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要幹什麼,你們怎麼能私闖民宅呢?”越恩厚看著突然闖進來的一群官兵。
“吵吵嚷嚷什麼呢,不做丞相,怎麼說話也變得和粗鄙之人一樣,衝什麼衝,你當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越丞相嗎?”
“是你,郭峰,你來幹什麼?”
“不得對郭相無禮!”站在來人身旁的護衛出聲呵斥道。
“無妨無妨,他就如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讓他再過過嘴癮吧!”
“越恩厚,接旨吧!”
越相恭敬地聽完聖旨攜家人,面朝東方,叩拜陛下。
“寧朝小人當道,遮蔽日月是以構陷忠良,危害社稷,望陛下破雲霧見日月以河清海晏,天下昇平,國基永固。臣願以血肉之軀自證清明。”
語畢,越恩厚迅速衝向東方的院柱,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眾人傻眼。
越溪趕忙起身拉住越父,奈何只抓住一角衣衫,越溪顧不得禮儀,忙起身向越父追去。
“爹,爹,爹……”越溪衝過去抱住父親的腰身往後拖越父,“爹,爹,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你這樣豈不是趁了這些亂臣賊子的歹心嗎?”
越母這時也回過神來,一同拉著越父。“恩厚,恩厚,不要衝動行事!”
郭峰無動於衷地看著越府一干人等的混亂,只覺心中暢快,昔日受盡恩寵的越家人也會這樣慌亂不堪,當真好笑,好戲看盡,該下一出好戲了。
“來人,抄沒家產,羈押越府一眾人等。”官差衝進越宅內,在屋子裡隨意翻騰打砸。
越府上下眾人被拷上鎖鐐,押上刑車,向大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圍滿了行人,人群中有百姓認出了越父,有百姓對著囚車疾呼:“越大人宅心仁厚,心懷百姓,你們為什麼要抓他呢?”
“為什麼抓越大人呢,幾年前的災情,就是越大人的粥餅救了我孫兒的性命?”
……
為越丞相鳴不平的呼聲此起彼伏。
正在囚車前騎著黑馬的郭峰被不知誰扔的爛菜葉子砸到了頭冠上,抬眼惡狠狠地盯著菜葉子襲來的方向。
緊接著,更多的果核菜葉向郭峰及看守人員襲來,漸有愈演愈烈的態勢。
越溪看著街道兩旁為父親不平的百姓,只覺得身為爹孃的女兒、身為越家一員的自己,簡直愧對爹孃對自己的疼愛,愧對弟弟對自己的尊敬,為曾經為情尋死覓活的自己感到無語、丟人、羞恥和悔恨。
越溪直覺此行怕是凶多吉少,可惜了明妝和曉晴,大好年華也得被迫跟著受罪。
越溪看到郭峰的頭冠上不知被誰扔了菜葉子,感到發笑。
“襲擊朝廷命官,按律當斬!”說著郭峰抽出佩刀,就要動手斬殺前排百姓。
郭峰抬手示意隊伍暫停。
“諸位,安靜,安靜!”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你們口中稱頌的越大人是亂臣賊子,企圖顛覆大寧基業,你們現在為叛臣不平,不怕殃及池魚嗎?”
郭峰冷哼一聲,心道: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愚民!
郭峰的話彷彿平地一聲驚雷,眾人倒吸一口冷氣,短暫的安靜後,又是此起彼伏的質疑聲。
郭峰看到場面沒有往自己預想的方向發展,吵鬧的人群阻礙了馬路。
郭峰起了殺意,冷不防地抽出佩刀,晴天下閃過一道冷光,目露狠意,厲聲說道:“開路,遣散圍觀人群,若有人不從,斬殺!”
百姓遠遠地跟著押送越大人的囚車。
押送隊伍來到大牢,一眾人被推推搡搡得進了牢房。
“快走,快走,快點兒走!”
穿過昏暗的長廊,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終於有了些明亮。
“越相。”
“越相。”
“柳大人、時大人,你們怎麼也在這裡?”越恩厚沒想到在獄中能看到昔日同僚。
“唉。越大人,一言難盡吶!”工部尚書柳護搖頭嘆息。
“郭大人。”
“越相。”
“快走快走,別耽誤我們交差。”獄卒催促著。
越父被關押在最角落的牢房。越溪她們母女幾個被安排在女眷牢房。
越溪看到了昔日好友時邈,一時感慨萬分,自己因不滿好友對自己的規勸,單方面地同時邈絕交了,真是愚蠢呀!
“時邈。”
“越溪。”
“時邈,我……。我覺得我自己真蠢!”
“小溪兒,別這麼說,你很聰明的!”
“快走,真當自己還是大小姐呀!”
