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下子帶的好遠,從前的事浮現在腦海裡,兩人的經歷對方都不知道,他們只知道自己的那11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怎麼過的。
教室裡的兩人依舊沉默,樓梯道發出噠噠噠的聲響,學生們爭先恐後的下樓,室外的熱鬧與他們無關。
一中的餐廳不大不小,因為一中的學生多,一個年級段,兩棟樓,總共有六棟樓,餐廳明顯不堪重負,學校實行分年級段就餐。高一高二先去吃飯,十分鐘後,高三吃飯。
時間比較緊,所以學生吃飯比較著急,譬如,岑西西的飛毛腿,也是被逼無奈。
短時間內沒有人會來教室,他們頂多有10分鐘的談話時間。
聿時雙眸深沉如海,嘴唇翕動:“我們談談,這次徹徹底底的談,淮北。”
“好,只要你願意,我都奉陪到底,哥。”
“我們去圖書館談,現在這個時間圖書館不開放。”
江淮北笑笑:“那我們怎麼進去,哥。”
“不會翻牆嗎?日子過得太好,不會翻牆?”
“怎麼不會,還是你親手教的我。”
很多年過去了,人體的細胞都全部更新換代了,他想要開啟心結。
他不知道自己對他還有沒有恨,不過,他很早之前就想過了,如果有一天他來找他,他一定會和他說清楚的,不管結果如何。
地獄也罷,陰曹地府,他不想帶著遺憾,不試一下,怎知,雙方一定是必死無疑。
他不想再逃避這個問題,一點也不想。
圖書館離教學樓不是很遠,外面用圍牆包圍著,只有一扇大門,很顯然,門沒開。
他們三兩下,找一個支撐點,一個側身直翻牆而過,兩道身影唰的落地。
環視四周,對視一眼,沒人。他們熟輕熟路的開啟了圖書館內部的門,進了最深處,拉開桌椅,面對面落座。
圖書館很安靜,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牆壁上的鐘表咔咔轉動,一場可怕的審判即將開始。
聿時雙手握緊,脊樑骨彎曲著,眼神閃爍,開口:“你想對我說什麼?”
江淮北精神緊繃,嘴角抿起,身子往後靠,仰頭輕嘆,手臂遮住了他的眼神,誰都看不見。
“哥,當年的事,你覺得我真的有責任嗎?”
聿時沒有說話,江淮北自顧自的繼續說。
“那一天,我從學校回來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我給你講講學校的事。”
“我在學校一直很乖,老師也很喜歡我,或者說我們都很招老師喜歡。”
“老師讓大家進行自我介紹,說自己名字的由來,你知道的,那時候我很懶,對學習不感興趣。課本上的知識並不知道多少,更不必說書本之外的。然後,我就說我不知道。老師也不生氣,耐心的替同學解釋我的名字。一切本來都好好的。”
“可是,可是,有個同學他開口說,說我的名字不好,說我和我哥的名字相沖,會克人的,最好換一個名字。老師急忙插嘴說那個同學,那個同學很生氣,他覺得他是好心當成驢肝肺了,一時氣不過,就破口大罵,說我會把你剋死的,我的名字不吉利,還說,要想你平安無事,最好的辦法就是我用你的名字,這樣我就不會克人了,你就會沒事。”
“老師在旁邊告訴我,這種事情是子虛烏有的,不可信,我起初也不信,可是人一旦有疑惑,那個懷疑就越來越大,我開始回想我們之間的每一件事。”
語氣染了哭腔:“我一歲時你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我兩歲時,你和我玩耍,不小心摔倒。我三歲時,你教我寫字,我把你的衣服弄髒了,你被媽媽吵的很兇。我四歲時,你教我翻牆,結果你磕傷了,流了好多血。”
“一件事情,我還能是當成意外,可是我當時腦子裡很多這樣的事,再加上我不懂這些,我只想讓你平安,所以才有了後來的事。”
“我天真的想,父母要是不同意的話,你會繼續倒黴的,我不能讓你受傷,所以我跑出去了,去找一個女孩子,上她家去問她,我應該怎麼做。她當時和我說,說我笨蛋,別人說的話怎麼能信,說那個人明顯就是槓不過老師,拿我出氣的。”
“我一聽,覺得有道理,正好你們也來找我了,我知道自己做的魯莽了,覺得不好意思,就自己拿著傘出去了,後來,就出了意外。”
說到最後,江淮北的眼簾朦朧細雨,鼻腔通紅,嗓子沙啞,他懇求的問聿時:“哥,你能原諒我嗎?”
“我……我也很後悔。”
“我後來一直努力的學習,豐富我的知識,就是為了不讓類似的事件發生,我為我當年的無知付出了11年了,還不夠嗎?”
