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紹全冷著眼看著自己身邊的一萬騎兵,這夜在張田的強烈建議下,高紹全終於決定分兵,李權一萬人等待府州兩萬大軍,合圍寧武,他手中的兩萬騎兵則兵分兩路,高紹全親率一萬騎士奔襲善陽,而朱邪高川則帶領剩餘的一萬大軍隱蔽行蹤,在半途劫殺善陽的援軍。

  張田知道高紹全現在非常擔心,三萬大軍本就不多,還兵分三路,其實這種分兵北上乃是兵家大忌,只是這樣的戰機稍縱即逝,高紹全也絕對不願坐失戰機,張田道:“使君,其實朔州漢人還有很多是思念故國的,我們的援軍就是那些漢人!”

  朔州被契丹吞併不過十年,大部分百姓在十年前還是大周的子民,雖然大周當年對朔州百姓也談不上多好,然而契丹人更是低看漢人,漢人就是低人一等,就是契丹人的奴隸,這些年來,契丹統治的數千裡疆域,漢人起義此起彼伏,直到最近兩年,燕帝蕭乾才漸漸重視安撫漢人,然而根深蒂固的歧視卻不是一日兩日可以消除的。

  高紹全摸著下巴,沉思了片刻道:“好,打出王師的旗號,告訴那些漢家子弟,我們是來拯救他們的。”他略一思索又道:“一路上,以搶掠代補給,有所反抗,就地殺之,既然要擾亂韃子,那就索性來個徹底的!”張田心中一寒,他沒想到自小讀聖賢書的探花郎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高紹全冷冷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他們韃子做得了初一,我們還不能做得了十五?每陷一地,開倉放糧,老子我要做一次徹頭徹尾的流賊!”

  一萬騎兵,如同凶神惡煞般衝向了黑幕之中,高紹全也同樣讓斥候們將他的命令傳達李權與朱邪高川所部,這兩人一個本就是流賊出身,一個長在草原,早就習慣了搶奪別人,高紹全不下令他們都會暗地裡這樣做,有了高紹全的明瞭自然更是變本加厲,頓時,整個朔州南部,硝煙四起。

  神池鎮,有契丹駐軍兩千人,整個小鎮甚至連城牆都沒有,高紹全的一萬騎兵黑壓壓的出現在地平線之時,神池守將就慫了,帶著自己的親兵連夜逃向寧武,剩餘的一千多契丹軍群龍無首之間,只得降了高紹全,攻下神池的高紹全二話不說,就大開神池糧倉,發放給附近饑民,漢家子弟三五成群領糧,高紹全又下令讓軍中把契丹人的武器發放給那些漢家兒郎,告訴他們這些糧食他是給他們了,然而,契丹人回來必然會想方設法的搶回來,給他們武器,就給他們可以保住自己財產的機會。

  高紹全,正在一路播撒著對契丹人的仇恨。

  張田皺著眉看著那近兩千號契丹軍,這些契丹人都放下了武器,放棄了抵抗,殺降,他們周軍是絕對幹不出來的,但是兩千人編入自家的軍隊?張田也不放心,高紹全安排了放糧的事,回來發現張田還是一臉躊躇,笑了笑道:“有什麼好想的?給他們一壺水一匹馬一袋糧食,願意跟著咱們的咱們就另編一個契丹直,不願的就放他們回去,老子我雖然是做流賊,殺降我還做不出來。”

  契丹直,即為契丹人單獨成軍,大周對待各歸降部族向來是來者不拒,讓他們獨自成軍,羈縻統治,比如沙陀與黨項軍,就是沙陀直與黨項直,而契丹直在軍中也不少見,甚至連日本直都有,每直不過百人,其上則設衛所,依然由本族貴族率領,比如拓拔燕、朱邪高川下屬就是党項直與沙陀直,這的確是解決這些歸降部族的最好辦法。

  有了欽差的一句話,張田自然是大鬆一口氣,那些坎坷不安的契丹人也放下了心,他們這些人中,都曾欺壓過漢人,他們只怕這些漢家王師會報復,有了這個漢人高官的一句話,至少生命是沒有大問題了。張田一聲令下,近兩千契丹人除了不到五百人選擇留在軍中,其他大部都拿了糧食,回家去了。

  今夜要在神池休息一夜,一日行軍兩百餘里,將士們也是累了,高紹全安排妥當崗哨之後,也打算回營休息,張田追了過來道:“使君,契丹直有一位將領有重要情報向你彙報。”

