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降一方把既往不咎、優待俘虜的諾言說得天花亂墜,是亂世中的常見操作。有時勸降方還把加官進爵作為條件,大肆許諾,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等投降的一方放下武器,勝利者是否遵守承諾就很難說了。一般來說再優待的條件都會打折再打折,最後投降者可能連最卑微的“乞活”都做不到。

大明官兵這方面的信用一向不怎麼樣。嘉靖年間,大海盜汪直接受招安,剛到杭州就被巡按御史抓起來砍了,連胡宗憲都救不了。

連海盜都受到這樣的對待,叛徒投敵的綠營就更不用說了。

清廷也好不到哪裡去,比如說清廷曾規定對於俘獲與投降的明宗室給予養贍銀。親王每年五百兩、郡王四百、鎮國將軍三百,以此類推。

很多藩王以為可以活命,主動向清軍投降,結果當然是被殺得一個不剩。

還有鄭芝龍和孫可望,都是主動降清的大人物。孫可望在清軍攻破昆明後,失去利用價值,很快死得不明不白。

鄭芝龍的情況也差不多,招降鄭成功失敗後,他和追隨投降的鄭家男丁通通被髮配寧古塔,妻妾人等入官為妓。此時雖然還沒死,估計也差不多了。

呂錦在這十幾年的征戰生涯中,總結出一些經驗。比如說越好的招降條件越不會被兌現。

因為賴掉優渥條件的收益非常高,而被懲罰的可能性又幾乎沒有。在這個亂世中沒有任何人會為失敗者討公道。

至於名聲?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只要殺得夠多,誰又敢多說一個字呢?

呂錦本來對朱由榔痛快的答應深懷疑慮,以為這又是隨口說說不打算遵守的諾言。

但隨後朱由榔明明白白地把判刑、挖礦等懲罰性詞語說出來,就很像真的了。

他認為對方不可能臨時編出這麼詳細的條款,再說,這個條件和坊間流傳的似乎差不多,讓這個承諾的可信度直線上升。

呂錦盯著朱由榔仔細地看了幾眼,在他眼中對方舉手投足確實不同於常人,帶著一種他沒見過的氣質,朱由榔不是他以前見過的某種型別的人。

作為現代人,沒有受過封建的尊卑教育,朱由榔對大部分人都持一種平等觀念。對和自己同陣營的人,他一向將之視為朋友、合作者、屬下或者支持者。

對於被俘的敵人,朱由榔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冷漠傲慢。他甚至還耐心地給呂錦解釋了一遍判刑的標準。

“也許這就是天子的風範,朱由榔貴為大明天子,應該不會食言吧?”呂錦心中這樣想著,加重語氣再次要求對方確認。

“呂某自知罪在不赦,不求陛下饒過性命,只盼陛下莫要反悔。”

此時朱由榔已經距離戰線很近了,透過士兵們的空隙,把對面身邊的清軍看了個一清二楚。

這些人身上都帶著驍勇之氣,即使在這種絕境下,大多數人手中的刀劍依舊握得很穩。有些扔掉刀劍的人也重新撿了起來,似乎已被同伴勸服。

呂錦作為一營主帥,平時理所當然擁有指揮全營的權力。但這兩千多人的部隊裡,還有很多遊擊、守備、千總這樣的中層將領。

呂錦雖然已經被俘,他們依然可能為了生存奮力一搏。

要想殺光這些人雖然不是難事,但是困獸猶鬥,明軍不付出相當的傷亡是絕對做不到的。如果能夠和平解決,朱由榔當然不願意有一批明軍士兵死在這種沒有意義的最後一搏中。

“絕不反悔。”

呂錦得到這樣的再度確認已經心滿意足,不敢再奢求其他條件,在明軍的押送下到前線勸降。

呂錦在督標左營的威望很高,在他的勸說下,清軍一個接一個放下武器,按明軍的要求抱頭蹲下,等待命運的審判。

……

城內明軍的攻勢進展也很順利,沒有督標營作為中堅,整個合浦城的清軍幾乎都是一擊即潰,沒有給明軍造成太大麻煩。

廉州知府和同知在明軍攻破縣衙前就已經上吊自盡,用拒絕被俘的方式換家人一個平安。

朱由榔收拾完城外的俘虜後,立即派人入城,通知士兵們不要去管那些到處亂竄的潰兵,優先接管銀庫和武庫。

發現火藥完好無損後他極為開心,這次攜帶來的火藥消耗極大,可把合浦武庫一掏,就什麼都有了。

明軍迅速把俘虜、銀子、火藥全部搬出城外,最後走得一個不剩。

黃昏時分,在房間裡瑟瑟發抖了一天的合浦知縣走上街頭,城內不少百姓也放開膽子,走出大街檢視。

合浦知縣驚訝地發現,整個城池可能、好像、似乎還沒有真正的陷落。他茫然地登上城頭,明軍大營似乎比戰前又退後了很多,幾乎完全看不見了。

“知縣大人,你可讓我好找啊。”

安邦帶著三十個心腹愛將重新回到合浦,在城內到處尋找失散潰兵,最後竟然還聚攏到好幾百躲藏起來的合浦綠營。

他一路又趕到府衙,發現知府、同知都已自盡,暗呼倒是省了一番力氣。最後找到合浦知縣時,安邦的殺戮之心已經很淡。

有知府在,整個合浦城的大小事物肯定是以知府的意見為主,而知縣的權威就比較小,比知府好拿捏很多。

“安將軍、這……這是怎麼回事?明賊退兵了?”

“可不是嗎?安某和呂某出城四處衝殺,和明賊打了個兩敗俱傷。可惜呂將軍和督標左營兩千將士,唉,竟然全都殉國了。”

合浦知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麼不合常理的事情也就對面這個人敢講,而自己似乎只能相信。

否則他想破腦袋也想不通,為什麼已經佔據絕對優勢的明軍為何要退出城外。

“現在,我們應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當然是加緊城防,明賊似乎有敗走欽州之意,我們再堅持兩天,守城的功勞就拿到手了。”

安邦一臉大義凌然,把知縣又吹捧了一番,盛讚對方在危難之際英勇抗敵,把突入城內的明賊打退,真是英武過人。

知縣被吹捧得飄飄欲仙,很快和安邦結成了攻守同盟。

至於怎麼捏造奏報就簡單了,現在整個合浦城內剩下最大的官就是他們兩個,還不是想怎麼寫,就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