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林之外,白沙藍水間,上下天光,一碧萬頃,二人駐足。
“傳說世間上有一片純淨湛藍的湖泊,最清澈無暇的水晶也比不上,沒想到它真的存在。”
齊雲看著眼前藍水白沙的湖泊發出了深深的震撼,他滯留在原地,一時移不開目光。
“雲哥哥,這便是海嗎?”金明洙蹲下身子,捧起了並不冰涼的天藍色湖水。
“海的顏色要比它更深一些,但是它更美麗,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純淨的水。”齊雲放眼望去。
白沙與湖水完美的交融在了一起,湖中還有稀稀落落的白色枯樹,不知道是水帶來的,還是原本就生存在此,樹的枝丫上沒有一點綠色,滿身都是水流沖刷的痕跡,看起來光滑無比。
天空的雲和光完完全全的印在了水裡,雲霞在天上什麼樣在湖澤裡就是什麼樣,只是他們在朝著相反的方向移動。
金明洙脫下靴子,踩著白沙與觸及腳踝的淺水向前走,留下了一連串的腳印,盪漾的清水一來,腳印就消失不見了。齊雲靜靜的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那熟悉的笑容,暗自痴迷,這是重逢以來他第一次見她那麼明媚的笑。
湖泊面積極廣,但是它並不深,或許是旱季,有些地方裸露出大片的白沙,將原本完美的大澤分割成了無數大大小小的‘碎塊’。
“雲哥哥,那個就是螃蟹嗎。”
湖中一處被陽光照的滾燙的白色沙地上兩隻巴掌大的殼子生物正對著金明洙張牙舞爪。
“沒錯。”齊雲應了聲,見金明洙伸手想要出碰那兩隻螃蟹,忙不迭的提醒道:“等等,明洙,別碰它們,它們的鉗子是會夾人的。”
“啊?”金明洙疑惑的回頭看著齊雲,手已經落到了螃蟹身上,然後一隻大鉗子精準無誤的夾住了她的手指,她吃痛的發出一聲驚呼,一下子蹦了老高。
齊雲無奈的笑了笑:“看吧,現在好了。”
“雲哥哥,你還笑,快點幫我把它取下來。”金明洙眼含淚花,顯然是很疼。
“別動。”齊雲拿捏住螃蟹,螃蟹在這時開始瘋狂掙扎,直接掙斷了夾人的鉗子,然後落荒而逃。
這倒是省了齊雲一番功夫,他兩手輕輕的使力,掰開了金明洙手指上遺漏的蟹鉗,然後又低頭在她手指上呼了呼熱氣。
金明洙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只覺得心中一股暖流流過。
“現在還疼嗎。”齊雲輕輕揉搓著金明洙的手指。
“不……不疼了。”金明洙微微偏過頭,不敢看齊雲的樣子了,適時而來的微風讓她發燙的臉蛋涼了一些,她的心也跟著平靜了不少。
“雲哥哥,你知道這裡叫什麼名字嗎?”
“不知道。”齊雲搖頭。
“我覺得她應該叫天空之鏡。”
“天空之境?”
金明洙抬頭仰望天空:“因為它就像是一面鏡子一樣,倒映著天空。”
齊雲望著水裡流過的雲,道:“確實如此。”
“我應該早早的離開長歌的,那樣就能見到更多美麗的景色了。”
“現在也不晚,你想要去哪裡我都可以陪你去。”
金明洙靠近齊雲,沒由來的抱住了他,把頭靠在了他的懷裡。
“雲哥哥,你真好……”
齊雲雙手擁住她,道:“我希望你能和從前一樣快快樂樂的。”
金明洙心中一酸:“當我聽聞你死在關外的噩耗時,我好絕望。”
“後來好不容易說服我自己要好好的活著,可是父王死了,三哥也死了。”
“在太恆殿外我以為我也要死了,可是我想給三哥報仇,所以我努力活下來了。”
說到這裡,金明洙語氣一哀。
“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齊雲聽的心痛,安慰道:“明洙,人往前走,痛才會退後。”
“可能我永遠也走不出去了,我要報仇,無時無刻不想,雲哥哥你能幫我嗎?”
“要我如何做?”
