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自已表明修仙之人的身份,阿婆和阿花會下意識認為自已是來除妖的。

她們不會輕易信任自已,這是正常的,因為自已的身份和能力,能輕易地要了阿花的命。

“阿婆,剩下幾天的藥我們給你們放到灶臺上了,按時吃就行了。我們先走了。”

江恆聲音放大,說完後拉著還在哭哭啼啼的肖陽就往外走。

他的腳步聲很重,屋子裡的人能清楚地聽到他們走遠。

阿花要去送送江恆,還有那些草藥,也是許給江恆他們的,阿花要將草藥給他們送過去。

阿婆抓著阿花的手,說什麼也不讓她走。

“阿花,你陪陪老婆子,讓老婆好好瞧瞧你。”

阿花有心想送送江恆和肖陽,但是又不想違背阿婆的意思,乾脆大聲向他們告別了一句,目送著他們離開這裡。

江恆和肖陽走遠了,繞了一圈後便直接隱身又回到了附近。

江恆看到的遺憾太多,好不容易遇到個這樣溫馨的,便想要好好護他們一程。

左右不過是半年時間,不耽誤什麼事。

肖陽當然是沒意見,只要江恆肯帶著他跟他在一起,去哪裡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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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

阿婆去世。

阿花披麻戴孝將阿婆埋到了墳地。

墳地裡,早就已經挖好的坑旁邊,還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坑,土坑裡躺著一隻體型不大的黑白花的小狗。

江恆和肖陽跟在後面,瞧著阿花將阿婆的棺槨放進墳坑裡,將自已的屍體擺到棺槨旁邊,一點一點地將墳頭填起。

一切做完後,阿花趴在墳頭上落淚,哭著哭著,啜泣聲變成了哀慼的犬嗚咽聲。

江恆和肖陽慢慢地走過去,朝著阿婆的墳頭鞠了個躬。

阿花已經現了形,可能是阿婆死了,最後一件事也辦完了,也沒有維持人形的理由了。

現在即便是見了突然出現的江恆和肖陽,哪怕明知道他們不是普通人,阿花也沒有逃跑,也沒有企圖維持人形騙他們。

黑白花的小狗個頭剛到江恆的膝蓋,此時眼角流著淚趴在墳頭上,看上去好不悽慘。

江恆鞠了躬,又變出三炷香插在阿婆的墳頭。

阿花一邊啜泣一邊瞧著江恆。

等到江恆直起身子看向它時,阿花開口了,依舊是那個女聲:“有什麼想問的就直說吧。”

江恆一哂,直白道:“你以後有何打算?”

阿花瞧著江恆,淚水漣漣:“我從睜眼起就是阿婆在養我,她將我撿回家,分我吃食將我一點點養大。我死後就是放不下她,才因執念化妖。現在她死了,我也沒有再在這世上待下去的慾望。”

阿花嗚咽著,身形越來越淡,江恆想去阻止,被肖陽拉了一把。

“師尊,不要去。”

江恆不認同地瞪了肖陽一眼,肖陽閉了閉眼,對江恆說:“師尊,讓她隨心吧。我理解她,如果我是她,也會做出跟她一樣的選擇。“

阿花的身影淡的很快,一句話的功夫就只剩下一個虛影了。

江恆超前邁了一步,伸手想夠阿花。

“師尊,你不明白對於妖魔來說,認定的人死掉,獨留自已活在這個世界上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阿花的虛影在空中消散的一乾二淨,斷斷續續的嗚咽也散成了風聲。

江恆轉頭看向肖陽,肖陽的頭髮被阿花消散時的風吹得很亂,整個人看起來很頹然,有一種完全不符合肖陽年紀的悲傷。

肖陽黝黑的眼瞳溢滿了悲傷,他說:“這半年來,師尊還看不出來她對阿婆的情誼嗎?從她只是一個普通小狗的時候,眼裡就只有阿婆。就算她沒有成妖,阿婆去世後,她也會跟著去的。不過是以另一種身份完成了一定會去做的事情而已,師尊,沒必要為她感到惋惜。”

江恆沒有為自已辯駁,他跟肖陽守了阿花和阿婆半年,將阿花的行為都看在眼裡。

阿花是一個很不錯的妖,江恆很喜歡她,一種出於欣賞的喜歡。

肖陽也在一日日的觀察中變得越來越接近阿花的狀態,江恆覺得肖陽是將自已帶入進去了。他站在了阿花的立場上。

風很大,江恆的髮髻也被吹散了,墨髮散在空中,隨風不斷舞動。

人和人終究是不同的,他覺得因為一個人的死亡就跟著對方去死,這樣的行為很不值。

愚蠢又悲壯。

江恆和肖陽視線撞在一起,他有些難以面對肖陽眼裡濃到化不開的那些東西。

江恆也死過,他死後那個他覺得對方如果沒了,他就活不下去的人,依舊活得好好的。

自已沒了對方不行,對方沒了自已卻依舊可以繼續好好生活。

江恆曾經因此感到很難過,因為對方跟自已情感上的不對等感到受傷。他雖然也沒想讓對方在自已死後為自已殉情,但是內心深處也期翼著對方會因為自已的死亡而長久地悲痛。

起碼不能在自已死後,過得越來越好。

可是後來那段最難過的時候熬過去以後,江恆又覺得這樣也很好。

死亡本身就是一種了斷,所有情情怨怨都隨著一方的死亡一併勾銷了。

從此你走你的陽間道,我過我的奈何橋。

真的,挺好的。

“師尊……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會獨活……”

肖陽的聲音很輕,隨著風一字不落地飄進了江恆的耳朵裡。

江恆的心臟像被這句話電擊了一下,忽然間就開始狂跳。

江恆從沒像現在一樣覺得自已跟這個結界牽連得這樣深過。

兩人彼此對望著,久久地凝視著對方。

……

“走吧。”

過了許久,江恆終於先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氣氛。

“哥……”肖陽衝著江恆喃喃開口。

“是師尊。”江恆近乎殘忍地糾正他:“我是你師尊。”只是你師尊。

肖陽聽出了話外音,想要扯出一個笑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表示自已一點都不在意。

可是好難,他根本做不到。

肖陽的笑容異常難看,他抖著唇,好久都沒有說出一句喊過無數次的那兩個字。

肖陽近乎祈求地看著江恆,求他今日放自已一馬,就讓自已縱容這一次。

江恆長嘆了口氣,眼中甚至帶了憐憫:“你還小,不要對自已妄下決斷。”

肖陽閉上眼,露出一抹苦笑,他的嘴唇翕動,終於像江恆期盼的那樣開口:“……是,師尊,弟子……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