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順明所說的話,你一句不漏複述一遍。”

慄有詩一個不小心稱呼錯,累得自己白捱了幾十個耳光,打得滿嘴是血,馬上學聰明瞭些。

“陸順明說,偽帝已下令讓他用海船把俘虜運回安南,再轉運去雲南的礦山挖礦,服刑贖罪。戰俘營和運俘船都是他在掌管,士兵都是他的手下。只要咱們願意付贖金,他可以在轉運的時候繞個道,找機會把人放了。到時報個海難,瞞天過海,誰都不會懷疑。”

慄養志想了好一會,越想越覺得這個事情有七分真。

土匪海盜綁票和勒索贖金很正常,專業對口。海難也很正常,大海茫茫,海上天氣變幻莫測,幾條船發生海難,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只是此人膽敢把偽帝的俘虜當肉票,勒索到高雷廉總兵府的頭上,真是聞所未聞,太膽大妄為了。

會不會是偽帝的陰謀?

慄養志搖了搖頭,他覺得朱由榔現在肯定在謀劃攻取雷州府城。把投降的綠營兵當炮灰附蟻攻城是上策,大肆從安南增兵是中策,把綠營兵都放回來算哪門子策略?下下下策?

“他要多少錢,開什麼價?”

“軍官每人三百兩,家丁每人二百兩,標營兵每人一百兩。還說量大從優,有折扣。”

見陸順明獅子大開口,慄養志頓時愣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掰手指算了算,把家丁和各級軍官都贖回來,要差不多要三四萬兩。如果再加上一些標營骨幹,還要再加兩三萬。

七八萬兩銀子,堆起來就是一座小山,床底塞滿都還有剩餘。白白付給一個海盜,真是令人痛心疾首。

“一個人三百兩,他怎麼不去搶?”

慄養志氣憤不已,覺得這個海盜頭子在漫天要價,敲自己的竹槓,把高雷廉總兵當豬宰。

就一些大頭兵而已,又不是揚州瘦馬,值得幾百兩一個人?這年頭銀子值錢,廣州天香院的花魁也不過五百兩,就能抱回家。還是完壁的那種,才好意思開這個價。

“我也這麼問過他,為什麼那麼貴。”

“他怎麼說?”

“他說一個輔兵當然不值得三百兩,就是三兩估計您也不願意出。不過軍官和家丁都是跟隨義父多年,對義父忠心耿耿,能為義父衝鋒陷陣,領兵打仗的人。

如果義父不贖人,他們進了礦山就是九死一生,大帥還得給他們的家人撫卹,照顧他們的妻小。重新再招募一批新兵還要訓練,要打好幾場仗才能成為老兵。

他還說上報了海難,那條船就不能再露面了,等於損失一條戰艦,仔細算下來他還虧了。要不是最近要在安南買房買地,手頭特別緊,他都不想幹這樁買賣。”

慄養志聽完這一番話,感覺對方真是有理有據,自己都快被說服了。

一個忠誠的部下,培養起來確實很花錢。又要發軍餉,又要花錢訓練,逢年過節還要給賞賜籠絡人心。

綠營的撫卹銀很多,普通步兵陣亡撫卹是五十兩,千總兩百兩,守備三百兩。雖然被俘計程車兵撫卹不用給,但他不知道誰被俘,誰陣亡。除了少數人能確認已嚮明軍投降外,大部分多少都得給一些,特別是有家室在雷州的。

同樣是出錢,買回來一個人,怎麼看都比發撫卹要划算。

“這個陸順明很會做生意啊……他怎麼保證不會收了銀子不會不放人?跟為父再詳細說一遍。”

……

慄養志反覆確認各種細節,覺得這不是慄有詩這種莽夫能編出來的話。於是讓他先在偏房休息,特別囑咐不要洩露風聲,把這件事透露出去。

自己則思考到深夜,越想越覺得和這個卑鄙無恥,大敲竹槓的海盜頭目合作,居然是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就算陸順明是朱由榔的白手套也無所謂。只要不背上和偽帝交易的罪名,只要手下能真的回來,錢最後到了誰手裡,又有什麼關係?

徐聞戰敗的訊息是肯定掩蓋不住的,朝廷對自己的處罰有多重,取決於自己手裡的實力還有多強,還能不能為朝廷繼續對付偽帝和他手下那幫人。

去年磨盤山大敗,喪師數萬,京師情願拿多尼、趙布泰等旗人出氣,降爵罰銀,也沒有拿吳三桂怎麼樣,反而寬慰有加,大撥糧餉。

歸根結底,還是吳三桂在雲南還有家底,還有一大批追隨他的將領和精銳部隊,能夠幫朝廷繼續對付李定國。

自己的情況恰恰相反,嫡系精銳喪失大半,一旦尚可喜、李棲鳳派來的大軍抵達雷州,接管了防務,京師會不會秋後算賬,就很難說了。

想到這一點,慄養志感覺後背冷汗直流,這幾天一直在忙著防備明軍來襲,居然忘了現在還是亂世:朱由榔、李定國、鄭成功、張煌言、夔東十三賊都還未剿滅,雲南、川東、福建到處都還在打仗。

雷州的小日子還是太安逸,把警惕心都磨沒了呀!亂世之中,只有兵強馬壯,才有被清廷重視的價值,才能保住高雷廉總兵這個位置。

思路一開啟,各種主意就紛沓而來。

他覺得這幾萬兩銀子肯定不能只由自己掏,掏空了積蓄,後面還拿什麼來壯大力量?再說守住雷州府又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憑什麼拿私房錢來贖人?

