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漢想了半天之後才說道,“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可知道伱將會面對的是什麼?之前你面對的不過都是些買賣人,可是你一旦讓這份你所謂的報紙流傳到外面去。

那麼天下讀書人都會知道你現在所圖謀的是什麼事。

他們豈能眼睜睜看著你把他們千多年來的基業給毀於一旦?”

陳寒看著凌漢又聽著他這麼說,反倒是問道,“那村長你是怎麼想的?”

陳寒還是習慣稱呼他為村長。

凌漢聽到這個稱呼,不由得心裡更加親近一些。

說實話他還是比較喜歡在農事殿之時和陳寒套話,一老一少天南海北的聊天。

凌漢知道陳寒來自後世,從他的嘴裡面聽到不少,覺得非常有趣的事情。

兩個人也在那裡建立了非常好的感情,像是忘年交一般。

所以凌漢才不想讓陳寒淪落到與儒家對抗,被儒家那些讀書人給罵臭,從此抬不起頭來。

他可是很明白,儒家那些讀書人有多麼的厲害。

他本身就是儒家讀書人。

雖然他已經跳出了盲目崇拜孔家的程度。

可是他也很明白,那些人能做出些什麼事來。

明面上都是道德君子,可是背地裡面滿肚子都是男盜女娼。

凌漢之前在讀書的時候,從來就沒有發現這幫人是這副德性。

可是當身居高位之後,才看得到一些之前看不到的東西。

所謂的孔家也只不過是藉著孔老夫子這張牌面,不停地壯大自家的實力。

他們哪裡會對百姓們有稍微一丁點的仁慈。

他們只知道不停地盤剝百姓。

他們比明面上那些地主豪紳更加惡劣。

他們可以說是罪行累累,甚至孔家宅院的地底下,不知埋了多少無辜之人的屍骨。

這些東西都是有據可查,讓人義憤填膺的。

可是為何千百年來沒有人去動他們家族。

不是因為不知道這幫人的罪惡。

反倒是知道這些人對於控制天下讀書人有多麼重要。

天下讀書人將孔家視作一座神山一般,心裡邊默默想的都是,一旦自己有了功名之後,就要到孔家去祭奠孔子以還願。

因為他們都覺得,他們自己的這功名利祿全都是拜孔子所賜。

他們以為,都是孔老先生創造出來了四書五經,才讓他們透過四書五經獲得人上人的位置。

這幫讀書人心裡邊一直都在默默地感恩著孔老夫子。

所以把孔老夫子的血脈,也當做了神聖無比的愛戴物件。

覺得孔老夫子的血脈必定有著神性。

而這些孔家人也必定沾染了神性。

在孔家人的身邊,自己就是凡間的螻蟻。

是不可以抬頭去觀望這些神聖之人的。

孔老夫子一直都說:子不語,怪力亂神。

可是這些讀書人卻已經將孔老夫子的血脈,當作了神聖不可侵犯的神。

所以越發助長了孔家的囂張氣焰。

說句不客氣的話,在曲阜讀書人的聖地孔家。

即便是朱元璋的兒子魯王朱檀,那麼不可一世的親王,也不敢輕易對孔家有所指摘。

可以說,孔家是除了皇帝家最大的家族。

甚至他們骨子裡面還瞧不起朱元璋的出身。

覺得朱元璋是個下里巴人的泥腿子。

他們在之後更是猖狂的說道:天底下就只有三家人,第一就是我孔家,第二才是做皇帝的朱家,第三才是江西龍虎山的張家。

甚至說:只是可惜,這皇帝家是泥腿子出生不值當跟我們同一等,龍虎山張家又是隱遁之家,更不可以與我孔家相媲美。

所以這天下第一家就是我孔家。

有如此囂張的氣焰,他們怎麼會對普通百姓有絲毫的憐憫。

自然是盤剝,自然是欲取欲求。

甚至有一代衍聖公淫辱樂女四十多人,更是將其中的四個人活生生打死的惡行。

朝廷當時為懲罰這位衍聖公,褫奪了他的爵位,只是把他貶為流民。

可是孔家有多大的勢力,怎能讓這樣的人只是流落民間的。

除了這明面上記載的一些震驚朝野的大案之外,孔家方圓數百里,被他們打死的百姓何止千萬。

所以在孔家方圓生活的老百姓,要麼被這些人奴役,要麼就是投靠他們。

有一份資料直接就說:蟻附孔家者無數。

由此可見,這孔家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可是禮部尚書凌漢卻也明白,想要真正扳倒這個孔家何其之難。

