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雷聲轟鳴,大雨滂沱而下,風塵僕僕衣著狼狽的李肅趕緊躲進了路邊的一個破爛草棚裡。

不一會的功夫,堅實的路面已經變得泥濘不堪,李肅望著地上跳動的混濁水珠幽幽一嘆,緊了緊簡單的行囊,不待雨停,一頭扎進了大雨之中。

他必須趕快回到洛州,刻不容緩。

未走多遠,李肅便聽見雨中響起陣陣的馬蹄聲。他立馬靠到路邊低下頭,用餘光打量起奔湧而來的十幾騎。

當他的目光越過大雨,看清為首之人後,心神頓時大震。

“少公留步!我是李肅!”他疾呼而出,可是十幾騎飛快的越過他,頭也不回的往前。

“少公留步啊!”李肅追逐狂喊,眼見著一行人消失在雨中。

“唉!”

他正頓足大嘆之際,馬蹄聲又在耳邊響起。

“李肅,你為何獨自在此?”齊蒼緊勒韁繩,急聲詢問。

“臣,無能!未能保大公周全。”李肅跪地悲慟道。

他的話猶如晴天霹靂轟在齊蒼的頭頂。

“林焯,韓崇阿,隨我一起,去殺了那無道昏君!”極致的憤恨在齊蒼臉上浮現。

“少公萬萬不可啊!此時長歌如同羅網,定是有去無回!”李肅忙勸道。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必手刃昏君!”齊蒼策馬揚鞭,已是面露瘋狂。

“林焯,韓崇阿快快攔住公子,否則你二人就是洛州罪人!”李肅急道。

“少公節哀。”林焯下馬拉住了齊蒼的馬韁。韓崇阿跟著搭手。

“都給我讓開!”齊蒼身上濃郁的氣芒散開,一下子就把兩人震飛了。

林焯在半空止住身體,回身向前,再次按住馬韁,大聲喝道:“齊蒼你冷靜點,你現在去長歌就是死!”

“若你貪生怕死,我大可自行前往。”齊蒼猛揮鞭子。

“韓崇阿,快點拉住馬!”林焯力盡已經控制不住馬匹,好在韓崇阿再次搭上手。

“都給我滾開!”齊蒼身上氣芒再次強盛。

“少公,請聽我一言,若你一去不回,洛州的子民該如何自處,主母與少母該何等傷心,她們已經失去了一個親人了,難道你還有讓她們更加傷悲嗎?”李肅大聲道。

“啊!!!”

李肅的話點到了齊蒼心裡,他仰天痛呼。

“蒼天何薄於吾父!”

“少公節哀,眼下我們需儘快回到洛州,主持大局。”

“金明燁,有此一生我必將你挫骨揚灰!”

……

十數日後。洛州境,齊公府。

薰香裊繞的房間裡,項蓉正在虔誠祈禱。

“天神,請保佑我的丈夫與孩子,賜予我們平安喜樂,我願世世代代供奉與您……”

“母親……”一聲輕喚打斷了項蓉的祈禱。

“大哥回來了。”齊蘭繼續道,只是她的聲音中含著悲愴。

“他在哪裡,快帶我去見他,你父親呢?他回來了嗎?”項蓉急切說道。

“父親他……他……”齊蘭說著說著就哽咽了起來,後面的字就好像有萬均重力。

“他死了嗎?”項蓉慘然一笑,身子踉蹌搖晃,他其實早就得到了訊息,只是不敢相信。

齊蘭趕緊扶住了她,道:“母親保重身體。”

“帶我去見蒼兒。”項蓉拍著齊蘭的手,以示無需擔心。

齊府議事大殿,三百幕僚齊聚一堂,齊蒼落座於高位,底下喧囂不已,主戰的人在口誅筆伐王室,但是更多的人選擇了靜觀其變。

齊蒼的肩頭上繫著白綾,一語不發,臣子們的聲音只讓他覺得聒噪,他的思想飄回了過去,一個和藹可親的中年人正在耐心的教導他為人處世,如何平衡臣子,對待百姓的道理。

當他的思緒飄的越深,回憶越是濃烈時,心頭的仇恨和憤怒就愈加強烈,如同爆發的火山一般不可扼制。

“林焯何在?”齊蒼低吼。

“臣在!”林焯出列跪地。

“即刻清點兵甲淄重,我要馬踏長歌!以金氏之血,祭吾父在天之靈!”

“臣領旨!”

林焯匆匆而去,李肅站出。

“少公,大公屍骨還在長歌,如果我們貿然行動,大公可能屍骨難存,不如我們先想辦法要回大公屍骨,再從長計議。”

李肅的話一針見血,壓制住了齊蒼蠢蠢欲動的心,遂問道。

“你有何方法。”

“請讓臣前往長歌補罪,尋回大公屍首。”

“準!我命你即可出發!”

“韓崇阿何在!”齊蒼再次大聲喊道。

“臣在!”一名壯漢單膝跪地。

“整備無當軍,我要隨時出征!”

