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雨還在嘩啦啦的下,落在石板上噼啪作響。

長歌城頭上,一身赤甲,手扶寶劍的齊蒼獨立於雨中,一動不動的注視著遠方。大雨寖透了他的盔甲,沾染了他滿面。

在昏暗的天邊,隱隱雷聲滾動,白色閃電閃爍在烏雲之間。

“大公,長歌城北面五十里出現了一支軍隊。”解元良冒著大雨,急切的找到了齊蒼,在嘩嘩的雨中,他將聲音提高了許多。

“看見他們的旗幟沒有?”齊蒼沒有動,目光依然在遙遠的天邊。

“沒有旗幟,可能是高氏的先遣部隊。”

“再派人去探,搞清楚了再來告訴我。”

“是!”解元良拱手行禮,但是並未離去。

“你還有話要說?”齊蒼背對著他問道。

“大公,長歌城八門,城牆防線連綿百里,僅憑几萬人恐怕難以駐防。”

“如果你是要勸我放棄長歌城,撤回洛州,那麼後面的話就不必再說了。”齊蒼的聲音很平淡,可其中卻夾雜著一種不容質疑的威嚴。

“臣,明白了。”解元良心中一嘆。

“趁高氏大軍還沒有到達長歌城下,你趕緊前往伯陽郡吧。”齊蒼忽的又道。

“大公何意?”解元良一惑,緊接著又道:“我雖然只是一屆文士,但亦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解先生誤會了,伯陽郡督管李肅現在正在帶兵趕來長歌,郡內無兵駐守,我需要一個人替我管理好伯陽郡,防止叛亂。而我思來想去,只有你最合適。”

解元良思索了片刻,道:“既然如此,臣便領命了。”

“快去吧。”齊蒼點頭。

解元良走了兩步,又回頭道:“大公,忍得一時屈辱才能換長久之安。”

幾息過去,齊蒼都沒有回應解元良的話,於是他只好無奈離去。而他前腳剛走,後腳傳令兵姜路就匆匆忙忙的跑來了,神情激動的道。

“大公,韓將軍和徐將軍回來了!”

“在那?快帶我去見他們!”這是齊蒼半個月來得到的唯一一個好訊息。

很快,在大雨中齊蒼見到了韓崇阿和徐聞良姜,他熱烈的和他們擁抱在了一起,用力的拍著二人的臂膀。

“大公,林焯呢?”興高采烈的韓崇阿發現齊蒼的身邊似乎少了一個熟悉的人。

“對啊,大公林焯呢?”徐聞良姜也問道。

以往林焯時刻都跟在齊蒼身邊,今天不見人影他們都大感詫異。

齊蒼深吸了口氣,吐出三個字:“他死了。”

“死……死了?”韓崇阿臉上滿是訝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聽的的話。如果是其他人敢這樣說他一定要上去給他一頓教訓,可是從齊蒼的嘴裡說出來,他不得不相信。

“林焯已經是極境五階,他要想逃誰能殺的了他?他怎麼會死……”徐聞良姜亦是一臉難以置信。

“從元氏的包圍圈中突圍後,我們在一處幽谷又遇到了埋伏,他為了救我回頭攔住了敵軍。”齊蒼哀嘆道。

“可惡的元氏,我一定要為林焯報仇!”韓崇阿怒喝著,握緊了拳頭。

“大公,你說吧,我們該如何為林焯報仇!”徐聞良姜跟著義憤填膺的道。

“血仇自是必須以血來還,不過眼下我們需要先面對的敵人是高氏大軍!”齊蒼恨恨出聲。

“他們在哪?元,高二氏無恥之輩,我必要殺他們個血流成河!”韓崇阿怒聲握拳。

“高氏正在向長歌城而來,我們進城再議!”

韓崇阿和徐聞良姜帶來了兩萬洛州兵和五千無當軍,現時齊蒼手下已有五萬餘人。

長歌城中,回到府邸的解元良立即命令下人收拾行囊。充當侍衛的錢邯不解的問道:“解先生你這是要去哪裡?”

“大公派我前往伯陽郡。”解元良嘆道。

“伯陽郡?好端端的大公為何要派你前往伯陽郡?”

“長歌城馬上要再次面臨戰火,或許他這是為我安危著想。”

“那麼大公為何不走?長歌中只有三萬士兵了,聽聞高氏大軍有二十萬之眾,這如何能守得住。”

解元良再次一嘆:“齊蒼和先王是一樣的人,他們天賦卓絕,聰明過人,強大而又有籌謀,可卻又都心高氣傲。”

“這種性格註定了只能一直順風順水,若一旦面臨失敗,憑他們骨子裡的傲氣,是不願意妥協一步的。”

“解先生的意思是?”錢邯有些不解。

“齊蒼是雄主,不是明主。”解元良說著,見到行囊已經收拾完畢,便又招呼了一句。

“我們快走吧。”

城門處,解元良和錢邯最後凝望了一眼這座飽經風霜的城池後,頭也不會的向著北方而去。

在他們走後不久,長歌城東面,氤氳的大雨中,一隻舉著赤梟大旗的大軍進入了齊軍的視線,他們人人穿著赤甲玄衣,頭戴圓盔,背跨彎刀,左手執盾右手執矛,步伐統一的向前推進。