“我想重新習武,我還要學習聖靈術。”
“可以,我會為你準備最好的丹藥,我的母親是九階司命,她會教你的。”
“雲哥哥,你在夢裡見過我嗎?”金明洙含情脈脈的望著齊雲。
“見過許多次,每一次我都會笑著醒來。”齊雲聲音染悲。
“我也時常夢見你,在我還沒有見到你之前腦海裡便有你的模樣了。”
“或許我們前世便是夫妻。”齊雲慟聲,他心底還有一句話沒說。
在他絕望的日子裡,是因為她才活下來的。
一滴水珠滑過金明洙的額頭,她抬起頭,看見了齊雲臉上的淚,柔聲問道。
“雲哥哥你怎麼哭了?”
“對不起明洙,若我能早一點回來你就不會受到那麼多的傷害了。”齊雲的語氣裡滿是自責。
“雲哥哥,人各有命,怎麼能怪你呢。你現在比我更像一個女孩,不準哭鼻子!”金明洙嬉笑道。
“好,我聽你的。”齊雲笑了,悲傷如風而去。
二人相互對望著,忽的沉默不語,耳邊的風聲陡然小了許多,彼此的目光裡只有對方,齊雲低下了頭,金明洙微微踮起腳尖,在天水一色中,湛藍的鏡面之間。
令人臉頰發燙,羞紅的時光流逝的總是很快。
金明洙推開了齊雲,雙手捂著自己滾燙的臉。
齊雲似乎還在回味嘴邊的香氣,神情愣怔。
就這樣又過了好一會,金明洙才期期艾艾的說道:“雲哥哥,我……我們該走了吧。”
“對,我們要快點回家。”齊雲拿過金明洙的靴子,半蹲下身子:“明洙,我揹你,這樣會快許多。”
“嗯。”金明洙沒有拒絕。
這幾天中,齊雲的傷勢早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精神飽滿,內氣盈溢。
他跑的很快,高高躍起,輕輕落下,在湖澤中飛快的留下一連串盪漾的細小波紋。
可賓士了一會,他猛地停了下來,目光死死地盯著一棵半截埋在水裡的白色枯樹,枯樹上正立著一額纏黑巾,身著黑衣的抱刀武者。
“雲哥哥,發生了何事?”金明洙並沒有看見抱刀武者。
“沒事。”齊雲改變方向,想要繞開,慶幸的想著抱刀武者不是衝著他們而來的。
畢竟幾日的時間沒有一個賞金武者來打擾了,現在出現一人頗顯奇怪。
見齊雲繞道離開,抱刀武者動了,一柄修長的直刀頃刻揮出,無形的刀氣瞬間劃破水面向齊雲激盪而去。
一瞬,齊雲知道了來者不善,他躲開刀氣,落到了一平坦的沙地上。
“明洙,你在這裡稍待,我去會會他。”
“雲哥哥,小心。”金明洙語重心長。
“放心。”齊雲回頭一笑,幾下跳動,落到了黑衣武者身邊另一棵光禿禿的枯樹上。
“武浪,北方七師統領。”黑衣武者自我介紹道。
“北方七師?你是金明燁派來的?”齊雲目光不善,金明洙仇恨的人,便是他的死敵。
“不是,我為自己而來。”武浪淡淡道。
齊雲不解的看著他,武浪舉刀示意了一下齊雲後面的人。“我與你一樣。”而後跟著又道:“你先出劍吧,我讓你三招。”
“洛州境,齊雲,請賜教。”齊雲沒有猶豫,立馬揮出三道劍光。武浪揮刀招架,兇猛的劍氣掃過他的身體,但是他腳下卻未動分毫。
“好,現在該我出手了。”武浪緩慢的舉起直刀,雙手握住,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黑衣鼓脹翻飛,就像是要衝天而去。
齊雲清楚的看見一道灰色的氣焰自長刀刀柄迅速升騰,幻化為了一把丈長利刃,他屏氣凝神,擺開姿態,亦是雙手緊握劍柄。
直刀揮動,水浪激飛,白沙沖天,灰白的刀氣猶如攜帶著狂暴之力掃向齊雲,齊雲沒有後退,逆向上前,重重揮劍。