他們本身就樹大根深,而且又得天下讀書人盲目的崇拜。

唯有少數一些人才會對孔家嗤之以鼻,可這畢竟是少數。

大多數還是覺得孔家是神聖無比。

陳寒現在將這份報紙流露在外,那豈不就是對衍聖公最大的挑戰。

因為儒家現在是顯學,儒家現在的地位就是至尊。

誰去挑戰這個地位,那就是與儒家的至尊進行抗爭。

陳寒現在被這份報紙稱為科技之聖。

那就相當於在儒家之外又另立了一座大山。

如果衍聖公不出面進行打壓,將這股風氣壓下去。

那麼今後就會出現無數的其他的聖,挑戰他們衍聖公孔家的威嚴。

所以凌漢和夏元吉一樣,很快就猜到,如果任由這樣的風氣徜徉下去。

老百姓們當然個個稱讚陳寒搞出來的科技,可以改變他們的生活。

更是興商業、改稅制,造福百姓。

大傢伙早已是將陳寒當作了聖人一般看待,已經觸及了儒家的根基。

儒家未必不想把陳寒給打倒。

而如今陳寒這份工程報流傳到外邊,豈不就給了他們最好的口舌。

一想到這裡,凌漢就覺得渾身發涼。

他越是讀書,他越是明理,越是知道孔家的厲害。這個家族千年屹立不倒,除了那見風使舵的本事之外,最重要的是蠱惑人心。

而且他們屹立了千年底蘊之深,那不是一般人能夠撼動的。

凌漢再次向陳寒確認:“陳寒你來自後世,你在大明有大好作為,即便不與儒家相抗衡,你也可以大展才華。

陛下、殿下都如此,你又何苦浪費時日去跟他們計較?”

陳寒看了看凌漢說道,“村長,你可知道在後世儒家是什麼地位?”

凌漢無法去揣摩,不過看陳寒的臉色,他大膽的猜測:“應該比現在更有如日中天吧,有可能會欺壓到各個層面去,所以才引起你如此大的反感。

你回到明朝,必然想著要將儒家連根拔起,是想著要阻攔他們肆意的發展。”

凌漢這般猜測,陳寒卻哈哈大笑,“非也,非也,剛好相反。”

凌漢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說後世儒家已經勢弱?”

陳寒點頭:“不僅是勢弱,而且影響幾乎微乎其微。

雖然後世的百姓依舊對儒家所提出來的仁義道德、溫和處事、中庸之道奉為圭臬,親情觀念更是刻在了骨子裡。

但是我們絕對不像明朝人這般盲目地崇拜。

我們崇拜的是孔老先生所遺留下來的論語當中的大智慧。

而不是已經在後世被統治者以及讀書自己所神化的儒教。

孔老先生所創造的儒家,是大學問、大思想、大哲學,而不是讀書人精神上的儒教。

儒教是洗腦人的思想、禁錮人的思維、停滯人的創造。

可儒家的大智慧,卻根本與儒教的教義不同。

不知村長你是否認同這一點。”

涉及了思想哲學方面的東西,陳寒其實也只是略知皮毛。

但這一點略知皮毛卻也讓凌漢深有同感。

他是讀書人出身,甚至是讀書人裡邊的頂尖的那一波,所以明白得更透、知道得更深、理解得更精。

聽完陳寒的話之後,他不住地點頭誇讚:“後輩兒孫們果然懂得去其糟粕,取其精華,的確如此。

孔聖先師所創造的是儒家的,是精髓的思想。

他老人家包容永珍、有教無類的思維,這才是我輩讀書人本應該要去繼承,要去發揚,要去光大的。

可是如今的儒教已如你所說,不是當初那包羅永珍的儒家。

反倒是故步自封,畫地為牢,在自我圈子裡邊走不出去的儒教。

他們不允許有別家思想出現,來搶奪他們的位置。

一旦出現了,他們必定狂追猛打,勢必要將其扼殺在萌芽之中。

這是封鎖人的思維,停滯人的想象的妖邪。”

陳寒聽完了凌漢的話之後大為吃驚:“村長,你可是禮部尚書,用的禮儀規章大部分都是孔聖先師所推崇的周禮。

甚至這當中有不少是孔老先生想讓世人所理解的教化。

怎麼你還對儒教有這麼深的怨念?”

