去。因為夜遊神也有回家的想法,他第二任老婆給他生了個兒子,就要滿週歲,他想回去給兒子辦個熱鬧點的生日慶祝。年過五旬的夜遊神說,常年外頭漂,老婆都漂沒了,重新成家不容易,得想開嘍,得好好體會天倫之樂嘍,掙的錢都是身外之物。夜遊神感慨地接著說,我那秋葫蘆娃兒,我得回去好好的抱抱。

夜遊神曾和賴子幹過架,讓他送賴子回家,岑重怕他心裡頭不樂意。沒想到夜遊神說,只要他賴子願意,我沒啥問題,賴子現在是落難的人,我還好意思跟他計較?都是草根,都不容易。岑重就誇他顧大局,講義氣。

賴子身上結了黑黑厚厚一層痂,這層痂逐漸剝離後,已露出裡面鮮紅的肉色。就是說,賴子好得基本差不多。只是大病初癒,精神狀態還未恢復。那天,岑重專門揀個工餘時間,也就是晚飯之後,攜分工會一干人,還有夜遊神、笑面坨、咚咚鏘等,呼呼啦啦一大群到病房接賴子出院。這個幫著扶他到輪椅上,那個幫著收拾行李等物,賴子好不感動,爹親孃親,原來同事最親。這讓同病房的馬來西亞病友稱慕不已。

醫院的醫生、護士,尋常是不準這許多人進入病房的,怕驚擾了病人,因為這中國人情況比較特殊,而且這些中國人這麼情真義重,醫生、護士都被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