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立分工會這事兒,本不算什麼事兒,還是搞得大田有點犯難。犯難的主要是分工會主席這人選。專案經理大田屬意得力助手辦公室主任水均,主抓生產的專案副經理老崔推薦工程部長王中。莫衷一是之下,這事兒撂了好一陣子。

後來總部工會不樂意了,說不能像往常那樣隨意性;兼職的不行,得是專職的;工會組織延伸到專案基層,就是要不擺花架子,發揮真作用。總部的意思是,不可用專案的中層幹部來兼任分工會主席一職。

有人提到岑重。

岑重能行麼?大田老崔都疑惑。岑重只是專案上毫不起眼的資料員,為人既不圓熟也無稜角,這樣的人能搞好群眾工作?

專案支部早就有,於是這重要幾個人,開了個時間很短的碰頭會。會議室因為和工程部資料室是通間,隔門。大田就說,岑重,忙你的去吧,你也別太久。

岑重望大田一眼,點頭出去。等他回來,手裡一匝“工程聯絡單”已經一一落實完畢,確定讓他當分工會主席這件事兒,也基本定音。

他在專案上沒掛職,就是普通一員,條件符合;他來自機關本部,曾有工會經歷,這也是條件。篩了下,篩不出別的什麼更合適者,那就他吧。

傍晚岑重獨自到生活區外散步,想著心事,竟然在那兒碰到鄔珍。鄔珍臉朝一邊站著,也是心事重重的樣子。於是打了招呼一起往前走。

你們,過得怎樣?很幸福吧?猶豫著該不該這麼問,卻忍不住還是問了。

我們?她奇怪起來,然後明白,說,你猜呢?

這猜不出來,你的表情,似乎隱含什麼。

他離開了。她目視前方,遠方草澤似有溼氣縈繞。

他一定有什麼原因,我相信他會回來的。他試著安慰她。

鄔珍將臉轉向他,緩緩說,不會回來的,永遠離開了。

岑重一時錯愕,無話可說。

鄔珍和那男孩在國內校園聯誼會認識的。男孩因為喜歡的地理專業,也向往沙巴那個地方,飛越海洋赴沙巴讀書。他是一名旅遊愛好者,一邊讀書一邊遊歷,將自已在沙巴的所有經歷和感受,透過各種通訊形式跟她一同分享。

他們相戀三年,男孩偶爾回國內看她。男孩幾次邀她來沙巴,她那時是學生會幹部,很多事務,自已又是邊讀書邊兼職鍛鍊自已,因此婉拒前往在她看來比較遙遠的國外,雖然她也十分嚮往那個地方。原本指望畢業這年終於可以同遊沙巴的,誰知男孩在乘飛機回國會她時,飛機在途中失事。她與他失聯,從新聞中聽到訊息,十分震驚,一直不相信這是真的,不相信這種機率很小的厄運降臨他的身上,後來她不得不相信,這就是事實。

過去讓它過去,路還得往前走。岑重安慰她,問,有沒有遇到更好的感情呢?

他的影像不免漸漸模糊,這段感情,卻是最好的。後來的經歷不值一提,合不合適只有自已最知道。鄔珍一笑說,不說這些了,你呢?這麼多年,過得又怎樣?

岑重說,同是天涯淪落人,我的事會慢慢說給你聽。話題一轉說,眼前工作上的事先要請教你。

鄔珍聽他講了關於分工會的事,說,我有耳聞,覺得你可以。

岑重說,我素來聽命當差,怕幹不了這個。

我不是開玩笑。鄔珍正色說,你人品好,挺合適的。

被她誇讚後,岑重莫名其妙地不好意思,說,謝謝你鼓勵我,說真的,這工作要和許多人打交道,對我是個挑戰。

我瞭解,你有自已的做人底線,你不想強迫自已。但是你得這樣去想,你不為自已,你要為大家。

岑重覺得鄔珍能看透他的內心,他說,好吧,我會豁出去。現在我也鄭重請你,協助分工會工作。

散步的地方,是連線生活區和辦公區之間的道路,就是每天上下班必經的道路。這兒並不適合散步,當地多雨,道路泥濘。但是有何辦法?在四周被鐵柵板圍起來的這一大片區域,除了中間部分的鋼鐵堆集的施工工地,除了兩端部分的由活動板房建成的模樣單調的生活區和辦公區,能夠散步的地方就這兒了。基於成本考慮,它鋪過碎石、泥土,再也沒有改觀。

然而,從這條路一邊望去,可以避開那些枯燥無趣的工地景象,看到自然狀態下的美麗風景。這是沙巴自已的原汁原味:廣闊碧綠的原野,獨具特色的農舍民居,遠處藏青色的山巒……往上看常有藍天白雲;藍是幽藍,白是純白;這向晚時分,更可看到紅遍天的絢爛晚霞;游魚在水澤裡甩著漣漪,野禽在疏影間飛來躥去;讓飯後來此散步的工地人們,感到片時的舒心快意,卸去白天工作的疲累。

儘管路上還能碰到其他散步的人,岑重也大大方方全不迴避,偶爾搭鄔珍一把,好克服路上的難行。他們有一搭沒一搭說話,觀賞路邊的這些風景,內心都是十分的默契。

在他們心裡,充滿著對沙巴的嚮往。他們都從閱讀去了解沙巴,嚮往來一場真正的旅行。而在這離群索居的偏遠角落裡,他們卻無法讓眼睛去旅行。那麼,且由心靈去自由旅行好了。

岑重接受分工會主席後,透過網際網路向總部工會遞交報告,總部工會下達任命文。鄔珍、小石等人向他道賀,開著玩笑。岑重表示謝意,說我就是個服務員,為大家服務是榮幸,不是有什麼本事;大家信任於我,我也不能太矯情。

岑重做夢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要擔此任。既然這是事實,那就趕快進入角色。於是這天下午,他組織召開了分工會首次委員會。現場人員日常工作忙碌,都要圍繞施工大局,因而會議要簡短。分工會幾個委員,已經從員工裡面物色出來。除岑重是分工會主席,委員有鄔珍、小石等四人,按規矩委員五人或七人組成。

岑重佈置大家宣讀並學習工會的一些規章、檔案等。工會有四項基本職能,岑重拿出自已草擬的,圍繞四項職能的工作計劃。開會總是程式化和枯燥的,也必須是如此操作。這也說明岑重真的對這個不陌生,不外行。

臺子已然搭建起來,接下來是怎麼唱了。怎麼跟大田唱出一個調門,既為專案的生產大局服好務,也切實服務好職工群眾,岑重心裡還沒有譜,這得一邊唱一邊走著瞧了。

今後難免同形形色色之人打交道,有求於人,甚至,受制於人,遠沒有做個資料員那樣簡單。岑重原有自已的是非好惡和書生意氣,此後則需要對為人處世的態度方法進行些反思,以變應不變,以變應萬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