官差推搡催促著越溪母女。
越溪母女和明妝曉晴進了牢房。
黑沉沉的牆壁,只有角落一方小窗,勉強透進一些陽光。木板床上鋪著稻草,坐著還咯吱咯吱地響。
空氣中揮之不去,長年累月的血腥和潮腥味混雜著,讓越溪幾欲作嘔。
“小姐,這怎麼住呀?”曉晴帶著哭聲的說。
“明妝、曉晴,越府對不住你們兩個,福沒享幾天,罪倒沒少受。”
越母拉著明妝和曉晴的手,“唉,真是難為你們兩個小姑娘咯,本來還想著給你們找門好親事。唉!”越母背身擦拭著眼淚。
“夫人,越府待我們極好,夫人不必自責。要是沒有越府的庇護,我們能不能活到現在都兩說。”
“唉,現在只能寄希望於陛下能明察秋毫,還一干人等的清白。” 越母不知在安慰其他人,還是在安慰自己。
其實大家都知道,怕是要帶著冤屈和汙衊去赴輪迴之路了。
艱難地度過一段時日之後。
“今天給你們這些嬌貴的夫人小姐們,來頓好的,改善改善伙食,輪迴路上別餓著了。”
“娘,越溪對不起你們,對不起越府上下。我以前老讓你們操心憂慮,我以前真是蠢死了,真配不上越府上下對我的尊敬和關愛,我覺得我真傻。”
越溪跪在越母身旁,也許是多年多日情緒和思緒的積壓,也許是獄卒剛剛說的話,越溪痛哭流涕,悔不當初。
“溪兒,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們一家人能死在一起也是幸事。”
多日未見如此耀眼奪目的陽光,越溪不適應地眨了眨眼,心嘆,陽光真好啊!
關押在牢房的朝臣和家眷悉數被帶上囚車,趕赴刑場。城中百姓自發地跟著囚車趕赴刑場,
朝臣和家眷們被押至刑臺之上。個個臨危不懼,面色凜然。
“念在各位都曾是朝廷重臣,臨刑前,有什麼交待的,趕緊交待。” 行刑官坐在桌前捋著鬍鬚慢條斯理地說著。
“我越恩厚指天為誓,在朝為官二十餘載,對大寧朝忠心不二,越府上下,感念皇恩,絕無叛臣歹賊之心。”
越相身姿如松柏般挺拔,聲音洪亮有力地訴說著肺腑之言。
各位朝臣也向皇天后土、滿城百姓表明自己及親眷對大寧朝江山社稷的忠義之情,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地,無愧寧朝列祖列宗。
即使身陷枷鎖之中,他們依舊忠貞不屈。
越溪聽著忠義之臣的肺腑之言,為大寧朝擁有如此多的忠臣勇將而感動,也為寧朝忠臣勇將即將凋敝而遺憾。
“爹、娘、恆兒、曉晴、明妝,咱們下輩子,下下輩子,以後的以後仍然要成為一家人。我不會再那麼任性了。
時邈,我們以後的以後,永遠永遠做好朋友,可以嗎?我以後不會再做蠢傻的事兒了。”
越溪眼含熱淚地看著與自己關係最親近的幾個人,哽咽了。
“好!”
“行刑!”
刑場外的老百姓失聲痛哭,拿出自發攜帶的酒水食物去祭奠滿門忠義之人。
人群漸漸散去,晴空漸漸被陰雲取代。天空漸漸降下白色的雪瓣,似鵝毛,如飛絮,像落花,簌簌地落到地上,融到雪裡,化進荷花池裡。
任誰也沒有想到,夏日的一場行刑,竟會帶來三天三夜的大雪。
三天三夜的大雪,讓炎夏頓變冷冬。雪水混著血水,流到不遠的荷花池裡,來年的荷花定會更加紅豔,紅得令人心醉,令人心驚,更令人心顫。
“老爺、夫人、大小姐、小公子,卑職為你們報仇了,這昏君妖后根本配不上你們的赤膽忠心。”
黑衣人士將黑色包袱開啟,赫然是昏君妖后的項上人頭。
黑衣人拿起白瓷酒具,把酒盅一一斟滿,“老爺、夫人、大小姐、小公子,卑職也想同你們同生死,共患難。”
說著說著,眼淚掉了下來,落在酒盅裡,淚水連同酒水一同入了喉嚨。
“真涼啊!涼得讓我想到了被老爺和大小姐在雪夜帶回越家的場景。
要是沒遇見老爺和大小姐,我早就凍死在那個雪夜裡了。
大小姐,那昏君不是值得託付的人,他配不上你,大小姐。
卑職私心覺得,這世上沒有人能配得上風華絕代的大小姐。
大小姐,容卑職僭越一回,卑職想喚你一聲‘溪兒’,不知大小姐同意不?”
黑衣人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綢布袋。半晌,綢布袋被開啟,雕琢精美的手串得見天日,紅珊瑚同綠松石交錯串入,再配以溫潤的白玉哨子,華麗又大氣。
“大小姐,這是卑職為大小姐雕琢的手串,一直想送與大小姐,但怕貿然送與大小姐,大小姐會不悅。”
黑衣人低頭看著自己雕琢許久、珍藏日久的手串。色彩豔麗的手串無聲地躺在黑色的綢布上,突兀又自然。
晨起朝陽轉到日暮斜陽,黑衣人仍痴痴地望著墓碑,好似她的大小姐就在眼前。
“大小姐,等我,卑職去守護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