“臣領旨!”

“少公,你還未舉辦繼位儀式,擅動兵馬是破壞了禮制啊!”一名老臣出列。

“那依你只見,我要一月焚香,一月祭祖,一月登位了?”齊蒼冷冷的看著他。

“沒錯……”老臣硬著頭皮答道。

“還有多少人的想法是和他一樣的?”齊蒼目光掃視群臣。

大殿中很快又站出了十餘人。

“很好,還有沒有?”齊蒼冷笑一聲,見再無人出列,猛拍案桌:“來人!將這些通敵鼠輩全部押入大牢!”

“少公!?”

“少公冤枉啊!”

“齊蒼你目無禮法,必是昏聵之主!”

士兵帶走二十幾人後,大殿一時安靜了下來。

齊蒼站起身,內氣溢位,無形威壓釋放,緩緩道:“即刻起,我為洛州大公,何人還有異議?”

“臣恭迎蒼公子繼位!”一位幕僚當機立斷跪下。

“臣恭迎蒼公子繼位!”而後所有幕僚開始爭先恐後的跪下,喊出的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臣等,恭迎大公!”

眾臣俯首之際,項蓉走來,大殿的喧囂立刻停止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把目光落向她。

“母親。”齊蒼走下寶座,迎接項蓉。項蓉抬一隻手搭在他的小臂上,隨他一起登上了高臺,而後轉身望向所有人。她努力扼制著自己的悲傷,使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

“你父新喪,你將如何?”

“伐金氏!報血仇!”

項蓉欣慰的笑了。

想要避免戰火的幕僚們明白,大戰已經在所難免,連唯一可以勸導齊蒼的人也站到了他的身後。

……

凌遲處死蔣安金明燁還不解氣,連帶著將他生前的黨羽全部誅殺,而後又大肆的在長歌城中掀起恐怖的調查。

他懷疑這一切的發生都是有人在暗中密謀,如今他誰也不相信,宮中的衛兵增加了一倍不止,連軍隊都駐紮進了內城。

早早結束會議,金明燁獨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只有這一個時刻他才能感覺到精神的一絲放鬆,齊南照的死給他帶來了想象不到的壓力。

靜坐良久,金明燁終於起身,向著自己的寢宮而去。

行至殿外廣場,一個年輕官員低著頭,快步向他走來,跪倒在地。

“小臣陸元皓見過大王。”

金明燁眯起眼睛,想了一會才記起這麼一個人。

“何事?”他語氣顯得不耐。

陸元皓急忙說道。

“大王處斬齊南照天下人無不稱頌。”

“稱頌?怕不是個個在罵孤愚蠢至極吧。”

“大王妄自菲薄了,小臣所言乃是體察民情後得出的結論。”陸元皓恭敬的繼續道。“王且細想,齊南照縱子行兇,一有不教之過,而後又頂撞大王,目無禮法,最後驅使手下擾亂長歌,更是大逆不道,此不教,無法,叛逆之輩殺之,天下誰不稱頌?”

“哦?天下人真的如此想我?”金明燁忽的來了興趣。

“大王若是不信,且隨我到城中一瞧。”

“哈哈,孤信你了,說吧,你想要何賞賜?”金明燁一展愁眉。

“小臣不敢要賞賜,只求能常伴大王身邊。”

“你想當內侍?”

陸元皓想也不想便道:“若是如此可以常伴大王身邊,小臣願意剔除無用之物。”

“哈哈哈,孤開玩笑的。旁人都俱我怕我,你倒是奇怪。”

“因為小臣敬佩大王,敬佩之意遠遠超過了懼怕所以便敢來大王身前。”

“哦,有趣,你倒是說說,何來敬佩。”

“大王自繼位以來,除世家,平叛亂,鎮公族,還海內清平,歷代先王比功,無有出大王之左右者。能有幸與大王同處一世,乃是我之九代榮幸也。”

“哈哈哈哈!大臣們背地裡都在唾棄我,你如今接近我,難道就不怕他們?”

“晟土是大王的,世人皆王臣,我如果懼王臣,而疏大王豈不是本末倒置。”

“嗯,陸元皓,孤記住你的名字了,以後有何事都可以直接來尋孤,宮廷之中無人會阻你。”

陸元皓雙手舉過頭頂,大拜而下:“謝吾王恩典,王有差遣,小臣定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好,孤現在就有一事交與你。”

“吾王請講。”

“將你方才說的話寫上告示,孤要昭告天下,我殺的是何不仁不義之人!”

“大王放心,小臣定是一字不差的寫上,讓世人明白大王的豐功偉績。”

“哈哈哈,知我者,元皓也!”

金明燁大笑而去。

陸元皓也淡淡的笑了起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平步青雲不再是夢了。

他步履不再似來時般沉重,反而變得輕快無比。

他賭對了,王的身邊總是需要一個蔣安那樣的人,你不需要多厲害,但是要說話好聽,不用說便懂人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