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徐寧眼下這還丹後期的修為,在這浩瀚的海面上御劍飛遁了數日之久,都不曾發現下一處島嶼,又或是那陸地的蹤影,至此,他幾乎已經可以斷定,此間便是那外海之地無疑了。
據悉,該一片海域乃是妖獸的天下,尤以海中妖獸居多,為首者便是那極少入世的蛟龍一族。
但是令徐寧感到疑惑的是,他連日遁行於此,人族修士沒有遇到一個也就罷了,便是連同那海中妖獸也是蹤跡全無。
“事出反常必有妖。”念及至此,徐寧不禁暗中加強了戒備。
……
數月後的一天,御劍而來的徐寧總算是遭遇了一隊於海面上巡邏的修士,一旦感應到對方眾人裡修為最高者也不過凝露後期而已,他當即以密術將自身的法力波動壓制在了念動初期之境。
當其遁光一斂的出現在對方眾人面前時,人群中,於一陣騷動過後,那個修為凝露的為首之人當即上前一步相詢道:
“在下於恆,忝居這隻五人巡邏小隊的統領之職,這位道友面生的很,可也是為了數日之後的‘箕川島’拍賣會而來?”
從說話之人臉上那遍生的青鱗,以及其口中所說的海王一族俚語來看,徐寧大抵能夠判斷出,自己此刻或許已經來到了無盡海域。
畢竟,浮世入枕之後,他同著海王一族的於暮洋可是有過不少的交集,從對方那裡,他多少也對這無盡海域的霸主有了些許的瞭解,不過,這都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於是,心念電轉之下,他以憋足的海族俚語延續了對方的話題,但見其難掩懊惱之色的道:
“區區來自於‘南川城’,前番聽朋友說起此事,便覺得既是適逢其會,順路過來看看倒也無妨,但苦於沒有左近的海圖,這才……”
“南川城?數年前我曾有幸去過此地,現任城主乃是咱們海王一族的駙馬爺——宇文東,道友既是來自此間,那麼咱們也算得上是一家人了,喏,這是附近海域的地勢圖,師兄……你拿好。”
一旦得知這個俊俏少年出身於南川城之後,對面為首之人登時變得熱情了起來,非但在說話時改用了川海大陸的通用言語,更是將左近的海圖雙手奉上。
“宇文東成了海王一族的駙馬?如此……那葉瑤迦又該如何自處?”儘管心裡存了莫大的疑問,徐寧在接過海圖之後,還是順手將一小袋靈石遞將了過去。
“這……如何使得?”話雖如此,那於恆還是接過了那一個頗有些分量的小布口袋。
……
循著手裡的地勢圖,一路遁速全開的徐寧,約莫在一個時辰之後,便遠遠的看見了這一座名為“箕川”的海島。
據海圖上所載,這箕川一島方圓有百餘里大小,為海王一族在這無盡海域所掌控的七座大島之一,島上凡俗之人有之,人族修士有之,便是連同妖修、海王一族的修士那也是在所多見。
這修仙煉道之士一多,在互通有無之下,此間的經濟也就繁榮了起來,據悉,這裡的很多店鋪都是全天候開啟門做生意的。
徐寧甫一御劍飛抵此島上空,便感覺自己的身子忽然變得沉重了起來,同時,一股不弱的拉扯之力直欲拖拽著他往下方海島處墜落而去。
“禁空禁制。”在心裡嘀咕著,徐寧便即順勢而為,化作一道金虹往海島上投去,儘管這等程度的禁制之於眼下的他來說,或許根本不值一提,但入鄉隨俗,木秀於林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將自己的身形隱藏在一件頗為寬大的斗篷之中,徐寧沿著由深海巨石所鋪就的街道往城中走去。
看著周圍那熙攘的行人,眼下的徐寧頗有些再世為人的感覺。
於人跡罕至的外海之地一待就是數月之久,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孤獨,可一旦處身在這般熱鬧的街巷之上,他才意識到彼時的孤獨,是一種多麼可怕的狀態。
在街道上走了這麼一遭,堪堪對於當地之人的穿衣打扮做到了心中有數的徐寧,於布衣行買了幾身簡單、樸素的行頭之後,便準備在附近尋一處客棧先住下來再說。
畢竟在外海之地漂泊了數月之久,風塵困頓如他,眼下所急需的是美美得洗上一個熱水澡,然後痛快的睡上一覺。
但就在其四處找尋客棧時,卻被一個陰鷙、高瘦的男子擋住了去路。
沒來由的,對方在其耳畔壓低了聲音道:“你方才去哪兒了,真真是急死我了,正主找到了,夜裡就行動,都準備好了吧?”
不待徐寧答話,對方拽起他的衣袖便快步往前走去。
徐寧也是藝高人膽大,一旦感知到對方那念動中期的修為之後,在明知道這高瘦男子多半是情急之中找錯了人的情況下,還是好奇之心大盛的一任對方拉拽著自己往海邊走去。
待見到停靠在近海處那艘巨大的泊船上或坐或立的數人之後,徐寧終於知道了對方鬧出這般烏龍之事的原因。
無它,皆是因為船上眾人一水的是斗篷蔽體,兜帽遮顏。
但以徐寧眼下這還丹期的神識之力,尤其是在有心之下,還是看出了自己身上所著的這件斗篷,同著船上眾人之間的細微差別。
於是,在其袖底雙手的法訣捻動之下,他身上所著的該一件黑色斗篷的兩邊袖口處,各各多出了一道淡銀色的條紋滾邊兒。
“如此,問題就不大了,以這些人念動期的神識,等閒是很難堪破此幻術的。”在心裡兀自嘀咕著,徐寧便在瘦高男子的示意下,御起一柄黑氣繚繞的長劍,同其一前一後的往那艘巨船飛遁而去。
“好,既然都到齊了,我們這就出發。”說話之人身量高大,兜帽遮面,用的是北頤國話語,有那麼一瞬間,徐寧似是覺得此人說話的聲音有些熟悉,一時之間卻又記不起來此前在什麼地方聽到過。
隨著巨船推開波浪,在瀚海中平穩前行了一段時間之後,那個錯認了徐寧,並將其引至此間的高瘦男子,亦是披上了一件同著眾人一般無二的斗篷。
個把時辰之後,一艘略小些的樓船自對面電掣而來,等閒便要同眾人所在的這艘巨船擦肩而過。
“動手。”
一聲令下,那個給徐寧一般似曾相識之感的高大青年,當先御起一面鬼氣森然的巨盾,向著對面而來的樓船急遁而去。
落日的餘暉下,那為首之人所御使的盾牌上紋飾有的彼一具銀色骷髏,分外的刺人眼目,不過……各花入各眼,在徐寧看來卻是極為親切的。
隨後,徐寧也御起那柄黑氣繚繞的長劍,隨著眾人一道直追那為首之人的身形而去。
待眾人踏足該一艘樓船之時,那個最先飛抵此間的高大男子,已然同船上之人動起了手來,反觀徐寧身邊之人,則是各各取出了佈陣器具,於此間熟稔的佈設起法陣來。
少時,整艘樓船便被籠罩在了一片灰黑色的濛重水霧當中,同時一個似有還無的黑色光罩也在霧氣的邊緣處漸漸地凝形而出。
這時,相卻徐寧不遠的一個“同夥”,見眾人皆忙他獨閒,不禁厲聲催促道:
“師弟,還愣著幹什麼,按照之前習練的那般,抓緊去到自己的位置,一同開啟這‘陰鬼拘魂陣’啊,遲則生變,快!”