慄養志連夜把慄有詩叫來,對好說辭,第二天一大早就直奔雷州府衙。

見到知府陸彪,他屏退左右,只剩下三人,然後讓慄有詩把之前的話重新又說了一遍。

“你不戰死沙場,投降偽帝已是死罪,居然還有臉回來給海賊頭子當說客?你還要不要臉?真是氣煞老夫也。”

聽完慄有詩的說辭,陸彪頓時勃然大怒,破口大罵。

慄有詩也不爭辯,只是跪地號啕大哭:“罪人無能,有負大帥和府臺大人信任,罪人死不足惜,但失陷在賊人營中的,好多都是我軍的好漢子啊,懇請兩位大人千萬垂憐。”

陸彪連喝了幾口茶水,慢慢平息了怒火,轉頭問道:“慄大人對這件事怎麼看?”

慄養志滿臉羞愧之色,悻悻然道:“此戰皆慄某之失誤,指揮不當,才打了敗仗。慄某實在沒有臉出主意了。”

“慄大人不必太過自責,出兵徐聞是你我決定的計策,非你一個人的責任啊!”

“謝陸大人體諒,”慄養志對陸彪拱拱手錶示了謝意,又嘆道:“想不到偽帝從雲南逃竄到安南,手裡居然還有這麼強的力量。

現在雷州只有兩千陸師,鄉勇民壯又都不堪用。滿城愚民蠢蠢欲動,謠傳什麼中興北伐的狂悖之言。萬一城中民變,或者偽帝還有援軍跨海而來,雷州就危險了。”

陸彪默默無語,知道對方講的都是實情。

明軍到底還有沒有援軍,還有多少援軍,都還是未知數。可民情洶湧,那是確切無疑的。那些無知小民偷偷在家裡議論,抓也抓不過來,不抓又怕他們真是造反。

頭疼,頭疼!

雷州灣外每日都有敵情,而廣州的援軍起碼還要兩個月才能到雷州。

據傳言朱由榔在安南還有兩萬大軍,隨時都有可能揮師北上……

“大帥、府臺大人,陸順明小兒貪圖小利,竟然同意我們用銀子去換被俘的將士,這是朝廷之福,雷州之福啊,”

慄有詩見陸彪沒有再度呵斥,壯起膽子繼續道:“若兩位大人全力營救被俘將士,必能讓將士衷心愛戴,誓為朝廷死戰。”

陸彪不是傻子,知道此人是慄養志心腹,此番帶過來,多半是慄養志本人想用錢贖回俘虜。演這場戲,又多半是希望府衙出這筆錢。

幾萬兩銀子雷州府衙不是出不起,只是一旦自己同意了這件事,出了這筆錢,萬一出什麼岔子,就不好脫身了。

可要是不出這筆錢,慄養志會怎麼想?他還會不會繼續為雷州死戰?到時拿府衙慫恿出兵來打官司,自己確實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萬一,慄養志一氣之下降了……

陸彪沉思了一會,向慄養志使了使眼色。對方立即會意,讓慄有詩到外面等候。

“慄大人,恕陸某直言,拿錢贖人這件事可大可小。萬一讓朝廷知道你我向偽帝低頭,咱們這兩頂烏紗帽,就算戴到頭了,”陸彪沉聲道。

慄養志肅然道:“無論此事是不是朱由榔那小兒授意,你我只要行事周密,朝廷想必不會知道。就算以後事情敗露,你我咬死只是花錢收買偽帝身邊的海賊,罪過就輕多了。

朝廷下令讓慄某招攬策反偽明臣子,用錢收買也沒什麼不對。說不定朝廷還會覺得你我在偽帝那邊安下一個內應,立了大功呢。”

見陸彪不置可否,他接著又道:“不瞞陸大人,那些兵都是慄某的心腹愛將,慄某不願他們命喪安南,這是出於私心。可如今沒有那些人回來作為骨幹,操練新募的綠營新兵,雷州軍確實難以和偽帝周璇。萬一雷州失陷,你我就成大清的罪人了。”

“容陸某再想想……”

陸彪知道此事隱患很多,對軍心士氣的影響難以預料,不過雷州確實需要這批士兵。說一千道一萬,守住雷州才是重中之重。丟失了府城,自己性命難保,連家族都跟著戴罪。

良久,陸彪終於開口道:“今日之事,陸某什麼都不知道,慄大人是過來籌餉練新軍的。如今軍情緊急,陸某願領頭向鄉紳募捐,籌備軍資八萬兩。事後,這個慄有詩要交給老夫處理。”

慄養志一聽,立即明白了對方用意。這陸彪真是老謀深算,只要把慄有詩滅口,他就能把事情摘得乾乾淨淨。

不過總算把錢要到了,其他的事無傷大雅。

有了這八萬兩銀兩,除了家丁和軍官,連標營很多低階軍官,精銳士兵都能撈回來。重整雷州軍,指日可待。

“這件事就交給慄某去辦,辦好、辦砸都和陸大人沒有絲毫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