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重前次露了一手,鄔珍便念念不忘,說大食堂水煮鹽拌膩歪死了,眼前有你這樣的大廚在,咱倆一起搭夥吧?你可不許推賴。
岑重說,這麼看得起我呀?我忍心說不同意嗎?想吃什麼只管道來。鄔珍喜出望外,高興地說,我吃貨一枚,看不連累死你。單身男女之間的交往,總是需要合適的理由作鋪墊的。
不過工地生活,仍是異於普通人的生活。因為日常時間緊張,早上和中午只能在大食堂就餐,但兩人的飯菜已經一同打來一同吃了。也有些時候,岑重還會回到自已住屋裡吃飯,不然室友們要擠兌死他了,說他重色輕友什麼的。
晚上相對來說比較鄭重,他往往親自下廚,然後同她一起進餐。買菜則是拜託食堂老吳外出時給他們捎帶。
岑重本是個生活圈很窄的人,現在鄔珍基本上成了他生活圈的中心。他倆越來越像兩口子,一塊兒吃飯,開開小玩笑。
廚師先生,請問今天的菜譜是?
公主殿下,您稍後就知道了。
他體貼地說話,體貼地做事,並且堅決不准她動手。公主殿下要保養好,只需品嚐飯菜就行了。有時,他私下慚愧地想,為何從前沒有這樣的生活激情,為何從前沒有想要把自已變成一個家庭男,而現在,自已何以竟然變了一個人?
他在屋外雨棚下的電磁爐前忙活,菜餚在爐溫上嗤嗤作響,香氣四溢。紅燒花蟹,奶油老虎蝦,涼拌石花菜,竟是仿沙巴美食。鄔珍欣然品嚐,裝作很饞地說,真好吃。表情陶醉,模樣如小姑娘之可愛。
熱乎乎的飯,香噴噴的菜,乾淨的屋子,情投意合兩個人。岑重心裡熱潮湧動,夢幻地發現這正是他期許的生活。
你扳指頭數過日子嗎?鄔珍問他。
剛參加工作時,的確數過日子,現在習慣了。
數日子,會讓日子更難過,鄔珍發表看法,後來我總是不去數日子,日子反倒不知不覺過得很快。她接著笑笑,我現在卻要數日子了。
為什麼?岑重不解。
得惦記你給我做啥好菜呀。她俏皮地說。
離家遠行的無奈,離群索居的寂寞,是他們這些搞建設的人的切身感受,沒有家在身邊,往往就是隨遇而安,把漂泊的地方看成一個家。此時此刻的岑重和鄔珍,卻真正感受到一種家的感覺。家的感覺是這麼美好,又是這麼簡單。
有時在飯後,他們一塊兒散個步。在工地這種眾目睽睽的地方,不牽手不拉手,只是並排著走,保持一尺距離。碰到難走的地方,上個坡下個坎什麼的,他搭一把手。他是個有溫度的男人,但溫度不過於熱,這種適宜的溫度使她感到真實,舒心。約半小時後,他們在生活區路口分手,結束散步。
這天散步卻出了樁意外。走著走著,鄔珍忽然捧住左腹躬下身去。岑重去扶她,見她額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子。
生活區雖然配備了一名公司的醫護人員,平時只會開開感冒藥、打個常規性消炎點滴什麼的,除此之外便也束手無策,推薦你到當地醫院就醫。所以岑重意識到不能馬虎大意,直接找大田反映情況。
工地對於急病重病倒是不敢馬虎的,怕造成後果擔不起責任,因此麵包車帶著鄔珍緊急奔赴市區。
伊麗莎白醫院是當地私立醫院,殖民時期留下的,環境、設施都不錯。司機對這兒也熟,車停在醫院門口臺階上,立即有擔架推過來。鄔珍被推到二樓門診部,又推到一個單獨房間,護士說人躺著不用起來。看看四周無人的空房間,鄔珍倒有些害怕,抓住岑重的手不放。岑重安慰她,我在呢。
然後進來個穿西裝的印度男人,是主治醫生。岑重用簡單的英語,對他講述了大致情況。房間裡有檢查裝置,當時做了B超,結果出來,腎部有一粒結石。至於為什麼會異常疼痛,醫學的解釋是結石嵌頓在腎盂輸尿管交界部,導致突發和陣發性腎絞痛。
辦了住院手續後,開始打點滴止痛。說是要先消炎,再視觀察情況決定是否做手術。病房裡兩個床位,鄔珍在進門這邊,靠窗戶那邊是個華裔大媽。先生,你太太和我來時情況一樣,要注意多喝水,多排尿。
鄔珍哎喲起來,你們不說還好。往衛生間蹭去。
她還打著點滴,岑重一隻手舉點滴瓶,另一隻手扶她。到衛生間門口,他站那兒不動了。
你進來呀,不進來怎麼行啊?鄔珍嗆他一句,自已也漲紅臉。
這晚都沒法安睡。她還是疼得滿頭大汗,頭髮溼漉漉像泡萊貼上在面頰上。岑重打盹的工夫也沒有,陪她一起折騰。時不時擰來熱毛巾,給她敷頭上的汗。她有一次咬他,咬在他的手腕上,一道牙齒印。
事先聽了大媽的建議,買來整整一箱礦泉水,擱在床邊。鄔珍說,快饒了我吧,想灌死我呀。
上午9點鐘的樣子,還是那個穿西裝的印度醫生,來查房、問情況,鄔珍反倒不怎麼痛了,簡直都覺得匪夷所思。於是又做了B超,發現結石沒有了。印度醫生一笑說,應該是多次排尿,排出體外了。
雖說受了些罪,終究還是慶幸。早上服務員送來的早點套餐,擱在那兒沒心情吃。這會兒鄔珍心情大好,才發現餓了,大嚼起來。岑重把活動小桌推到床的上方位置,鄔珍用了早餐裡的糕點、稀飯及水果等。
喂,問你,鄔珍瞅他一眼,我現在醜不醜?
她第一次對他用喂這個稱呼。看似隨意,實則親密。岑重一笑說,哪有?什麼時候都好看。
為保險起見,還需留院觀察。點滴照打,徹底消除炎症。病房外面走廊上,一溜掛著植物、鳥獸還有風景之類水彩畫,給病人調節心情的,岑重陪鄔珍一幅幅瞧去。沙巴的風光景物,應該濃墨重彩的,卻被描繪成中國江南的韻味,一邊談論一邊指點,這是什麼地方,那是什麼地方,總之再次勾動他們的神往之情。
她抓起他的手,瞥見他手臂上的牙印,說,怎麼成了這樣?
你說呢?他盯著她笑。
哼,不過是蓋個章,這樣你才永遠忘不了。
小毛和妮妮來看鄔珍。岑重拖過椅子要小毛坐下,並請妮妮坐在床沿上,他自已站著和他們說話。小毛和妮妮看來關係穩定了,有時來一段打情罵俏的插曲。岑重開心地說,小毛,你倆這個情況,今年會請客吃喜酒麼?
小毛反過來取笑他和鄔珍,小毛我瞧你倆這個情況,誰先請客吃喜酒還說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