劍氣與刀芒在半空碰撞,直掀的水浪泥沙翻飛,蕩起的波浪一直飄了很遠。
無數細沫般的水落到了金明洙的臉上,她目不轉睛,神情緊張的盯著泥沙水浪落幕的中心。
齊雲的身影顯現出來,他還站著,只是腳下混濁一片,枯樹已經不見了,而武浪的身下依然風平浪靜。
“你的年紀有此實力,出乎我的預料。”武浪看著齊雲,眼神中流露出了認真。“你值得我毫無保留的出手。”
“榮幸至極!”齊雲大笑,他似乎又找到了那那種棋逢對手的感覺,這讓他鬥志昂揚。
上一次這種情況他還清楚的記得是在王城。
武浪踏水而來,人還未至,刀氣已經劃破了齊雲的衣襟,齊雲收攏氣罩,只防護要害部位,在武浪將要接近的一瞬間使出了神照術·拳震,同時劍筆直刺出。
劍光和紅色拳影中,武浪一刀劈過,留下無數灰白刀氣。
暗紅色的拳頭破碎消失,齊雲的劍刺破了武浪胸前的衣服,但是也僅此而已,他也同齊雲一般,氣罩收縮到了要害部位,不是全力一擊根本難以攻破。
齊雲收劍,武浪揮刀,兩人踩著水波戰鬥,攪亂了平靜的湖面,攪碎了湖下的彩雲。
武浪一刀盪開,齊雲提劍斬出,武浪的力量明顯更加的強大,齊雲被打的倒退不止腳尖帶起一連串的波紋乘水滑去,武浪步步緊逼,一腳踩的水花四濺,水波盪漾,但是他沒有沉下去,反而高高的跳到了半空,劈砍出氣芒。
齊雲舉劍消除了刀氣,卻被巨力壓進了水裡,湖水不深,他的腳一觸及沙地,猛地一瞪,又衝出了水面,武浪早已在水面等待著他。見他露頭便是一刀,齊雲挪身躲開,忽的吐了口氣,破了內氣,他不能在水面繼續站立了,立即跳到了不遠的沙地上。
他輸了兩招。
武浪不給齊雲一點換氣的機會,刀鋒如影隨形,一屢屢黑氣自他周身溢位。齊雲的鼻樑出現了一道血痕,接著是臂膀,手臂,胸膛,武浪的刀越揮越快,快到齊雲幾乎都要看不清了。
“結束了。”武浪一聲低吟,周身黑氣匯聚到了他的刀上,一刀落下,齊雲的眼前一片漆黑,剎那之間他感覺到了致命危險,下意識的偏了偏身子,一股熱血自他的右側脖頸噴出。
齊雲跪在沙地上,連忙用手點了幾個脖頸處的關門,噴湧的血立馬止住了,他的世界裡重新出現了光明。
驚恐的汗水從他額頭滴落,他的胸膛顛蕩起伏。
在那麼一刻他都以為自己要死了。
齊雲沒死,武浪也有些詫異。
不過他不介意補一刀,轉眼的光景,武浪的刀又出現在了齊雲眼前,齊雲狼狽的就地一滾,武浪窮追猛打。
一聲金鐵交擊之聲響起,齊雲被挑上了天空,他憑空橫移身體想要與武浪拉開距離,但是武浪沒有給他機會。
齊雲目光一凝,周身氣焰暴漲,一隻暗紅色巨手在他身後揮出一式,武浪舉刀暴劈,黑氣如虹,直接劃過了虛幻刀刃,齊雲的劍在這時突破到了武浪眼前,他躲閃不及,直接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劍刃,另一隻手則揮刀向齊雲的頭顱,齊雲亦是抓住了劍刃,二人都在使力,齊雲力量上稍弱,刀刃在不斷靠近他的頭顱,他用盡全力僵持了片刻後猛地收回握刀的手,頭顱同時後仰而去,旋身用力推劍。
刀光劃落了齊雲頭上的幾縷髮絲,一聲悶哼,他的劍沒入了武浪胸口兩寸,武浪收刀斬下,清脆的顫鳴下,齊雲的劍應聲而斷。他沒有在這時退開,而是快速近身用斷劍划向武浪咽喉,武浪輕而易舉的躲過攻擊,同時直刀徑直沒入了齊雲的腰身,一路向前,只剩下刀柄。
齊雲面色一瞬間變得蒼白無比,他一隻手抓住武浪的手腕,不讓他抽刀,另一隻手再次揮動斷劍刺向武浪的喉嚨,武浪反手一把扼住他的手臂,劍刺的方向偏離向了空中。
