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諸原見雲岫心境雖日日好轉,但對弟弟和驪君的安危仍然提心吊膽,每日憂思憂慮尤過,於是她常有意與雲岫論起修心功夫。只希望能幫助姐姐挺過這艱難時刻。
一日,雲岫見嬋姑青青和肖龍都對自已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才察覺自已一味沉浸在自已的情緒中,無意間讓大家都過得很不快樂。她疑惑這是否與先生思想相悖,便寫信致先生請教。
先生回信曰:越是艱難處,越是修心時。此時正宜用功,若此時放過,閒時講學何用?人正要在此時磨鍊。
先生說,親人之愛,自是最自然的感情流露,但天理也有個中正適度,超過這限度就是私慾。人在這個時候,大多認為按照天理應當是一副憂戚狀,便一味的悲愴起來,而不知道自已已經是“過度悲傷以至於不能保持天理中正平和”。
天理本體,自有分限,不可過也。
《孝經》也說:毀不滅性。即便是孝子,因為父母故去而難過,但也不能傷心過度,傷害到自已性命。
雲岫反覆看信,琢磨先生本意,似有所悟。這封信猶如一味良藥,於無聲中支撐著雲岫那顆即將破碎凋零的心。看著身後需要依靠的幾個人,雲岫的本性一點點回歸,重新變得堅強起來。對於命運的安排,她已經有了自已應對的心理準備。
再說驪君一行,朝廷官員加上護衛兵卒,幾十之眾一路跋山涉水,歷經一個多月方才到達雲南,此時已離發生地震過去了近三個月。
因時至盛夏,震後瘟疫流行,災情緊急,不敢耽擱,略作休整後,負責的救災大臣便會同中央派遣到地方的巡撫及巡撫御史,聽取了監察官的災情彙報。並迅速對接下來的工作做出籌謀。驪君主動請去永昌府勘察賑災,獲准後便帶著吳亞舟及兩三貼身護衛馬不停蹄地出發了。
此時災區各級官府已完成初步的勘災救災,這使驪君工作不至太過辛苦。尤其是永昌府災後救援還算及時得當,粥棚藥棚每日開著,當地受災百姓的生活還算無虞,瘟疫也得以控制。其中重災的施甸竟無一人在瘟疫中喪生。
驪君暗中欣慰,迫不急待打聽鳳鳴訊息,得到的卻是施甸知縣李鳳鳴前不久已在救災中因勞累過度去世的訊息。
驪君只覺天塌地陷,悲痛不已,但身上公務繁重,一時無法抽身,只能剋制忍耐著忙碌,暫將胸中哀痛擱置一旁。
等驪君擠出時間去了施甸,才知道湘兒和嬌嬌早在地震當日喪生。如此噩耗,不亞於又一個晴天霹靂。來到鳳鳴一家墳地,驪君終於無法再壓抑自已,一邊祭奠,一邊痛哭。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如此結果,任誰也無力迴天。
姐姐雖然未曾交待,但驪君心裡明白,姐姐一定希望他帶鳳鳴一家回去。於是他找人做了幾天法事,開棺拾了遺骨,架火燒成骨灰裝進盒中帶到永昌。等以後再隨身帶回北京安葬。
賑災辛苦,此處不表。等驪君完成此行差事,一路艱辛回到北京已是第二年春天。那天春寒料峭,整個京城仍覆蓋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之下。
雲岫正於書房教幾個孩子唸書,突然心神不寧,她隔窗向外望去,院子裡只是安靜地飄著鵝毛大雪。諸原見她立於風口,便拿衣過來給她披上,提醒道:
“姐姐別在這站得太久,你剛好了沒幾日,可別又招了風寒。”
諸原話音剛落,只聽見院門外傳來嘈雜的車馬之聲,有人呯呯用力地拍門。嬋姑跑過去俯在洞眼上一看,僵立片刻,馬上開啟院門,又立即返身回來,一面努力發出啊啊的聲音,一面向立在窗前的雲岫欣喜地揮舞著手。
雲岫正不敢相信自已的預感,已看見身披著厚厚風雪的驪君大步跨進了院子,如同雲岫無數次想象中的重逢場景。雲岫眼淚一下湧出來,只覺得那塊一直壓得自已不能透氣的巨石,正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移開。
諸原歡喜不已,碰碰雲岫,告訴她道:“驪君哥哥真的回來了,姐姐還不快去。”
雲岫這才如夢初醒,扔掉手中狼毫,不顧一切奔了出去。她剛來到驪君身前,一眼看見驪君腰間繫著的那根刺目白布條,她剛得到安慰的心又被無情擲於地上,被猛烈撞擊著,立刻破碎成千萬片,每一片都隨著那無聲的冰雪,沉沉墜入無底深淵。
她不願相信那個最壞的結果。直直盯著驪君,哆嗦著嘴唇,一句話也不敢問出口。
驪君淚流不止,不敢再看姐姐心碎模樣,只慢慢屈身下去,跪在了冰冷的雪地裡,把護在懷中的黑盒拿起來,高高過頂,舉到雲岫面前,一邊痛心哭道:
“姐姐,我帶鳳鳴弟一家回來了。”
雲岫瞪著一雙惶惑的眼睛,望望眼前悲痛欲絕的驪君,又顫慄著伸手想去撫摸那裝著弟弟一家骨灰的黑盒,只是不待她雙手觸碰到那盒子,已兩眼一黑,倒在地上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