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高紹全知道這位拓跋統領雖是粗豪樣子,卻是非常機警的性子,而且為人也一向謹慎,能讓他說出有用兩字,必然是非常了不得的訊息。
  拓跋燕也沒打算賣關子,直接說道:“契丹偽帝蕭乾派了的主帥和副帥你們可知是誰?”一眾將領沒有回答,這些人中,很多對於契丹並不熟悉,除了幾個親衛或者是長期和契丹交戰的邊將,餘則都是一臉茫然。
  “耶律部的耶律德和涅剌部的韓德臣。”拓跋燕裂開一張大嘴,吐出了兩個名字,其他人倒是還好,程濟時與長孫雲相兩人不由對視了一眼,這兩人在契丹地位不低,他們兩人自然聽過,長孫雲相想了想,問道:“可是韃子大剔隱、涼王耶律德和韃子右相韓德臣?”
  “正是這兩人。”拓跋燕點點頭,其他人包括高紹全都是一臉茫然,倒是長孫雲相與程濟時眼中閃過了驚喜,“這兩人?不,這兩個部族有仇嗎?”高紹全不是笨人,既然這兩個部族出戰,而且不管是耶律部還是涅剌部都是以能征善戰聞名的,然而在座的幾位將領非但沒有擔心,反而有一絲驚喜,他怎能沒想到這兩個部族之間有問題?
  “仇倒是沒有。”程濟時笑了笑,解釋道:“只是耶律部可是蕭乾的眼中釘,而涅剌部的韓德臣卻是蕭乾極為信任的重臣。”
  耶律部原為契丹古八部之佚剌部,契丹在唐時孫萬榮反叛朝廷,被前唐鎮壓,原契丹古八部之首大賀部被族滅,而原古八部之一的佚剌部逐漸崛起,後佚剌部一代梟雄耶律保機趁李唐衰亡,中原戰亂,統一八部,建立了契丹遼國,佚剌部也正是更為皇姓耶律部,此後,雖然遼亡於周,然而契丹八部之首一直都是耶律部,一度耶律部一部帳數已幾乎相當於其他七部總和;不過這一切在蕭乾建立燕國之後,發生了改變,耶律部分得了奉聖州,看似水土肥沃,疆域廣闊,卻無形間成了周薊遼總督主力攻打的釘子,不過六年,耶律部大為萎縮。
  高紹全自然也知道些耶律部現在的處境,他來到地形圖上,用黑筆在薊遼西側燕境書了奉聖州耶律部六個大字,這一看,他就明白了為何耶律德會成為此番西進河套的主帥,奉聖州這位置太尷尬了,耶律部幾乎是受兩面夾擊,東有薊遼邊軍精銳,西有對之虎視眈眈的燕西京留守,可以說在這個位置,耶律部是很難有所作為的。
  “他的胃口倒是不小!”高紹全灑然一笑道:“吃我河套三邊,進可攻河洛關中,到時候怕是小小的契丹已經不在他的眼中了。”
  “使君所言極是。”長孫雲相道:“正因為如此,三邊河套就更加丟不得,失了此地,從此關內再無寧日,不過。”長孫雲相笑道:“怕是蕭乾比我們更怕他得了三邊重地呢。”
  長孫雲相此言非虛,蕭乾的確比他們更怕耶律德得了河套數千裡地,天京瀋陽宮中,蕭乾一臉陰沉的打量著新繪的大燕疆域一覽全圖,他的手指總是有意無意的在河套與西京大同府間劃過。
  今年不過四十許的蕭乾,十餘年間南征北戰,打下了偌大的大燕萬里河山,十餘年心血皆耗在這萬里花花江山上,四十剛剛出頭的他,看起來已有知天命的年歲,兩鬢花白,最明顯的就是那對鷹眼下的鷹鉤鼻,眉間的法令紋也是深深的呈川字型。
  蕭乾在前遼皇帝耶律迅戰死之後,就繼承了契丹之主之位,當時耶律迅長子不知所蹤,次子尚是年幼,契丹各部乃共推資歷頗深的蕭乾暫領遼攝政王之職,坐上了那個位置,難道還會想讓出來嗎?蕭乾自然不能免俗,他一步步剷除不服自己的部族,一步步提拔自己的親信,直到去年,他才圖窮匕見,把大遼改名為燕,定瀋陽為京師,自稱大燕皇帝,而曾經是國之儲君的耶律德則被他送了個所謂大剔隱和涼王的榮銜,遠遠的打法到了一邊去。
  這些年來,他把耶律部放在奉聖州,又讓西京留守多有抑制其發展,很是成功,當年半有契丹的耶律部,如今力量已經減了近乎一半,不過即使如此,耶律部特別是耶律德的存在,始終讓這位皇帝如鯁在喉,蕭乾思索了片刻,向韓德臣派來的親兵說道:“朕說過,河套必須是我大燕的河套,若是耶律部想得河套,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成功。”想了片刻,蕭乾又低沉的道:“耶律德此人,戰陣中總喜歡衝鋒在前,你們想些辦法讓他為國盡忠。”“是。”韓德臣的親兵躬身一拜道。