“陽鬼拘魂陣?”對“隨鬼入墓功”素有參研的徐寧,之於附錄在該功法後的這鬼道法陣自是不會陌生,暗自沉吟間,他非但沒有參與佈陣,反而將身形隱沒在了周遭這濛重的水霧之中。
而後,其不動聲色的向著樓船左前方的船舷上飄身而去,彼處正是那為首的高大男子,同樓船上之人鬥法的所在。
當徐寧看清那個正驅使著一頭狂暴嗜血的巨大棕熊,同“己方”為首之人戰在一處的少年的模樣時,他不禁苦笑了起來。
當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他再也沒有想到,李清茂竟然會同宇文東戰在一處。
那個操控著巨熊的病弱少年自是宇文東無疑,就眼下看來,他的“陳荷”雖然沒有因著“沖喜”一事而盡數好轉,卻也是有了不小的改觀。
否則,徐意再也難以想象,一個久病之人會給人一般幹練、灑脫與豁達的感覺,有那麼一瞬間,徐寧甚至於在這個病弱少年的身上,捕捉到了幾分雲舒師兄的影子。
“看來,他大抵是已經好轉了吧。”念及至此,徐寧的腦海中竟是浮現出了白依依的身影,倘不是錯上了花轎,人家二人或許才是真正的一對吧。
各位看官,這真真是應了那句話:“如果不是遇見你,我想我會在哪裡,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下意識的,徐寧將自己同這宇文東兩相比較了起來,有些著了色相的他,甚至於還有了些許的妄自菲薄,自怨自艾。
而那個手執巨盾的高大男子,卻不是李清茂又是誰,此時的他已然將斗篷上所附的寬大兜帽放了下來,現出的是一張英挺、俊朗的面龐。
他身上自然流露出的那般不羈與豪爽,讓人會不由得對其生出幾分信任與親近之感。
拼鬥中的二人,一個同著自己頗有淵源,一個是自己的舊友(他曾數度於“輪迴殘鑑”裡看到自己與李清茂並肩作戰的情景),所以,在勝負未分之前,徐寧決定靜觀其變,暫時兩不相幫。
伴著陣陣刺耳的骨骼撞擊、摩擦之聲,那個為李清茂所操控的,手持蒼白骨刃的銀色骷髏,在其數道法訣的加持下,體形竟是狂漲了起來。
及至有了丈許之巨以後,其劈手奪過那面護持在李清茂身前的盾牌,怪叫連連的向著那頭忠心護主的高大棕熊閃身而去。
此骷髏在身形暴漲之後,卻變得更為靈活了,甚至於還施展出了“颶風身法”這一樣不弱的身法類神通。
此舉令得壓力大增的宇文東,不得已之下,又自那被其祭至了面前虛空中的“追獵者壁壘”中,將那隻蒼背雷霆戰鷹凝形而出。
此鷹在堪堪長至丈許大小以後,便虛空裡一個盤旋,“唳”的一聲曏者那個將大半身形淹沒在了灰色颶風裡的高大骷髏俯衝而去,它那雙吞吐著鋒銳爪芒的黝黑利爪,給人一般不寒而慄的感覺。
尚未近身,此妖禽卻是張嘴將著道道亮銀色的粗大雷弧,向著那高大骷髏襲落而去。
後者雖是身形如風,卻也架不住如此密集的雷電掩殺,於是,一個不甚之下,他那執定了骨刃的右臂之上便焦糊了一片。
同著此一具高大骷髏心神相連的李清茂,在悶哼一聲之後,當即駢指如飛,將數道法訣加持在了那骷髏的身上。
未幾,一張猙獰鬼臉自骷髏的肩頸之間詭異的浮現而出,但見其鼓腮輕輕一吹,登時就有一縷細小的魔焰,騰燃在了那處焦糊的所在,魔焰所過之處,那骨臂上的焦糊之處再也難找、難尋。
而此時,那蒼背雷霆戰鷹的一雙利爪,也堪堪抓落在了這高大骷髏所高揚起的那一面巨盾之上。
一陣低沉的轟鳴之聲過後,持盾的骷髏連番倒退了數步之多,而那雷霆戰鷹則是凌空一個盤旋之後,復又將數道雷弧向著李清茂劈落而去。
見狀,已然同著那頭狂暴棕熊戰在了一處的徐寧,忙操控著那一張猙獰鬼臉,將縷縷魔焰向著那道道雷弧迎將了上去。
雷鳴陣陣,火雲翻湧,那道道雷弧並縷縷魔焰幾乎同時潰散在了虛空之中。
在宇文東與李清茂二人鬥了個旗鼓相當之際,伴著陣陣淒厲的鬼泣之聲,在缺少了徐寧的情況下,一道丈許之高的厲鬼虛影,為另外幾個兜帽遮面之人,自籠罩了該船的濛重霧氣中幻化了出來。
與此同時,該一艘樓船堪堪為一道凝實的黑色壁障同外界隔絕了開來。
此丈許之高的厲鬼虛影甫一現身,那依附在高大骷髏上的猙獰鬼臉,當即在“桀桀”怪笑聲中,化作了一團灰黑色的霧氣,向著其彌散而去,幾個呼吸之間,便已經溶入了那厲鬼虛影當中。
見狀,李清茂當即口中咒文低頌的,將著數道法訣次第打向了該一道厲鬼虛影,後者在法訣的加持下,堪堪凝成了一個手持鬼頭斬首大刀的高大男子。
“原來這‘陰鬼拘魂陣’的關鍵在於那張猙獰鬼臉,我說之前在參研該一樣附錄於‘隨鬼入墓功’之後的法陣時,總也找不到那‘拘魂’二字的頭緒,以至於錯把它當成了一個尋常的禁制類法陣……。”
“看來這‘為學’一道,各人的修行固然重要,但也必須得有一個前提,那便是‘師父領進門’,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傳道、授業、解惑的恩師卻是極為重要的。”
念及至此,徐寧不由得苦笑著搖了搖頭。
自“陰鬼拘魂陣”中所凝形而出的該一個手執鬼頭斬首大刀的男子,其一身修為已經堪堪達到了化晶後期大圓滿之境。
一旦有森然鬼氣自其身上湧動而出時,樓船上這一處為濛重鬼霧所瀰漫的空間,陡然變得寒涼了起來。
而那頭狂暴的棕熊,以及巨大的雷霆戰鷹,則是為宇文東喚回了自己身前,以期能夠接下那猙獰鬼物的雷霆一擊,同時,一柄翠綠欲滴的小巧玉如意,也堪堪為其祭至了面前的虛空之中。
此迎風便長的如意,在其數道法訣的加持下,當即爆裂為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綠色霧氣,霧氣翻湧之下,等閒將著那病弱少年淹沒在了其中。
“凝。”墨綠色霧氣中,那病弱少年的一聲低呵仿似遠在天邊,隨後,自霧氣裡跨步而出的是一個綠袍青年,觀其眉眼,倒是同著那宇文東有七八分的相像。