凌漢坐在了臺階上,臉上的表情非常沉重,眼神更是無比的深邃:“正是由於站在了這樣的高度,才能更看的清楚,才更加悲哀。

你可知,我儒家真正的思想是什麼?”

陳寒搖頭,“我對此其實瞭解並不深。

因為我們後世所要學的東西太雜,沒有多少人真正靜下心思去沉澱、去理解儒家高深的哲學。

甚至我們只能瞭解一些皮毛。”

凌漢擺擺手:“也無需將這些東西說得如此的高深莫測,其實很簡單,孔聖先師就是推崇周禮,就是想有教無類。

他這一輩子就想讓天下人遵守禮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希望君王有君王的德行操守能力,統御四方、臣子盡忠報國、父親有德行,懂得維繫家庭,教育子女、兒子有個做兒子的樣子,和睦兄弟姊妹,友愛親朋,孝敬長輩。

如果大家都能遵守自身身份的禮數,天下便能和睦,老有所養、幼有所教。

這聽上去簡單,但若是結合孔聖先師當初的遭遇來看,你就明白當初老人家有多麼的無奈。

春秋戰國,禮崩樂壞,民不聊生,流離失所;白骨露於野,千里無人煙,那是何等悽慘?所以即便是如此簡單的願望,在孔聖先師那個年代也難以實現。

也正因為此,孔聖先師懷著超越常人的寬廣胸懷,遊離於各國之間宣揚教化,宣揚周禮。

便是想讓那戰亂減少,想讓那爭霸的諸侯王們體恤百姓。

只是這僅僅是他老人家美好願望,終其一生也未能實現。

可自秦開始的大一統王朝建立以來,本應有此條件,但各家學說紛至沓來。

法家的確是治世之良策,可是過於嚴苛,本應與我們儒家的溫煦相結合。

只是這也是個美好的願望而已。

直到漢朝一代大儒董仲舒的出現,卻又將儒家給推上了至高無上的地位。

這位大儒不愧是大儒他將帝王的權利與神權相結合,從而憑空創造出了天人感應,在帝王的權力之上憑空鑄造了一個禁錮,使天下災禍與帝王行使權力好惡相結合。

這的確是莫大的才華。

可是一代大儒董仲舒應當沒有想過,越是到後來,那些讀書人越發的膨脹了。

他們以皇帝的權利是由儒家所賜,越發的神聖自我,他們拼命地維護君權,其實維護的還是自我。‘

陳寒看著凌漢十分的震驚,特別是當他說出這一番話來之後,更是讓陳寒感覺這位老先生怎麼理解得這麼透徹。

而且他也說的是點子上。

董仲舒可能是看到了法家的殘酷,所以想讓儒家的溫和,來讓天下百姓過得更好一些。

而且憑空在皇帝頭上加了一個天子,以為能夠禁錮住權利。

可是董仲舒還是天真了,比他聰明的皇帝多的是。

既然我皇帝的權力來自老天爺,那麼我就代表老天爺,你們如果不擁護我,那就是對不起老天爺。

我每一代皇帝被選出來都是老天爺的主意,我自己就是神人一樣的存在。

你們這些下里巴人的老百姓如果想要造反,那就是反老天爺。

雖然一旦發生了水災、旱災、地震之類的災害,我必須得要去祭告天地,必須要下罪己詔。

可是這對於好處來講,又算得了什麼?想到這裡陳寒看向了凌漢,倒是有分幾分同情。

如果一直糊里糊塗下去,絕對不會有信仰上面的痛苦。

可越是理解了這當中的底層邏輯的凌漢,越是感覺到自己無力改變的悲哀。

所以他之所以勸陳寒不要去鬥,就是因為看到了這背後藏著的不僅僅是孔家,更是整個天下讀書人的根。

即便是知道孔家不是什麼好東西,可是又能如何?他們崇拜的從來都不是現實中的孔家,而是精神上的孔家。

他們要的是那一座豐碑。

只要孔家屹立不倒,那就代表著儒家不倒,那就代表著他們的地位不倒,這才是這些讀書人真正的目的。

現在陳寒要扳倒孔家,故意激化讓孔家出來與自己對抗,那豈不是要與天下讀書人為敵?這當中會充斥多少風險,凌漢其實還是明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