……

洛州境,大公府。

姬然挺著一個大肚子正在陽光明媚的院子裡繡著孩童的衣物。她在齊蒼出征後不久就發現懷孕了。

“嫂嫂,你在做什麼呢?母親讓我給你送些甜品過來。”齊蘭提著一個紅色飯籠,款款走進了院子裡。

“閒來無事織些孩子的衣物,快過來坐,小蘭。”姬然笑著應道。

“嫂嫂手藝可真巧,母親從前教過我,可我怎麼也學不會。”齊蘭說著將飯籠放在了石桌上,開啟蓋子端出了一盤又一盤的精美糕點,又道:“嫂嫂快嚐嚐,涼了可就不好吃了,母親聽說了你近來沒有胃口,特地親自下廚給你做的。”

“有勞母親了,她事務如此繁忙還抽出空為我做糕點。”姬然心中感動不已,放下手中的針線,隨意挑選了一塊放入口中。

一股軟糯香甜的感覺頓時讓她亮起了眼睛。

“真好吃,沒想到母親的手藝怎麼好。”她不由得讚歎道。

“那可不,小時候我和雲弟最喜歡纏著母親做糕點給我們吃了。”齊蘭笑道。

“小蘭,你也吃點,我吃不了那麼多。”

“不瞞嫂嫂,糕點出籠的時候我就吃了許多,現在是一口也吃不下了。”齊蘭苦笑道。

“對了,明洙呢?快叫她了,與我一起吃。”

“最近我很少看見她,聽木老說,她都在後山修煉聖靈術。”

“明洙也真是可憐。”姬然輕輕一嘆。“也不知道雲弟什麼時候能回來。”

“是啊,誰也想不到好好的大婚之日差點變成了陰陽兩隔,不過我從母親那裡得知雲弟已經好起來了,現在進入了學宮的寶地療養,說不定不久之後就會回來了。”

“快點回來吧,這樣也可以幫助母親和齊蒼分憂。”

“大哥有給你來信嗎?”

“上次來信是尋求援軍,他打到了平陽境一個叫雁息城的地方,算起時間來,已經是三個多月前了。”

“大哥都出徵多久了,轉眼秋天都要完了。”齊蘭莫名有些傷感。

“是啊。”姬然也在感慨。

另一邊,齊公府議事大殿,項蓉正在和一眾幕僚談論著洛州境的大小事宜,一名齊氏心腹侍衛忽然闖了進來,徑直走到項蓉的身邊,在她耳旁低語了幾句,頃刻讓她面容大變。

“今天議事到此結束,剩下的所有事宜留待明天。”項蓉忽然下達散會之令,在場幕僚都不明所以,但是沒有人多問,都自覺的退下了。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項蓉才慌張的開口:“我兒現在在何處?”

“大公正在長歌城,高氏大軍已經壓近,而且元氏也在向著長歌城進發。”

“他為什麼不撤軍?”

“李先生說他早就勸誡過大公,可是大公沒有聽進去。”

“取筆紙來,我要親自給他寫封信去。”項蓉臉色凝重,擔憂之色擠滿了眉頭,等她寫好信後,又向心腹侍衛問道:“如今我洛州還有多少士兵。”

“還有三十萬,不過皆不可調動。”

“為何?”

“其中十萬在無當關抵禦夷人,剩下二十萬士卒在各城大族手中,屬於他們的守城衛兵。”

“我知道了,你趕快把信寄出去,一有回信就馬上通知我。”

“還有,嚴加保密我兒兵敗的訊息,特別是不能讓少母知道,讓知曉的人都閉緊嘴巴!”項蓉不安的又道。

“屬下明白!”

從得到齊蒼兵敗退守長歌城的訊息後,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項蓉臉上的皺紋肉眼可見的增加了,她緊皺的眉頭怎麼也舒展不開。

……

李肅得到齊蒼兵敗,命他帶兵支援的訊息後,第一時間就給項蓉去了信,他知道自己勸不動齊蒼,所以只能把希望給到項蓉了。

星夜兼程幾日後李肅終於進入長歌地界了。

此時大雨剛歇,天剛放明。

“大人,前方有一個叫解元良的人想要見你。”一名士兵走到了李肅的身邊稟報。

“快快帶我前去。”李肅大喜道。

不一會,李肅在泥濘的官道上見到了快速驅馬而來的兩個人,他亦是策馬迎了上去。

“想必您就是解老吧?在下李肅,久聞解老大名,吾嚮往神交已久,沒成想今日竟然能在路上遇見。”李肅非常高興的對著解元良道。

“李先生客氣了。”解元良亦是笑著回道。

“敢問解老此番要去哪裡?”李肅又道。

“我被大公安排前往伯陽郡,聽聞李先生乃是伯陽郡督管,所以特來討教。”

“解老折煞我了,討教談不上,我就厚顏送解老十六個字吧;大族為本,小民可制,均衡分化,扶敵制敵。”

“老朽明瞭,那老朽也不多打擾了,李先生快去長歌吧。”解元良笑著就要告辭。

“解老請慢!”李肅喊了一句,放低了些聲音繼續道:“大公如今想法,解老可知?”

“大公是心高氣傲的人。”解元良答非所問。李肅卻點起了頭:“我知道了,解老再會。”

“等下,我也有一句話給你。”解元良叫住了李肅,道:“氣節,性命,孰輕孰重,當三思。”

看著解元良離去的背影,李肅思量了一會,快速向著大軍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