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21日,晴】

這是我的第一次記錄。

我討厭一切值得儲存的東西,卻喜歡書寫文字。

而文字恰恰記錄了某個時刻,某種心情,某樣風景,就像一個冗長電影的一幀幀畫面,如果連在一起,應該能組成一個像樣的預告片。

再垃圾的電影,也能剪出精彩的預告片。

人生也是如此。

只不過作為參與者和演出者,觀感不會太好。

比如我,昨天離婚了。

前世,我就是跟妻子賭氣說了離婚,被她失手打死,然後才重生到了這一世。

沒想到這一世我真的離婚了,只不過是和另一個女孩。

命運這種東西,還真是奇妙。

想要的要不來,想躲的躲不掉。

今天是夏至,太陽高度最高,幾乎直射北迴歸線,一年中最長的白晝,最短的黑夜,正適合長途旅行,因為可以看到更多的風景。

我獨自走在行州老舊的火車站。

周邊各處散落著稀稀落落的身影,旅人四處踱步,歸人腳步匆忙,送行的依依不捨,接站的滿心歡喜,交談聲此起彼伏,行李箱嗡嗡作響,許多計程車司機和黑車司機在大聲吆喝。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

令空氣愈加乾燥,陽光愈加刺眼。

我在站前廣場的垃圾桶旁邊抽菸,廣場播報某列火車到站,出站口人聲鼎沸,幾分鐘後,喧鬧漸漸沉寂,人群各奔東西,空留一片寥落。

我把菸頭按滅,丟進垃圾桶,徑直向西走去。

先上四級臺階,兩步跨過一米二寬的平臺,再上七級臺階,就到了候車廳前面平臺,左轉走到售票廳的入口,推開玻璃門,進入售票廳大廳。

人不多,不用排隊。

我輕而易舉地走到視窗前。

售票員臉上帶著麻木的表情,機械地詢問,收錢,打票,把零錢和火車票扔出視窗。

我收起車票和零錢,出了售票廳,在外面的平臺上抽菸。

有黑車司機過來問我去哪。

我非常討厭這種帶有目的性的唐突,就皺著眉頭,擺了擺手,說了一聲:“抱歉,等上車。”

那人歪著脖子走了。

踩滅菸頭,進站,等待,火車照例晚點。

等車已經是一種煎熬,而煎熬總是意外續杯。

對於乘客來說,不怕晚,只怕上不去車。

記得有一年開學,火車晚點了幾個小時,等車來了,我竟然沒有擠上火車,站臺上的工作人員問我去哪裡,又看了我的車票,等到下一趟車來時,好心地先讓我上車。

硬座變成了站票,當時我並沒有什麼不悅,反而有些慶幸。

由此可見,只要能到達目的地,波折和煎熬都顯得微不足道。

想到這些,我的心裡有了些許安慰。

候車廳空曠而昏暗,各色聲音不停地擴散至牆壁。

撞擊,回彈,重疊,翻湧。

好似沸水衝擊著鍋蓋。

我的耳蝸不堪其擾,卻也無可奈何,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泰然和習以為常的冷淡。

就這樣等了一個多小時,火車到了,我跟著人群進站。

我要在2站臺上車。

我總是分不清哪裡是1站臺,哪裡是2 站臺。

好在有人群,現在是淡季,不用著急,但是乘客們腳步匆匆,彷彿慢一點就會錯過火車。

我喜歡這種感覺,人群匯成一道奔流,我是其中不起眼的一滴,只要懶洋洋地隨波逐流,就可以到達自已該去的位置。

穿過地下通道,上幾十級臺階,到達2站臺。

火車站在市中心,站臺兩側都是低矮老舊的圍牆和建築,我站在陰影裡,明晃晃的陽光灑在棕色的鐵軌上,閉上眼睛,彷彿感受到了季風穿過身體。

火車鳴笛,由遠及近。

眾人翹首以盼,直到列車停靠。

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雖然是淡季,這列從四川開往燕都的普快火車,依舊滿座。

座位很小,旁邊的大叔和我緊緊貼在一起。

我儘量靠近車廂,想要拉開一點距離,那位大叔粗壯的骨骼好似彈簧,一有空檔便適時放大,撐滿了整個世界。

我感到壓抑,把頭扭到窗外。

視野慢慢劃過站臺,劃過刷了黃漆的低矮圍牆,接著劃過城市,進入曠野。

看著車窗外掠過的風景,我的心裡泛起哀傷,如同前世,我又一次從家鄉出走,奔向遠方,我不知道前方的命運,卻也不想回頭。

我在心裡期盼。

要是這列火車沒有終點,永不停歇就好了。

三個多小時後,火車進入保市地界,我盯著窗外,終於在路過城市西南郊時,看到了我的大學。

桃紅色的宿舍樓彷彿玩具堆砌的堡壘,藏在一片灰濛濛的霧霾之中。

我曾在那個堡壘中生活三年,曾在這個城市中生活三年,一個美麗的當地女孩,也曾在我生命中熠熠發光,現在這裡對我來說,只是中途停靠的站點。

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只是人生旅途上停靠的站點,有些偶爾經過,有些再不相見。

我前世的妻子,曾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站點,我從沒想過會與她分離,更不曾想過,與她重逢竟要死後重生,要再世為人,要經過二十多年的坎坷。