“哥,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原諒我。”
“是不是,只有我以命換命,你才能原諒我。”
語氣越發激動,眼神裡的崩潰徹底擋不住,他的眼簾通紅。
聿時還是沉默,他一瞬之間五味雜陳,他想過千萬種理由,唯獨沒想到,是這樣的原因。
他咬著牙口,手部青筋暴起,胸腔劇烈起伏,眼睛變成了暗紅色,直直的看著腳下的地板。
他不敢看江淮北,他低頭側眸,不發一言。
安靜的房間傳來聲音,聿時拉開桌椅,心裡的暴躁無處發洩,手指緊緊握著桌子,一個用力,桌子四分五裂。
他把這麼多年的隱忍,自責全部一分不少的發洩,越是緊閉的瓶口,爆發的時候越是激烈,不可控制。
發洩過後,心裡的寂寞越是明顯。他感覺他像一直往裡面打氣的氣球,不斷膨脹,直到極限,不堪重負,“砰砰砰”,如煙花般綻放,一剎那,落到了塵埃。
頭部太陽穴凸起,煩躁不安,他想要和人打一架,痛痛快快的,他只想現在和人打架。
身體是最真實的,11年了,多少感情不變淡,他不知道如何和江淮北相處。
人本身是高等動物,動物的天性就是打鬥,無論什麼事情,鬥毆之後,都可以解決。
聿時不是翩翩少年,那些年他沒少打架,暴戾分子在極度煩躁的時候蠢蠢欲動,根本控制不住。
他抬眼,嘴角帶笑:“想和我做回兄弟,就和我徹徹底底打一架,別收手下留情。”
“打不打?”
“正合我意,我早就想和你打一架了。”
江淮北起身,把手腕上的衣服往上翻,他們慢慢走到空曠的位置,身體成攻擊姿勢,用傳統的格鬥。
聿時暗紅色的眼睛閃過光芒,他囂張的開口:“等會兒,千萬別哭,可不要不經打。”
江淮北挑釁道:“你也一樣,千萬別小瞧我,哥。”
聿時眼睛閃過一抹戾氣,拳頭帶風的直直打過去,江淮北提前有準備,身子閃避,蹲下腰,一個正踢,攻擊聿時的下盤,速度很快。聿時沒有來的及格擋。接連退後幾步,江淮北的拳頭很急,朝聿時的臉上打,聿時也掄起拳頭打過去,一時之間,兩人臉上都掛上了彩,撕打才剛剛開始。
聿時一個鎖肩,腿直接襲擊他的肚子,莞爾一個過肩摔,拳頭不留情面的落下。
江淮北平躺,一個勾腿,猛踹他的腿部,聿時身體傾斜,江淮北抓住這個機會,一個翻身,拳頭落在聿時的胸腔上,聿時旋踢出去,兩人一時難分勝負。
聿時朝著江淮北的腰部狠狠捶下,兩人都拳打腳踢,你一拳我一拳,一來一回間,臉上都好不到哪裡去。
血腥味在兩人之間很重,他們越打越猛,一招比一招狠,直接往死裡打,拳腳橫踢。江淮北一個直拳過去,打的聿時嘴角湧出血色,他抿了抿嘴,不羈的抹了下嘴角,拳頭猛的打出去,胳膊困著江淮北的脖子,手一抬,人從半空中落地,聿時按著他的頭,拳頭一拳一拳落下,越來越急,江淮北嘴角腫脹,鮮血湧出。
江淮北抓住聿時的拳頭,與他對視,他笑著隨說:“哥,差不多行了,我還是要臉的的。”
他玩笑道:“你把我打毀容了,讓我將來怎麼找媳婦。”
聿時痞裡痞氣的開口:“想找媳婦啊,那就得管好你的眼睛,別看不該看的人。”
“是是是,哥,我知道錯了,你就放過我這一回吧”江淮北求饒道:“我保證以後不盯著人家姑娘看。”
“也不知道你的眼睛咋長的,眼神這麼不好。”聿時誹腹道。他拉起江淮北,一個握手,那種久別的兄弟情深回來了。
“對了,你去找的那個女孩子是岑西西吧?怎麼?從小就喜歡人家。”聿時打趣道:“那你還欺負人家姑娘,小心以後後悔。”
“人家姑娘早就把我忘了,這麼多年了”江淮北憶古追今的撫胸嘆息。
聿時踹了他一腳,不耐煩道:“少跟我來這一套。”
“疼啊,哥,下手輕點,我知道了。”
聿時會心一笑,眼角碎光飛揚,嘴角一彎,笑著看他的弟弟。
那種失而復得的感覺,無法形容。只覺得原來一直有人等著你,你不是一個人。
等你歸來,日落歸山海,他們在等彼此歸家。
俗世紛擾,在人生的前11年裡,他們寂寞的走完了全程。11年後,他們在毆打中與自己和解,重新開始與對方的世界線相交。
親情最是永久深沉,它一點點擱淺,沉入底部,直到有人去攪拌,它重新溶解擴散,變成了光,走進了時光的迴廊。
從此他們的世界真的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