“宇文道友,好手段,倘是在下沒有看錯,這位道友應該是由名動修仙界的‘七寶玉如意’所變化而來,看來那‘如意現川海’的說詞並非是空穴來風啊。”
打量著那個修為在化晶中期的綠袍青年,李清茂有些動容的說道。
“彼此,彼此,李師兄手中的陰睽重寶——枯骨盾,那也是威名素著的存在,今番能夠與之一戰,小子也是三生有幸。”墨綠霧氣中,再次傳來了宇文東那似是高在雲端,遠在天邊的話語。
“好膽識,好氣魄,倘不是各為其主,在下當真想同道友共謀一醉,可……沒奈何,得罪了。”
話音落處,那個執定了鬼頭斬首大刀的猙獰鬼物,便是在李清茂的驅使下,化作颶風一道,向著墨綠霧氣裡的宇文東劈砍而去。
同時,那丈許之高的銀色骷髏亦是高揚手中骨刃,直追那猙獰鬼物而去。
見狀,宇文東口中唸唸有詞的,將著那棕色巨熊化作土黃色壁障一道,堪堪護持在了自己身前,彼雷霆戰鷹則是在他的驅使下向著那高大骷髏迎了上去。
那綠袍青年則是虛空一抓,將一面翠綠欲滴的盾牌擋在自己面前,而後又張口將一截乾枯樹樁祭了出來。
此根鬚虯結的樹樁在迎風長至丈許之巨以後,復又在歐陽東數道法訣的加持下,一而三,三而九的化為九個一般無二的巨大樹樁,堪堪擋住了那猙獰鬼物的身形。
該鬼物所化的男子其手中所執大刀,刀柄上的鬼頭在雙目一瞪之後,當即有縷縷灰黑色的鬼焰自該厲鬼口中噴吐而出,頃刻間便將周遭的數丈空間化為了一片火海。
火焰中的九個巨大、乾枯的樹樁,在其上各自那密密麻麻的年輪的綠芒大放之中,登時就有層層圈圈的墨綠色光幕沖天而起,少時便將這片火海割裂的支離破碎。
“車轅木,前番出現在東湖城‘雲來拍賣會’上的那一樣極品靈器,不曾想卻是落在了宇文世家的手中,這川海之主當真是大手筆啊。”
一旦己方的魔焰神通被破,李清茂打量著那道道漾生著波光漣漪的墨綠光幕,若有所思的說道。
彷彿是為了證實李清茂的該一般猜測,那綠袍青年在口中咒文低頌中,當即將著一隻白頭青身,金目雪牙的妖猿,自那層層圈圈的墨綠色光幕中喚了出來。
隨著聲聲暴戾的猿啼,該妖猿將著自身法力所凝成的一根齊眉長棍,掄圓了向著那猙獰鬼物所化的高大男子砸落而去。
而後,李清茂、宇文朔月二人也是第一次在不借助法寶、密術的情況下,以自身法力對拼了起來。
一樣的驚才絕豔,一樣的修為精湛,甚至於各自所主修的功法都是最為頂級的存在,是以,這二人你來我往的數度出手,在徐寧看來更像是在比武較技,而少了些狠厲決絕,以及不死不休的執念。
當李清茂發現自己所施展的“千浪訣”、“滄浪斬”均自無法競得全功,而那由著猙獰鬼物所變化而來的高大男子,一時間也不能克敵制勝以後,他當即捏碎了那顆系在其頸項之間的不知名獸牙。
那蒼白骨牙應聲而裂,一般陰寒至極的鬼氣登時就席捲了這一處為墨色壁障所禁錮的空間,同時,一隻丈許大小的玄陰鬼爪,毫無徵兆的出現在了宇文東面前的虛空中。
“疾。”
但聞左近虛空中一聲低呵,這鬼爪便是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往那個猝不及防的病弱青年處探抓而去。
“還丹期修士的氣息。”見此,徐意當即出手如風,將著一連串古怪手印,次第結在了自己面前的虛空中。
“去。”
後發者居然先至,一隻由著彼數個手印所幻化而成的玄冰巨爪,竟是五指倒扣的將宇文東困縛在了其中,同時也為其擋下了那玄陰鬼爪的致命一擊。
“什麼人膽敢破壞老夫的大事?”見自己的必殺一擊為那玄冰巨爪所阻,說話間,一個身著灰袍的瘦高老者當即自虛空中現身而出。
“還丹後期大圓滿的煉屍,陰睽派當真是大手筆。”虛空中一陣晃動,為兜帽遮卻了大半頭臉的徐寧,堪堪站定在了那玄冰巨爪之前。
“裝神弄鬼,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閣下比之於老夫也好不到哪裡去。”話音落處,兩條為其以玄陰鬼氣所凝成的惡蛟,堪堪向著徐寧擺尾而來。
見狀,徐寧復又在面前的虛空裡連番結出了數道手印。
“凝。”
在其手中法訣的引動下,那一眾手印先後化作數道深藍色的海浪向著那兩條堪堪遊身至左近的惡蛟迎了上去。
而後,徐寧又口中咒文低頌的飛起腰間所挎長劍,向著那灰袍老者斬落而去。
“劍修。”對方顯然對劍修的一眾神通頗為忌憚,不敢直面其纓的他,當即化為一道灰芒,將身形暴退了數丈之遠。
哪知為徐寧所飛出的“歸妹長劍”,竟是如影隨形的直追對方而去,那灰袍老者在情急之下,當即在周身一陣灰霧翻湧過後,化作了三個一般無二的所在。
那心意相通的三人,同時手捻法訣,以玄陰鬼氣在左近虛空中凝成一隻嶙峋鬼手,向著那堪堪追至的“歸妹長劍”擒拿而去。
“不好。”及至徐寧有所察覺,再要行動時卻是已經遲了。
好在其身後所負的“太乙青鱗劍”極為通靈,於千鈞一髮之際,它居然在徐寧身上撐起了一道芒刺狀的劍氣護盾,這才破壞了那灰袍老者的“暗度陳倉”之計。
此刻,倏忽而現的第四個灰袍老者,則是以吞吐著森冷鬼氣的右手五指,隔著那薄如蟬翼的劍氣護盾,按落在了徐寧的胸口之處。
原來,那灰袍老者在躲卻徐寧的奪命一劍時,非但以大神通幻化出了三個一般無二的自己,更是將真身隱匿在了周遭的濛重鬼霧裡,屏息、斂氣的向著徐寧偷襲而來。
其實他並非沒有想過要直接對宇文東出手,畢竟他們此行的目的便是那病弱少年,奈何,對方除卻仍舊為玄冰巨爪護持在內裡之外,其身旁又詭異的出現了一個修為莫測高深的青袍漢子。
對方倏忽之間有兩個大修士現身,見事已不可為的此灰袍老者登時就心生了退意,但向來暴戾、偏執如他又不願意就此被驚退,這才有了想要以雷霆手段在徐寧身上找回幾分場子的念頭。
