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後回到房間。房間內有網際網路,可以查登山資訊。市區氣溫燥熱,散步後難免汗溼在身,鄔珍去衛生間洗浴。岑重自網上了解到神山登頂的注意事項。登山客必須提前向公園管理處登記、申請許可證,並且登山客自已要攜帶必備的登山用品等。既是為了控制每日登山者的數量,也是為了保障登山者的安全。因為登山客自已的不慎,曾經發生過墜入山崖的事件。因此登山這件事看似平常,其實也並不平常。

你過來下子。鄔珍在裡面叫他。

他把目光從電腦屏收回,應聲走過去。

我衣服忘拿,幫我拿過來。鄔珍泡在浴缸裡,熱氣氤氳。晶瑩的肌膚周圍,飄浮著若干瓣紅色玫瑰花瓣。

岑重自床上拿了衣服遞她,說,小壞蛋,衣服不拿。

哼,我故意的。她嬌俏睇他,腮若桃花。

岑重替她揩乾身子,替她穿好睡衣,輕輕抱她出來。她像只溫順的小貓,偎在他的懷裡。

他倆真正溶為一體,正是這樣的氛圍,正是這樣的時候。這和在工區的日子比起來,簡直恍若隔世。但是他們並未忘記在工地的生活,時常還會談起。感覺那更像是種修行,按部就班,循規蹈矩,壓抑自我。現在這種生活也很真實,有自由,有快樂,有愛慾。重要的,是不需顧忌別人的看法,別人的指點;不需遵循世俗的道路,生活在別人的目光裡。當然,所有經歷都會是財富,都值得難忘,都讓人更加洞悉人生,參透世事,學會心情更加豁達,心胸更加寬廣,眼界更加深遠。

毫無疑問此即最大幸福。當他攬她入懷,他想起一本書上說的,女人是男人的肋骨。是的,這是他的肋骨,他會疼她一輩子——這是上天對他的眷顧麼?是前世修來的福氣麼?肯定是的。這樣妙好的她,一定是天上來的。他不曾主動對她說過我愛你,因為他們間的情意,實在無需多餘語言,但在此時,他忍不住在她耳畔輕輕說,我愛你,很愛你。

岑重鄔珍一大早出發了。大約上午十點鐘的樣子,公園大巴帶他們到達Timpohon Gate這個地方,這是登頂神山的山徑入口。舉目遠望,雲霧飄緲之中就是神山。Kinabalu是神山的真正名字,中文譯為京那巴魯山。

岑重,神山真的每年都在長高嗎?鄔珍一身運動裝束,揹著雙肩包,手裡拄著登山杖,一邊走,一邊問他。岑重此行準備充足,不但有保暖衣、防水衣、登山包、頭燈和急用藥品,還購了一對登山杖。岑重答道,是的,據說每年以四分之一英寸的速度在增長。

為什麼叫做神山?有著怎樣的來歷?鄔珍將登山杖交於左手,右手挽住岑重的胳膊。他們興致勃勃隨著登山隊伍向前走。神山公園管理處服務登山客,派出幾名精壯導遊同行,指點道路迷津,為力乏的登山客分擔行李重量。

神山是當地原住民的聖山。原住民對這座雲霧飄緲的聖山充滿敬畏。他們的祖先安息於此,靈魂在這裡等待上天。每年祭典,他們都會爬上神山,祭祀神靈,祈求平安。岑重侃侃而談,接著半開玩笑說,所以我們登山時別做不敬的事情,爬山時不要直呼友人的名字,不然靈魂會被山神勾去。而且人有三急,也要記得先通告山神說借過借過。此外還不可隨意帶走山上任何物體,不然會有不祥附體。

你故意嚇我。鄔珍甩開他的胳膊說,你一人去吧,我不去了。

我眼中的鄔珍,不是膽小鬼喔。他笑著說,登神山,是你期待已久的,你要打退堂鼓嗎?

鄔珍嗔他一眼,重新挽起他的胳膊,用另一隻手一頓一頓拄著登山杖。

岑重安慰她說,只是聽來的,信不信在你,但是有這麼一句是千真萬確的——除了腳印什麼也別留下,除了記憶什麼也別帶走。

嗯,這話靠譜。鄔珍一笑說,愛護環境嘛,誰不知道?

初段山路基本在樹林之中。上山的小路最窄僅容兩人並行,每級臺階都是泥土的,管理人員在每級臺階邊沿固定木棍之類的東西,進行簡單的防滑處理。而且臺階往上,每一公里會有一個小涼亭,供登山者臨時休息;當然,還有簡陋的公廁、垃圾桶。

那是什麼?鄔珍發現路邊長著一種矮小的植物,樣子奇形怪狀的像只漏鬥。那是豬籠草,會捕食昆蟲的。有時又有一隻松鼠從路邊躍過,樣子毛絨絨極是可愛,惹得鄔珍驚喜地說,快看,快看呀。

來前就做過一些功課,知道神山有著豐富的生態,比如各種不認識的花卉、昆蟲、鳥類及動物等,實在不可勝數。而鄔珍此行更像個返童的孩子,完全無拘無束,淘醉在大自然裡,展示著天真爛漫的一面。

鄔珍。他湊近她的耳畔,深情地說,你一顰一笑是那麼可愛,讓我不斷認識你,發現你,讓我不知道怎樣愛你才好。

喂,什麼意思你?鄔珍佯裝不樂,說,不斷認識我?我原來不是這樣麼?