  一個長相併不粗獷的契丹人走了進來,這個契丹人面相更像是讀書人,白面無鬚,看起來不過三十上下,他進了帳跪地行了個軍禮道:“末將耶律宏見過使君。”

  “耶律宏?”高紹全打量了他片刻道:“你…你是契丹人?”也難怪高紹全這般詢問,大部分契丹人自小吃牛羊肉長大,身材很是彪悍,如耶律宏這般的著實少見,耶律宏道:“使君明見,我的確是契丹人,不過我的母親是漢人。”

  這就難怪了,耶律宏的面相有幾分漢人的模樣,高紹全示意他不必多禮,坐下再說,耶律宏欠著身子半坐在椅子上道:“不瞞使君,我本是契丹太祖耶律阿保機七世孫,爹爹雖非耶律部族長,倒也算一方小貴族,本是不愁溫飽…只是。”他有些黯然的道:“自從蕭氏上位之後,我耶律部屢遭打壓,就連我們族長涼王耶律德也是身不由己,我這樣的小部族出身,更是被驅逐到地方成了一個百夫長,我們耶律部對蕭氏的仇恨遠甚於對大周…”

  這是一個重要情報,高紹全雙目如炬,他知道蕭氏一直防著耶律部,卻沒想到連堂堂耶律阿保機之後也這麼落魄,那麼蕭氏與耶律部的矛盾恐怕很快就會爆發,耶律宏輕嘆一聲:“這次留下的契丹弟兄其實大部分都是我們耶律部的兒郎,我們受夠了蕭氏的壓迫。”

  高紹全溫言道:“前朝太宗曾經說過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我朝一向對天下黎庶一視同仁,只要你一心為國,我朝必視之如一,你看看朱邪統領,他同樣也是異族,在我軍同樣可以官至一方統帥。”

  耶律宏贊成的點頭道:“這就是漢家天子可以鎮服夷狄,可以成為天可汗的原因啊!”他長嘆一聲,未嘗不是嘆息契丹人的民族之見:“使君,末將有一重要情報相報,神池之北兩百里處,有一鎮曰平魯,乃是朔州必守之地,若是攻打平魯,必可吸引善陽城中守軍出城。”

  “哦?”高紹全驚訝的揚了揚雙眉,善陽如今軍隊不會超過萬人,若是援軍已然南下,則更不會超過五千,克之倒是有不小的勝算,但若是把善陽守軍誘出來,那以他們的騎兵,那善陽守軍就是坐以待斃了,只是平魯有何重要之處?竟然可以吸引善陽守軍不顧善陽城之得失,出城赴援?

  “平魯鎮乃是朔州最大的軍械與軍糧存放所在,當年王師放棄朔州之時,火燒善陽城,善陽城中並無官倉,整個善陽城中存糧根本不夠城中軍民一月之用!”耶律宏說道:“而平魯鎮是朔州唯一完備的官倉,存糧數十萬石,軍械更是不計其數,更重要的是,平魯鎮中守軍有千餘人就是我們耶律部的弟兄!”

  “好!”高紹全喜上眉梢,這是真正的雪中送炭:“若是此戰獲勝,必計你首功,耶律將軍,本帥到時候定加你為契丹軍統領!”聽得升官,耶律宏眼中並無太多喜色,只是微微拱手道:“末將不求升遷,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若是使君與耶律部不得不兵戎相見,可否放末將重歸耶律部?”

  不得不與耶律部兵戎相見?其實現在他們已經與耶律部兵戎相見,在麟州,數萬守軍很可能已經與數萬耶律部將士生死相搏了,高紹全深深的看了耶律宏一眼:“士為知己者死,將軍不得契丹重用,不如與我共建大業?”

  耶律宏搖了搖頭:“我是契丹人…”高紹全惋惜的嘆息道:“將軍若是他日想回歸耶律部,我也不會阻攔,不過還是希望將軍多多思慮,契丹如今雖然是欣欣向榮,但我中原一旦解決內亂,你們將要面對的是數百萬精銳北上,將軍何以抗之?”

  耶律宏臉色蒼白,他何嘗不知道高紹全所說的不是實話?莫看現在大周內亂不斷,但即使如此,他們契丹依然無法南下逐鹿,漢人不會永遠戰亂,有高紹全這樣的將領,有這些不顧生死為國效死的將士,他們契丹將來的確難以生存,蒼白著臉,耶律宏抱了抱拳,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走出了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