儘管他的如意算盤打的“噼啪”作響,但其按落在徐寧胸口位置的嶙峋鬼爪,為那劍氣護盾所阻,非但再也無法寸進半分,更是幾欲為彼護盾上迸射出的道道森冷劍氣斬做數段之多。
本已萌生退意的此灰袍老者,一擊不中之後,立即身形如風的暴退至了李清茂的身旁。
“走。”一旦見到李清茂將“枯骨盾”並“猙獰鬼臉”喚了回來,此灰袍老者再不遲疑的拉起他的衣袖,向著那鬼霧深處急遁而去。
正主走後,於此間維持那“陰鬼拘魂陣”的眾人,一個個變得噤若寒蟬起來,畢竟,覆巢之下再也沒有完卵的道理。
於是,在人人自危之下,那本已失了陣樞——猙獰鬼臉的該一個大陣,等閒便不見了蹤影,月華如水,復又灑落在這一處樓船之上。
貪婪地的深吸了幾口這爽利的海風,徐寧手中法訣連動的,將著那困縛住宇文東的玄冰巨爪化歸至了虛無當中。
“你們幾個,眼下不走,更待何時?至於這位道友嘛,既是你引我至此,說不得在下要送你一程。”話音落處,一道於虛空中凝形而出的巨浪,堪堪將那高瘦青年卷向了遠方。
其餘幾人則是各各御起法器、法寶,少時就消失在了這蒼茫的夜色之中。
“小子宇文東,多謝前輩援手之恩,若蒙不棄,請移步艙內同飲一杯。”上前一步,向著徐寧深施一禮之後,那個病弱少年極為誠懇的邀請道。
“同飲一杯可以,因為區區本就是‘好酒如渴’之人,至於那般言謝的說詞嘛……在我看來大可不必,畢竟道友並非是無所依傍,畢竟從某些方面來說,我方才出手相助者乃是陰睽派一方。”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徐寧這一般直來直去的性子,倒也痛快、敞亮。
不待宇文東答話,一蓬水霧當即自他的袖底飄散而出,有風吹過,霧氣消散之處,堪堪現出了一道曼妙的女子身影。
“這位想必就是海皇殿下了?道友方才不曾出手,可謂是給足了我面子,區區徐寧這廂有禮了。”兜帽掀落之處,現出的是一張極為俊俏的臉。
“徐寧!你……當真是我的兄弟南宮落?”不待身旁的女子答話,那宇文東便閃身來到了徐寧的身旁,一把攬過他的肩膀,極為熱絡的說道。
“這,南宮落之於我確是有些陌生了啊,不過,宇文少爺……”最難消受美人恩,對於這忽轉熱情的宇文東,他徐寧同樣也是難以招架。
“你,什麼情況?莫不是在同我開玩笑?”擂了擂徐寧的胸口,那個病弱少年眼帶笑意的說道。
“我……有些事情已經記不得了。”以手輕點自己的額頭,徐寧苦笑著說道。
……
數月之後,經由箕川城的空間傳送法陣輾轉觀瀾城、東湖城的徐寧堪堪來到了鑄劍閣的宗門所在之地——巨闕城。
城中一處規模不小的,名喚“萬寶齋”的商鋪中,已然在雲山進階至通靈期之境時,便嫁與他做侍妾的青青此女,卻在這寒冷的冬夜裡出現在了此地。
“這段時日的生意如何?文家那邊兒又有什麼動靜?”她向著一個掌櫃模樣的胖大老者低聲問道。
“在文鳳舞的刻意打壓下,連‘匯邦’商行名下的‘茂源齋’都生意慘淡,更遑論是我們了……”
“近來文家忽然有了大動作,有數位大修士聯袂而至,好像還佈下了什麼厲害的上古禁制,一時間劍氣直衝鬥牛,讓人不寒而慄。”見青青問起此事,那胖大老者當即恭敬異常的答道。
“唉,這如許長的時間過去了,東家那邊兒卻是半點兒訊息也無,真真是急死奴家了。”說話時,她那雙好看的蛾眉始終在微蹙著,別有一番令人痛惜的風致。
見此,那胖大老者不由得在心中蕩生出了層層的波光漣漪,暗道一聲“該死”之後,他慌忙自此女身上移開了目光。
是夜,這“萬寶齋”商鋪裡來了一位斗篷加身,兜帽遮面的客人,其人在向那胖大掌櫃說明來意之後,少時,青青此女便笑魘如花的迎將了出來。
後院的一處雅間內,兩人按賓主落座,此女為這兜帽遮面之人奉上香茗之後,這才恭敬以極的道:“奴家再也不曾想到,東家便是那名動修仙界的‘黑袍相士’——南宮落,我……你……”
“南宮落?我就是我,仍舊是你認識的那個徐寧。”兜帽掀落之處,現出的是一張面如美玉的俊臉。
“近來那‘南宮落’的畫像,已然遍傳了大江南北,不過,奴家竊以為,還是這般俊俏的模樣能夠配的上那‘黑袍相士’的能為。”為徐寧續滿滾沸的熱茶,這個做婦人打扮的女子忽然促狹道。
“在我眼裡,青青一直是個奇女子,所以才允許你在愛情上選擇雲山師兄,而在前程上選擇我,畢竟成功需要貴人相助,而你……就是我的貴人。”呷了口熱茶,徐寧看似隨意的說道。
青青是何等的蕙質蘭心,聞言當即正色道:
“尚乞東家原諒妾身一時失態,我……這就將近來的情形說與你知道。”
“果如東家所料想的那般,一旦你籍著‘物換星移’大神通傳送而去之後,一眾紅顏裡,無論是雲小婉師姐還是裂海城的佘曼青師姐俱皆受到了殃及。”
“儘管奴家已經提前知會了她們,可唯有南宮若琳師姐逃過了一劫……”
“對雲師姐出手的是合歡宗林瓶兒,據悉所為者乃是那‘合歡雙壁’之一的‘輪迴瓶’,那一戰可謂是乾坤色變,日月無光,最終以林瓶兒敗退,雲小婉重傷而收場。”
“至於裂海城那邊……”
“但說無妨。”見青青一幅欲言又止的樣子,徐寧當即開口道。
“裂海城那邊,佘師姐卻是遠嫁冥漠城陰睽派了,據悉,對方是那鬼道第一宗門的核心人物——李清茂。”沉吟良久,青青還是道出了實情。
“林瓶兒,李清茂……”將著手中熱茶一飲而盡,徐寧臉色鐵青的咕噥道。
“東家,這段時日你去哪兒了?一個人在外面很是辛苦吧?要不,我找兩個姐妹給你揉揉肩,捶捶背,放鬆一下?”見徐寧猶自陰沉著一張臉,青青當即陪著小心問道。
久也不見徐寧有所反應,青青此女當即繞到他的身後,在他那稍嫌單薄的肩膀上敲敲打打了起來。
徐寧慌忙起身,情緒低落且木然的道:
“做事情之前,先考慮一下自己的身份,這世上好多事兒都是習慣成自然的,適當的保持距離對你我都好,還有,這般長的時間過去了,你這修為境界如何也不見有什麼提升啊,忙什麼去了?”