斷劍脫手,齊雲握拳掙脫武浪的鉗制,一拳砸向了他的頭顱,武浪五指成抓想要抓住齊雲的拳頭,齊雲卻又在這時收了拳頭,肩膀猛撞向武浪胸口,武浪目中精光暴漲,側身躲避,他因為一隻手被齊雲抓著,移動的身位很小,齊雲又在這時揮拳,目標是武浪胸口的斷刃。
又是一聲悶哼,武浪的手掌抓住了齊雲的拳頭,但是斷劍又沒入了他的胸口一分。
武浪的嘴角溢位了血絲,手上的力量開始不斷減弱,齊雲緊咬著咬關,拳頭傾盡了全力。武浪臉上露出痛苦之色,齊雲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極速流逝,可是在要完全失去以前,總有莫名的一股暖流能帶給他些許內氣,讓他能勉強支撐。
斷刃極其緩慢的不斷下壓,武浪的手臂已經開始顫抖,終於,一聲弱不可聞的輕響後,斷刃完全沒入了武浪的心口。
“你贏了。”武浪倒地,口中溢血,生機在快速流失。
齊雲同樣向另外一個方向倒去,氣息暗淡。
最後時刻,武浪使自己偏了偏頭,看向了平陽境的方向。
“雲哥哥……”金明洙涉水跑到齊雲身前,看著那柄將他貫穿的長刀,慌亂的手足無措。
“我……我沒事,明洙。”齊雲咬著牙,將雙手放到了刀柄上,而後開始緩緩拉動,可拉出了小段他就沒有力氣了,只好向金明洙道:“明洙……幫我把刀抽出來。”
他嘴唇發白,聲音虛弱無力。
“雲哥哥,我……”金明洙手落在刀柄上,卻不敢使力,慌亂與害怕寫滿了她的臉頰。
“明洙別擔心,我能忍住。”齊雲安慰道。
可是金明洙還是不敢動,齊雲又道:“你若是不幫我把刀抽出來,我可能會死的。”
“好……好。”金明洙閉上眼睛,深深的吸著氣,然後手上猛然使力。
齊雲牙齒都要咬碎了,臉上全是青筋,他硬是忍著一聲不發。
金明洙丟下了手裡的刀,慌忙的按住齊雲血流如注的傷口。
“雲哥哥,你……你怎麼樣了。”
“還……還好。”齊雲滿是汗水,慘白無比的臉上擠出了一絲難看的笑容。“我現在要……要運氣療傷,待會可能不能回應你,你能不能,幫我把傷口纏……纏上。”
“好。”金明洙忙不迭的脫下外衣,胡亂的用刀割成許多布條,然後連在一起。
“雲哥哥,我現在要怎麼做?”金明洙急急的問道,可等了一會都沒有齊雲的回應。
“雲哥哥,你不要嚇我。”金明洙慌亂的臉上流出了眼淚,她摸著齊雲的身體還有溫度,小心翼翼的在他腰間傷口纏上了布條,然後抱著雙腿,蜷縮的坐在他的身邊,只能透過他身上的體溫來判斷他是否還活著。
黃昏過去,夜幕降臨,金明洙發現齊雲的傷口已經沒有流血了,可是他身體的溫度卻越來越低,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夜越深,四周越冷,金明洙冷的發抖,伸手摸了摸齊雲的額頭,毫無溫度,又握住他的手,寒冷如冰,她將齊雲的手放在懷裡呼氣,可是稀薄的溫暖無濟於事。
她又將手伸進齊雲的胸膛,好在哪裡還有些許溫度。
金明洙見到齊雲似乎微弱的顫抖了一下,不由得心下大喜,以為齊雲要醒過來了。
她滿心期待的等了好一陣,可齊雲還是沒有睜開眼,只是那種顫抖更加的明顯了。
金明洙再次把手放到齊雲的胸口,那裡的溫度也快要消失了,她沒有思量,一咬牙,解開了自己內襯的衣服,把自己的身軀緊緊貼在了齊雲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