車廂裡的播報打斷了我的思緒:“旅客朋友們請注意,列車即將到達保市站,中途停靠三分鐘,請下車的乘客提前收拾好行李…”

火車減速,停靠。

有人下車,有人上車。

旁邊的大叔下車了,我頓感輕鬆,站起身來,走到過道,舒展了一下身體,隨後坐回座位。

有一對老夫妻拿著車票,來到我的旁邊,確認了座位號後,那位大爺開口:“小夥子,你是去燕都麼,能不能麻煩你跟我換換座位,我和老伴兒的座位沒有買到一起。”

我說:“可以。”

隨後我就跟大爺換了車票,走向另一個車廂。

車廂裡的情景都大同小異。

嘈雜,擁擠。

雖然比春運時好多了,卻也讓人不適。

我比對著車票,找到座位坐下。

對面的女孩,本來在拄著腦袋看向窗外,留給我的只有一頭秀髮。

察覺到我的到來,女孩收起手臂,轉過腦袋。

我瞬間愣在當場。

女孩很瘦,有好看的鎖骨。

她戴著耳機,安靜坐著,好似隔絕了世間一切紛紛擾擾。

她的脖子潔白光滑。

像冰,像瓷,亦像這北上列車的玻璃。

她的胸前掛著一個白玉吊墜,一定戴了好久,沁色陳舊而溫潤,玉墜就那麼隨意地晃著,如這車廂裡漂泊的人們一樣無所適從。

女孩似乎對玉墜很是喜歡,不時攥在手裡把玩。

也許她是個念舊的人,也許這玉墜與某人某事相干,也許她只是不知道手該放在何處,畢竟這列車上的桌子很小,放一個垃圾盤就顯得擁擠。

她的頭髮隨意盤在頭頂,幾縷青絲不安分地盪漾在臉上,帶著些許野性的美感。

她的眼睛微微有些眼袋,好似藏著豐富的閱歷,又似住滿無數的風塵。

要是前世,我一定會慶幸自已坐上慵懶的普快列車,選到靠窗的座位,坐在一個女孩對面。

也許我會跟女孩搭訕,單純的聊聊天,或者開開無傷大雅的玩笑。

而現在,我的內心洶湧澎湃。

因為對面的女孩,正是我前世的妻子,白羽微。

此時的白羽微,剛剛十九歲,青春美麗,楚楚動人。

只一眼,我再次淪陷了。

可能是我痴傻的神態令人不適,她重新架起手臂,拄著腦袋,看向窗外。

從她的反應來看,她不認得我!

這代表前世的瓜葛一筆勾銷,而今生還可以重新開始。

我心中有些失落,也有些開心,更有些為難,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始。

搭訕的話,有點太俗氣了。

我需要製造一個小事故,加深她對我的印象。

看到小桌上的礦泉水,我心裡有了主意。

我翻了翻自已的包,取出礦泉水,喝了兩口,沒有蓋蓋子,放在小桌上,挨著白羽微的礦泉水瓶。

然後我把左手放在桌上,右手玩手機。

列車晃動著向前行駛,彷彿兒時的搖籃。

我左手伸出手指,一點點地將兩瓶礦泉水,推到白羽微放在小桌上的手肘旁邊。

等了一會兒,白羽微調整姿勢。

如我所願,她的手肘碰倒了兩個瓶子,清澈的水流淹沒了我搭在桌子上的手。

白羽微摘了耳機,放下手機,急切地一邊找東西擦拭一邊道歉。

我沒有理會她收拾殘局的驚慌,而是拿起她的耳機戴上,裡面放的歌是那首《旅行的意義》,陳綺貞清澈婉轉的音色在我耳際響起:

“你累積了許多飛行

你用心挑選紀念品

你收集了地圖上每一次的風和日麗

你擁抱熱情的島嶼

你埋葬記憶的土耳其

你留戀電影里美麗的不真實的場景

卻說不出你愛我的原因

卻說不出你欣賞我哪一種表情

你卻說不出在什麼場合我曾讓你分心

說不出旅行的意義

你勉強說出你愛我的原因

卻說不出你欣賞我哪一種表情

卻說不出在什麼場合我曾讓你動心

說不出旅行的意義

勉強說出你為我寄出的每一封信

都是你離開的原因

你離開我

就是旅行的意義。”

白羽微收拾完畢,我也聽完了這首歌。

我摘了耳機還她。

她接過耳機,看了看我,淡淡地說:“你看起來有些不開心。”

我說:“我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