聞言,青青此女莞爾道:
“奴家這修仙煉道的資質本就平庸,近來在雲山師兄的身邊更是如履薄冰,自東家你給的丹藥被消耗一空之後,雲山師兄就再也不曾給過我,所以只能靠吸收煉化天地間的靈氣來緩慢地提升修為。”
“再者,姐妹多了,事情也多,這一來二去,心思也就沒怎麼放在修仙煉道上,倘不是東家方才提及此事,我……倒是險些忘了自己還是個修仙之人。”
良久,徐寧劍眉微蹙的道:
“按理說,雲山師兄修為通靈之後,其在宗門內所佔有的資源,應該越發的多了起來才是,可為何總也不能給你提供一二?”
“況且在我看來,他喜歡你可是出於絕對的真心,那又為何,你在伴其左右時會生出如履薄冰之感呢?”
“愛的對立面是恨,唯有愛之深才會責之切,出現這般情況,會不會是雲山師兄對你我之間過從甚密而有所疑忌?”
“又或是因為你把太多的精力放在了這幾家店鋪的經營上,而忽略了他的感受?畢竟‘愛情不怕貧窮,亦不怕爭吵,怕的是年輕時的固執和驕傲,冷淡與疏離’……”
“眼下,我既是回來了,你也就可以輕鬆一二了,回到雲山師兄身邊以後,好好侍候一下人家,另外,在他面前多抱怨兩句我的不是,估計師兄能喜歡聽這些。”
綰了綰散落額前的秀髮,此女突然嫵媚的道:“東家將男女之情看的很透徹嘛。”
“再如何透徹,也不過失敗者一個而已。”不動聲色的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徐寧頗為傷感的道。
“修士之間,一旦有了三個中境界的差距,修為較低者就無法準確地感知到對方的修為境界,東家此番歸來就給我這般一種感覺,莫不是……”不忍看徐寧那般傷感的模樣,青青當即岔開話題道。
“以後,你孃家有人了,我在機緣巧合之下堪堪進階至了還丹後期大圓滿之境。”說話間,一般淡淡的上位者的威壓,為其有意無意的展露出來,端得是霸道無匹。
……
及至徐寧趕至“文府”時,已是後半夜時分,他顧不得抖落這一身風雪,便為迎將了出來的桂姨,引至了後院一處位於假山背後的地下石室中。
在徐寧看來這地下石室深得有些離譜,因為二人沿著那螺旋狀的石制臺階約莫走了半個時辰,才堪堪到達此間。
冰寒,而且還只能用刺骨二字來形容的冰寒,在文鳳舞推開這間地下密室的石門時,等閒便向著二人撲面而來。
不曾運轉法訣來抵禦這刺骨的霜寒,徐寧陰沉的目光落在了那兀自躺在萬年玄冰上的雲小婉身上。
快步走至冰床前,跪倒在雲小婉身旁的俊俏少年,將著縷縷玄冰真氣沿著她的右手脈門,緩自度將了過去。
良久,早已淚溼了衣衫的徐寧,起身對著桂姨道:
“脈象紊亂,氣息微弱,下丹田並泥丸宮受損嚴重,而且感覺不到她絲毫的神魂波動,前輩,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當真是林瓶兒出手所致?”
“沒錯,倘不是輪迴瓶在她形神俱滅之前,為其強行留下了這一魂二魄,那小婉早已……”說到此處,桂姨不禁哽咽了起來。
“對於此事,鑄劍閣作何打算?”舉袖拭了拭眼角,徐寧沉聲問道。
桂姨紅著眼道:
“閣主已然去往飛雪城,以期能夠在那佛門聖地尋得一二還魂密術……”
“過段時日,奴家也準備前往南騫大陸走上一遭,聽說連沼寨以南的十萬大澤中,或是有著類似的還陽之術,只是苦於擔心小婉的安全,這才遲遲沒有成行。”
略做沉吟,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氣道:“桂姨,既是眼下尚沒有明確的,更好的醫治之法,或許我可以試上一試。”
話音落處,道道墨色劍氣自其背後所負的古拙長劍上迸射而出,劍氣縱橫之下,堪堪織就成一張綿密劍網,向著雲小婉並其身下的萬年玄冰大床兜頭罩下。
……
在桂姨處小酌了幾杯之後,徐寧便被引至了雲小婉慣常所居住的那處樓閣中,醉眼朦朧如他,對著此間那搖曳的燭火,看著窗外簌簌的落雪,在努力的捋著思路。
“據青青所說,林瓶兒既然已經入住戈洛山脈,同彼處的妖族各部虛與委蛇起來,那麼以‘輪迴瓶’此寶對於她的吸引力,其沒有理由不夥同眾妖將文家掘地三尺,以找到雲師姐並寶瓶的下落……”
“尤其是在鑄劍閣的最高戰力——文風舞前輩,並不在巨闕城的情況下,那敗退而去的林瓶兒卻可以同著文家相安無事,這其中似有不妥之處啊。”
“再者,青青前番所提到的那個,為‘鑄劍閣’大費周章所佈下的陣仗,放任雲師姐所在的假山不管不顧,反倒籠罩了這一幢樓閣,是故佈疑陣還是另有所圖?”
“而且,那林夫人,呃……林瓶兒似乎同著合歡老魔——雲瑤關係不錯的樣子,她又如何會在斯人已逝之後,對其唯一的骨血行此落井下石之事呢?”
念及至此,徐寧登時有一般如芒在背之感。
於是,在黎明前這最為黑暗的時分,他止了桌上的紅燭,然後屏住呼吸,化作一團淡藍色的水氣,緩自融入了這如同潮水一般翻湧而來的無盡黑暗之中。
果不其然,少時便有數道凌厲劍氣於樓閣周圍沖天而起,自四面八方所湧動而至的層層簇簇的森寒劍意,直欲將這一處繡樓壓垮一般。
在這倏忽而現的大陣之外,行那“隔岸觀火”之事的徐寧,臉色陰晴不定的低聲嘟囔道:
“看來為了這一刻,鑄劍閣上下可謂是煞費苦心啊,竟是連這殘缺不全卻又遺患無窮的‘封魂劍陣’都祭了出來,倘不是方才我施展了替身傀儡之術,眼下勢必要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此上古劍陣有著顯著的禁錮空間之能,此時被祭將出來,那麼這針對之意也就愈發的明顯了,看此情形,為其所禁錮住的空間,縱是‘冰龍吐息’也很難能夠撕扯而開吧?”