岑重知她在玩笑,卻很認真地說,原來的你,現在的你,都是真實的你;我愛過去的你,風雨攜手,患難與共,是最貼心的你;我愛現在的你,率真知性,善解人意,是最魅力的你。每一個你,都可以觸控,讓我感到真實的存在,並非我在做夢;鄔珍你知道嗎?我太開心了。

下午三點,環境變得開闊,不再是走在樹林裡。但是霧氣也很重,不太能看清兩邊的景物。頭也有點發痛,高山反應出現了。

岑重自揹包取出藥丸,先給鄔珍含一粒,自已含一粒,果然感覺好些。約經過了六小時三十分鐘,時間是下午四點三十分的樣子,他們到達海拔三千二百米的拉班拉達棧舍。

拉班拉達棧舍建在半山腰,是登山客必經的休息客棧。岑重和鄔珍被分到一個六人間裡,裡面放有三張高低床。為免干擾,岑重讓她睡上面一格,自已睡下面一格。山間溫度很低,幸好房間裝有暖氣。

他們在這個客棧的餐廳吃了飯,又隨意逛了逛。餐廳有露臺,可以看到日落。不遠處的空地拉著球網,幾個精力充沛的年輕人在玩排球。他們顯然沒有那麼好的精力,感到又累又乏,於是早早就睡了。

半夜裡聽到外面有人走動,亢奮地喊,出發嘍。看看手錶,凌晨三點。他們睡意全消,興致勃勃起來。特別加穿了保暖衣,戴了頭燈,然後在餐廳草草用餐後開始出發。

黑的山路什麼也看不到,只有頭燈照向前方的微弱的光,只知道不斷上山上山。這是真正的考驗,路已經難行得不成樣子,必須不顧風度的手腳並用。有的地方還要緊抓住釘拴在巖壁上的粗大繩索向上挺進。

鄔珍行得十分吃力,上氣不接下氣。他略略好一點,和她說話分散她的注意力。突然,鄔珍的腳崴了,她尖叫一聲,摸著腳裸蹲下身去。

別上了,鄔珍,送你回拉班拉達棧舍吧。

休息下就好,我要堅持到底。

她咬著牙,找塊石頭坐下。岑重捧起她的腳看,藉著頭燈的照射,發現腳裸已經有一塊瘀青。岑重給她腳上上了些藥,輕輕按摩。她推開他的手說,能走的,沒事兒。

四點三十六分,到達海拔三千六百米的sayat-sayat hut。這是登頂前的最後一個哨站,他們在這裡讓工作人員登記。鄔珍面色十分難看,額上的汗珠如豆般滴滴落下。岑重十分不忍,仍說要送她下去。她推開他說,要到山頂了,不想前功盡棄。

最後登頂的這段,只有光突突的岩石。岑重順著地上白色繩索的指引,一步步往上攀登。因為高山反應,此處每走兩步,就要停一下不停喘氣。每走兩步,岑重就將登山杖伸給鄔珍,好讓她走得輕鬆一些。而鄔珍表現得十分堅強,她咬著牙關,亦步亦趨地跟緊岑重。約七點的樣子,他們終於登上主峰羅氏峰,看到寫著low’s peak的鐵牌。其時,許多登山客都已達頂,喜悅地拍照留念。

登頂主峰,岑重鄔珍難掩激動,一時竟說不出話,看到別的登山客顧著拍照,也不免俗,取出相機。鄔珍輕露皓齒,兩隻手都做出勝利姿勢。

雖則錯過日出,日出後的景色,依然十分美妙。尤其腳下這雲海,雲捲雲舒,在朝陽映照下,被染成胭紅色,無比瑰麗。在沙巴,雲即風景,不可不看;而風景,是對遠遊者最好的慰藉;而看風景,能引人思考,思考天地之廣袤,人世之渺小。

岑重,我們做到啦。鄔珍俯視腳下,心為之動。

你很了不起。岑重贊她,倒是真覺得她了不起。

其實,我來登神山,還有個原因。鄔珍對岑重說道,坦白告訴你,因為他的原因。她眼睛望著前方,腦海裡浮起一些記憶,繼續說,他在沙巴呆了三年多,旅行了很多地方,卻從來沒有上神山。他說,神山是神聖的,一定要跟我一起來。他一直期待著這個機會,一次又一次的等待。在他畢業那年,我終於同意和他同遊沙巴,當他那天回國來見我時,他遇難了。

這是他的願望,也是你的願望,所以你替他來登山,替他來圓這個夢,這個夢總算圓了,他會欣慰的。岑重表現出應有的理解,同時安慰她說,你如果早些來沙巴,和他在一起,不會有這遺憾了。

鄔珍感謝地望他一眼,說,我不該還在想他,這一切不都已經過去了嗎?已經不可挽回,那麼何必去想?過了今天,我不會再想他了,讓我們都忘掉那些該忘掉的事情,開始明天的生活好嗎?

她往前幾步,走到崖邊,對著下面的雲海大聲呼喊說,我要開始明天的生活啦———。餘音在山間迴響,久久不絕。岑重極為感動,他輕輕攬住鄔珍肩膀,也對著雲海大聲喊道,我不會離開你的———。之後,他們一起對著雲海喊,要永遠在一起———。聲音盪漾,飄往遠方。

慶幸途中沒有下雨,使登山的難度少了幾分。然而鄔珍的腳已受傷,後來腫了好大一塊,下山的時候,方覺越來越痛。岑重心疼得不行,路窄只得扶她慢慢下山,到了寬一點的地方,將行李託給當地嚮導,自已將她負在背上。

她知他力乏,不讓他背,他堅持著要揹她。

山間氣候瞬息萬變,下山的這個時候,愁雲慘霧瀰漫整個山區,而一場暴雨眼看著就要來臨。岑重艱難地揹著她,雖然艱難,卻心甘情願;希望永遠就這樣揹負著她,那也是快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