  蕭乾把玩著御案上永鎮江山翠玉碧璽,眼神也有些迷離,當年的他在起兵之初,只想追隨自己的姐夫重建大遼江山,只是,當姐夫戰死沙場之後,他變了,他一手建立了京師瀋陽,他組建了大燕官制,他設定地方管理,甚至連現在的皇宮,也是他親自下令建設的。蕭乾一直都很欣賞大漢的雄風,他親自給宮城取名為未央宮,他要讓自己的大燕如同大漢如日中天,長命不衰。
  這樣美好的萬里江山,蕭乾會拱手相讓嗎?大燕皇帝陛下唇邊閃過一絲譏嘲的笑意,江山是朕的,永遠都是朕的,至於耶律德?為國盡忠是最好不過了,心底暗暗嘆息一聲,默默對自己的姐姐與姐夫說一句對不住了。
  夜色已深,節堂議事已然結束,大多數將領都已回去了,唯有幾個親信將領和親衛將帥依然留在了刺史府中,如今這原是汪平府邸的夏州刺史府,暫時就成了欽差行轅,党項與沙陀軍護衛左右,整個欽差行轅加上部分親衛,竟有五六百護衛,可謂是滴水不漏。
  這個時候,說什麼話都不懼隔牆有耳了。
  高紹全是幾人中年齡最小的,首先舉起酒杯要敬在座的將領,長孫雲相攔了下來,笑道:“高探花,今天是咱們首先要敬你一敬了。”
  高探花?高紹全一怔,他是解元郎,很多人尊稱一句高解元,並不奇怪,然而這探花可是殿試一甲第三才有的稱謂,他並未參加殿試,應該說他連會試都沒參加,殿試根本沒有資格,前些時日殿試的時候,他還在進軍夏州呢,怎麼一夜之間,高紹全成了探花?
  高紹全連忙推辭道:“長孫將軍莫要折殺晚輩了,晚輩都沒參加殿試,哪裡來的探花?”長孫雲相眨了眨眼,笑呵呵的說道:“原來你還不知道啊?這可是陛下親自把你的奏摺給了幾位老大人評卷的呢,京師裡的人都說,若非你沒有真的去參加殿試,這一科的狀元可就非你莫屬了。”
  “啊?”高紹全自己整個人都愣住了,倒是一眾將官喜形於色,誰都知道一個一甲第三是多麼難得,更何況如今已是欽差安撫三邊、東宮六率參軍的高紹全,這個探花頭銜可謂是如虎添翼,本來他沒有進士功名,又非武將出身,高紹全的官職很是虛浮,有了這個探花,將來皇帝可以名正言順的升他的官,晉他的爵了,可以說,這個探花郎的意義絲毫不亞於賞爵位,甚至在一眾文官中,這個探花郎要比什麼侯伯看重多了,而他們這些與他合作的武將,也可以水漲船高,再不濟,也可以在未來重要的高官中結下一個善緣,一眾將官怎能不歡欣鼓舞?
  特別是身為高紹全家臣的拓跋燕與李權兩人更是欣喜若狂,李權倒是還好些,他畢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說出來,陳州軍幾個主要將領皆是高紹全部曲的事萬一傳出就是天大的禍事,拓跋燕倒是不在意,反正誰都知道党項軍早就與高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立馬就豪氣的端起一海碗美酒敬向高紹全道:“高使君,如此大喜,怎可不飲勝?”
  高紹全也是心懷激盪,原以為此番錯過殿試,三年之後自己怕是也沒機會再度應舉了,畢竟他如今已是朝廷官員,本朝有不成文的規定,若是成為主官就不得應舉,他如今雖只是參軍和欽差,畢竟不是主官,參與科舉倒是不違本朝先例,但是三年的時間,皇帝絕對不會讓他做三年輔官。
  進士及第是每一個讀書人的最大心願,他高紹全何能例外呢?特別是他這樣的世家公子,少一個進士頭銜無疑就是出身就比別的世家子弟低了一等,每逢夜深人靜之時,他未嘗不嘆息自己的時運不濟?沒想到,皇帝陛下早就為自己考慮好了一切,難怪出征之前,皇帝讓自己寫一篇論遼東與流賊之事的摺子,原來那位看似威嚴不近人情的帝王,早就為自己想好了未來。
  為了不讓自己以後仕途多有坎坷,皇帝幾乎是違反先例的讓自己這個不是貢生,又不參與殿試的書生金榜題名,這樣的仁德無亞於再生父母,因為賜妾之事而對皇家產生的隔閡,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不自禁的,淚水緩緩落下,他端起酒杯與拓跋燕一碰,滿飲一杯美酒。
  美酒入喉的辣意,讓高紹全淚水流的更歡了,他無愧於父親教誨,終於成了進士了,他終於無愧面對列祖列宗了。
  一眾將領交相敬酒,高紹全本就不是好酒之人,又人逢喜事,多喝了好幾杯,最後終是醉倒了酒桌之上,半醉半醒中,他喃喃的道:“爹,大哥,二哥,你們看到了嗎?顯宗真的光宗耀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