作家的話
“倘是讓文素雲知道這小子如此敗家,非要氣死不可。”
一旦見到那由替身傀儡腰間乾坤袋內所傾倒而出的,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的靈石,文府後院裡,那幾乎為如潮劍氣所摧垮了的繡樓當中,一個瘦削、精幹的漢子頗為玩味的說道。
倘是徐寧當面,定是會發現其人同著沛水城主——丁嶽,有著七八分的相像。
“倘不是人在屋簷下,本劍主還是很欣賞徐寧那小子的,他為人真誠而豪爽,有情有義,慣使錢財,卻不似師兄說得這般敗家,據悉,近年來其在遁甲九城所開設的一應商鋪俱皆利潤可觀……”
“常言道:‘利之所在,無所不驅’,藉著那一眾商鋪的運營,他還籠絡了大量的人心,譬如墜星谷雲山、雲舒二人。”
“最不可思議的是,文鳳舞師姐不知中了他什麼毒,近年來,那名為‘嘉樹軒’的商鋪幾乎為她開遍了整個東湖郡。”
“更有甚者,文師姐為了此事居然不惜與‘匯邦商行’三尊者之一的冷櫻交惡,至使如今‘匯邦’商行下面的‘茂源齋’鋪面,在北頤國已經所剩無幾了。”這精幹漢子身旁的一個清冷女子,淡淡地道。
輕自嘆息一聲,站在陰影裡始終默不作聲的三位枯槁老者中的一位,突然開口道:
“這也正是王府那邊為何要將文鳳舞調離此間的原因,饒是如此,我們還是棋差一招,眼下倒好,拼著幾人受那萬劍噬魂之苦所發動的‘封魂劍陣’,卻只是留下了對方的一具替劫傀儡……”
“看來啊,這小子是痴情了一些不假,但他絕對不傻。”
聞言,那同著丁嶽生得差相彷彿的精幹漢子,當即向著黑暗處的三位老者抱拳環施一禮道:“此番勞師動眾的請三位師叔出關,以如此代價卻只換回這些靈石,小侄慚愧的很吶。”
……
數日之後,在那漫天飛雪,狂風肆虐的羅浮支脈深處,徐寧同兩個模樣頗為相像的壯碩大漢戰在了一處。
對方二人的橫練功夫著實了得,縱是擋在徐寧身前的那道冰牆有數尺之厚,卻也是難抵他們那漫天拳影的轟擊。
“兩位師兄好手段,試試這冰爪囚牢如何?”看著身前那寸寸碎裂的冰牆,徐寧於說話間,將著以自身法力所凝成的兩隻玄冰巨爪,分自往對方二人抓落而去。
“賢昆仲這就歇了吧,我來陪師弟切磋一二。”一張綿密劍網將那兩隻霜寒巨爪盡數兜攬在其中之後,陰霽月堪堪現出了身形。
“是。”那兩個壯碩大漢幾乎同時甕聲甕氣的答道。
及至那兩道壯碩的身影消失在風雪深處以後,陰霽月這才飛起腰間所挎長劍,以人劍合一之術,化作驚虹一道向著徐寧斬落而去。
而徐寧則是以自身法力,於面前虛空中連番凝出了七個巨大的冰藍色漩渦,同時,那婆羅寒焰也堪堪騰燃在了他左手掌心之中。
遠遠看去,這佛門聖焰似是能夠給人以淡淡的暖意,可從其附近那被其灼燒、凍結至支離破碎的虛空來看,卻又難免會讓人莫名的生出幾許古怪、詭異之感。
轉瞬便至的陰霽月,正自猶豫著要不要將這毀天滅地的一劍,斬落而下時,手捧淡金色寒焰的徐寧卻是化作縷縷淡藍色的水霧,往四周潰散了開來。
與他同時潰散而沒的,還有那七道冰藍色的大漩渦,下一刻,陰霽月但覺自己置身在了一處深海之中。
海水晃動、翻湧間,一個打著赤膊,肌肉高高賁起的陰鷙青年,詭異的出現在了陰霽月的身後,他手中所倒提著的那一柄淡紫色的火焰重劍,將左近這一處幽暗昏惑的海域,晃得直如白晝一般。
“師姐,小心了。”
徐寧那飄忽不定的話語,猶自迴盪在這一處深海中,那手持火焰重劍的陰鷙青年便已然展開“追風十二斬”當中的“虎躍斬”,化作猛虎一頭,向著陰霽月縱躍而來。
虎行生風,一擊不中之後,那陰鷙青年復又施展出了“颶風斬”,將身形化作一道紫色颶風,往遁至了遠處的女子急追而去。
同時,一個被徐寧籍“五行咒印之術”所凝成的墨色火球,卻是後發先至的出現在了陰霽月的面前。
“爆。”
低喝一聲,這頭顱般大小的一個火球,登時就爆裂了開來,烈焰四散迸裂,在堪堪旋刮而至的颶風的催持下,似乎燃燒的更為猛烈了一些。
“墨蛟之毒。”只是吸入了少許那烈焰燃燒時所騰燃而起的墨色煙霧,便覺體內法力運轉變得遲滯起來的陰霽月,在嬌叱一聲之後,當即屏住了呼吸。
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堪堪迫至陰霽月身前的可怖颶風,竟是在傷敵之前,自行爆裂了開來,枉人家還大費周章的,將著一道籍劍影分光術所築成的劍氣之牆護持在了身前。
颶風爆裂之處,陰霽月登時就被吞沒在了紫、金兩色的火海之中,火海翻湧,陰霽月但覺首當其衝的自己,體內那精純的水屬性靈力竟是緩緩地流失了起來,隨不甚明顯,但總也架不住“逝者如斯”。
“能夠灼人法力的‘凋零之焰’……”驚疑不定之間,陰霽月便欲再次飛起驚虹長劍,以破開這片火海,甚至於外間的那片汪洋。
可惜於陣樞之地好整以暇的徐寧,並不曾遂她之願,但見其手中印訣掐動之間,登時就有兩隻玄青色的“巨石之爪”,於大陣中凝形而出。
“去。”
該兩隻巨爪在他的驅使之下,於幾個閃動間,便已經出現在了陰霽月的面前。
見狀,陰霽月當即以體內法力凝成兩柄鋒銳巨劍,分自向著那兩隻“巨石之爪”斬落而去。
儘管那兩隻巨爪為鋒銳劍氣斬得亂石紛飛,破碎支離,但是隨著徐寧口中咒文低頌,那散落一地的亂石,當即自行聚攏、堆垛至了一處,而後在陰霽月詫異的目光中凝成了一個“巨人岩石傀儡”。
“傀儡術,師弟……好手段。”話音落處,她張口將著那壹拾貳口太乙青鱗劍祭了出來,劍氣縱橫間,當即在她身上撐起了一道芒刺狀劍氣護盾。
“師姐,還要再行比過?”說話間,徐寧當即將自己的一縷分魂寄附在了那“岩石傀儡”上。
於是,二人的鬥法繼續,那“巨人岩石傀儡”在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之後,便揮舞起兩條忽然騰燃起蒼白色火焰的粗大手臂,向著劍氣護盾蔽體的陰霽月猛擊而去。
這高大傀儡的攻擊可謂是勢大力沉,等閒就將左近的虛空攪動的劇烈震顫了起來,而首當其衝的陰霽月,更是覺得其周圍的天地,以此“岩石傀儡”為中心呈漩渦狀瘋狂的轉動了起來。
儘管陰霽月拼命抗據,但終究還是為那漏斗樣的大漩渦捲入了垓心之地。
急切間,她口中咒文低頌的將那壹拾貳口“太乙青鱗劍”,化為了荒古聖獸——玄武的模樣,震天的獸吼聲中,那個如琬似花的女子,堪堪出現在了龜背之上。
玄武是水中的王者,一旦為陰霽月喚了出來,當即載著此女徜徉在了這一處水流湍急的大漩渦中。
“師姐好手段,不過呢……饒是你擺脫了這大漩渦的羈絆,卻總也走不出這為我改良過的‘七門青燈陣’。”
及至陰霽月自漩渦深處脫困而出時,徐寧那飄忽不定的聲音卻是再次響起在了大陣之中。
“是嗎?於我看來,這個世上再也沒有絕對的事情,所以此番鬥法的結果,尚在兩說之數,師弟……你還有什麼手段,儘管放馬過來啊。”說話間,陰霽月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好啊,師姐看咱的‘鬼遁’之術。”話音落處,周遭那澄藍的海水,在陣陣劇烈的翻湧過後,忽然現出四個生得一般無二的赤膊黑甲大漢。
此四人方一現身,當即各各手掐法訣的將著體內法力凝成一根銀灰色鎖鏈,向著陰霽月當頭縛了過去。
充斥了大陣的幽藍色“海水”,在這一眾鎖鏈上所繞纏有的層層簇簇的地炎鐵寒焰的影響之下,登時便在其中結出了塊塊尺許見方的浮冰。
浮冰既現,跗骨之蛆也似的攀在了那頭玄武聖獸的身上,至此,這龐然大物已然載著陰霽月在這處汪洋中兜兜轉轉了數圈之多。
龐大的身軀為浮冰所減速,其行動自是變得異常遲緩起來。
見狀,那四個黑甲大漢,齊齊的將著手中的鎖鏈祭將了出去,一時間,此起彼伏的咒文頌唱之聲漸起,那四根鎖鏈應聲化作漫天鏈影,虛中有實,實中有虛的將陰霽月縛了個結結實實。
與此同時,一個較之於常人略微高大些的“岩石傀儡”,自這一片“瀚海”深處閃身而出。
待其向著左近的水域一點指後,那兀自漂浮於其中的塊塊玄冰,登時便是如同長鯨吸水一般向著此傀儡的左手處匯聚而來。
頃刻間,一個散發著縷縷冰寒之氣的銀灰色拳套在其左掌上凝形而出。
該“岩石傀儡”略微活動了一下左手五指,適應了一下這個冰寒拳套之後,當即將其體內那渾厚的土屬性靈力向著該拳套內灌注而去。
少時,無數騰燃著銀灰色火焰的土黃色符文,自彼一個冰寒拳套中翻湧而出,符文閃動間化為無數飛蝗也似的巨石,向著為道道鎖鏈困縛住的陰霽月砸落而去。
“來的好。”話音落處,陰霽月當即將著自己並那荒古聖獸化作萬千道絲絲縷縷的淡青色劍氣,自那層層捆縛住自己的鎖鏈中四散逃竄而出。
“化身萬千,度無量量劫?”陰霽月消失處的水域一陣劇烈晃動之後,現出了徐寧的身影。
那廂裡,化身無數劍氣,只管左衝右突的陰霽月,明明感覺自己已經到達了這片水域的盡頭,可待其想要加速衝出此間時,卻是發現自己仍舊在這大陣裡兜轉個不停。
輕自嘆息一聲,銳氣漸被消磨的她,當即在陣陣清越的劍鳴聲中,於道道刺目的劍光一斂之後,於大陣中再度現出了身形。
饒有興致的打量著徐寧,這個如琬似花的女子當即捏碎了一枚火紅色的小巧符篆。
“‘鳳翎符’,師姐……有必要嗎?”陣樞之地,掌心中猶自騰燃有一縷淡金色寒焰的徐寧呃然道。
“有必要啊。”甜膩膩的話語猶自迴盪在這一處“深海”之中,大陣裡卻是再也不見了陰霽月的身影。
“也是,總將師姐困縛在大陣裡,讓其被動挨打,委實無趣的很吶。”低聲咕噥著,徐寧的掌心之中再也不見了那縷搖曳而燃的金焰,相應的,這“七門青燈陣”這就蕩然無存了。
“再來?”一旦看見徐寧自那片濛重水霧裡現出了身形,將著壹拾貳口“太乙青鱗劍”,密不透風的護持在身前的陰霽月,當即開口問道。
“再來。”漫天飛雪中,這個俊俏少年痛快的應承道。
……
墜星谷南峰接近山頂的一處頗為幽靜的院落內,於一小片翠綠的竹林中,以手輕撫竹葉的雲山面露不悅的道:
“青青,我雲山待你不薄吧?這般長時間了,你為何總是要同著那人夾纏不清?以致於此番其衣錦還鄉,你也是第一個得到訊息之人,這事倘是傳揚了出去,你……這不是讓我被世人恥笑嗎?”
說話間,雲山不自覺的抬高了聲音,顯然,他是動了怒火。
“妾身以後注意就是,再者說了,我跟他之間如果真有什麼事兒,那麼……還會有相公你什麼事兒?”
“不過前番見面時我就批評他了,直言為其管理店鋪這令我很困擾,可他卻堅持說,之所以常同我溝通,反道是為了避嫌……”
“其若是直接找你,勢必會讓宗門內的幾位師叔、伯,甚或是雲舒師兄對其有看法,所以……哎呀,管他呢,以後妾身加倍對你好還不行嗎?”
說著話,風情萬種的青青此女,將著那蔥白也似的手指輕撫在了雲山那面色略有好轉的臉龐之上。
羅浮支脈,梅花山莊。
鬥法歸來的徐寧二人,在陰霽月慣常居住的這一處院落裡,各自忙碌了起來,他將著法力凝成一把掃帚,在打掃著庭院裡那仿若永遠都打掃不完的積雪,陰霽月則是在後廚準備著晚飯。
透過那半掩的雕花木窗,陰霽月不時的抬眼看向那個兀自忙碌不停的青年,她的眼底臉上盡是恬淡的笑意。
“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往鍋灶裡添了幾塊乾柴之後,伴著那火焰爆裂的“噼啪”聲,陰霽月不禁小聲的嘀咕道。
飯菜簡單卻勝在精緻,一碟木耳炒山精,兩碗白菜燉豆腐,讓一早就有些餓了的徐寧,不禁食指大動了起來。
“師姐聽說過‘靈柩功’並附錄於其後的‘九幽招魂引’古曲嗎?”扒拉了幾口熱氣蒸騰的米飯,徐寧忽而向著這個如琬似花的女子問道。
“‘靈柩功’?據悉,這是我們西部荒蠻大陸‘幽冥門’的傳承功法,師弟莫不是要……”陰霽月欲言又止。
席間,徐寧、陰霽月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不覺已是月上中天,酒過三巡之後,陰霽月慎而重之的道:
“將雲小婉缺失的魂魄悉數喚回,那‘九幽招魂引’不失為一個好法子,不過單憑你‘浮世入枕’所得,我始終覺得有些不妥,畢竟茲事體大,咱們還是從長計議的好,所以……”
“所以,等‘侍劍’師妹迴轉而來,山莊有了她的看顧之後,你我說不得就要前往‘幽冥之地’走上一遭了。”不待陰霽月說完,他當即衝口說道。
“當然,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不過……冤有頭債有主,在此之前,師弟你要不要給重傷雲小婉之人找些麻煩?”掩口打著哈欠,陰霽月冷冷的道。
“這……好啊,有債必償,有仇必報,這也不失為一個好習慣,畢竟,我已經有了還丹後期的修為,在這個強者為尊的修仙界,也該有幾分話語權了……”
“呃……這一天下來,又是比鬥,又是做飯,又是喝酒的,師姐你也該累了,早些歇了吧,我剛好也要去‘地火石室’琢磨一下‘乾坤袋’的煉製之法。”
見對面而坐的女子屬實困得要命,徐寧當即話鋒一轉的說道。
“哎呀,師姐我就等你這句話了。”說話間,這個如琬似花的女子長身而起,轉而往二樓自己的房間走去。
徐寧方才所提到的“地火石室”,就在這處院落的東南角位置,或許,這也是諾大的一個“梅花山莊”,陰霽月偏要選擇住在此間的緣由之一,儘管她對於“火煉之道”並不怎麼精通。
東方屬木,“南明離火”在“東方乙木”的加持之下,似乎燃燒得更為旺相了幾分。
於是,在這處火屬性靈氣極為濃郁的半地下室中,徐寧將著自乾坤袋內取出的一眾瓶瓶罐罐盡數擺放在了自己面前。
著手煉製“洞天類法寶”是修為在還丹後期之上的大修士的專屬,他眼下的修為雖是因為“潮汐丹”之故,有投機取巧之嫌,但水漲船高之後,其神識之力有了長足的進步,那也是不爭的事實。
他的神識之力既強,對於那玄奧異常的空間之力的把握,也就變得更為透徹、洞明瞭那麼幾分。
所以,想要嘗試煉製那“洞天之寶”的心思,也就變得越發強烈了起來,“積跬步以至千里”的道理,他還是懂得,於是,這最為基礎的空間類法器——乾坤袋的煉製,也就為其提上了日程。
高屋可以建瓴,以他眼下的神識之強,再結合“太陰仙尊”的火煉經驗,此刻一旦上手煉製這乾坤袋法器,多少就會有些舉重若輕,事半功倍的意思。
在這種“簡單的事情重複做”的過程當中,讓徐寧有了一般輕鬆寫意的暢快之感。
是以,在接下來煉器時,他不再遵照密法,不再墨守成規,當真把“太陰仙尊”所推崇的“大道無道,法效自然”此八個字演義的淋漓盡致。
修煉無歲月,徐寧在這“地火石室”裡一待就是旬月之久,這個期間陰霽月曾來過一次,可一旦見其又是煉器,又是打坐修煉的,委實是無暇他顧,她也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這日,當他盤膝運轉著“玄冰訣”的第七層法訣時,山門處卻是依稀傳來了斷續的打鬥之聲。
略一沉吟,其當即於口中咒文低頌間,化作一篷水藍色的霧氣,往山莊的門樓處飄然而去。
而陰霽月此時正於山門外,同著三個白袍青年斗的不亦樂乎。
對方三人生得極為相像,一樣的白袍加身,一樣的表情陰鷙,雖是一個個只有還丹中期的修為,但是因為所主修的功法極為相近的緣故,在守望相助之下,強如陰霽月也並不曾佔到什麼便宜。
而那兩個早就歸附於“梅花山莊”的黑袍大漢,則只是驚懼萬分的看著那個如琬似花般的女子,同著對方三人的生死搏殺,半分上前相幫的意思也無。
其中一人還以低不可聞的聲音,顫聲咕噥道:“饒命啊,我二人也是身不由己啊。”
當那三個白袍青年,合力驅使著一枚早已被他們祭至了虛空中的幽藍巨環向陰霽月打來之時,早已遁至左近的徐寧突然發難,將著以自身法力凝成的一隻玄冰巨爪,為身旁女子擋下了這致命一擊。
“師姐,你且去將息一二,讓我拜領這位道友的高招。”
說話間,徐寧一口氣於面前虛空中結出了數個玄奧異常的手印,周遭天地間的漫天風月在這一眾手印的引動之下,當即便是如同長鯨吸水一般的向著徐寧面前湧動而來。
少時,一柄數丈之巨的風月大劍,橫亙在了他面前的虛空之中。
“去。”
徐寧低喝一聲,那巨劍當即倒捲起千堆雪,呼嘯著往對方三人處斬落而去。
在這般巨大的聲勢面前,那三個白袍青年自是不敢直面其纓,尤其是在倏忽而現的徐寧僅以法力所凝成的玄冰巨爪,就堪堪阻住他們經由那巨環法寶所施展的驚天一擊之後,便更是如此。
所以,當中的一人當即張口將著一面藍光濛濛的盾牌祭將了出來,此盾迎風便長,堪堪擋在了他們的身前。
見狀,徐寧口中唸唸有詞的向著對方三人處一點指,三人腳下的山體忽然猛烈的晃動了起來,繼而,地裂山崩,亂石紛飛,三隻由山石所凝成的巨爪,分自向著那三個白袍青年抓落而去。
抱定了速戰速決這般心思的徐寧,不待那風月巨劍斬落在那護持在對方三人面前的巨盾之上,當既手中法訣連變的將其引爆了開來。
猝不及防間,那三個白袍青年登時便為巨劍爆裂後所化的漫天風月淹沒在了其中,再不遲疑,徐寧復又已掌心中所騰燃起的那縷淡金色寒焰化作了“輪迴殘鑑”。
該四耳圈足的小鑑一旦凝形而出,便是在徐寧手中法訣的加持之下,於一側鑑壁上幻化出了一隻銀灰色的眼眸。
這細長的眸子於開合間,登時就有一般睥睨天下之氣,一陣蕭索蒼莽之意席捲了這一方天地。
“冷焰輪迴眸”,一旦感覺到這般熟悉又陌生的氣息,陰霽月當即輕掩檀口的失聲說道。
那眼眸所凝望之處,一道曼妙的身影堪堪於風雪深處凝形而出。
風雪中,這個一襲銀色長衫加身的高挑女子,對著徐寧深深道了個萬福後,便手捻法訣,將縷縷淡金色寒焰向著那兀自於風雪大陣裡兜兜轉轉,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出的對方三人蔓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