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角鬥場外,往海邊走幾步,來到空曠的地方,可以看見連綿不絕的雪山。

齊雲胸口纏了一圈的布條,靜靜的凝望著月光下的海。

洛州夜晚的海也是這般顏色。

他想念著那裡的風景,那裡的人,還有他的家。

“看來你傷好的挺快啊?怎麼晚了都還跑出來。”

赫連葉娜的聲音由遠及近。

齊雲蹲下身子,將一隻手放在沙地,任由海浪來回沖刷他的手掌。

“這裡的海水太冰了,我還是喜歡洛州溫暖的海水。”

“所以這就是你拼命的理由嗎?”赫連葉娜問道。

“嗯。”齊雲站起身。“這是其中一個理由。”

“其他的原因呢?”

“有人在等我。”

空氣靜默了下來,一時間只剩下海浪撲上沙灘的聲音。

良久之後,赫連葉娜嘴唇微啟。

“這麼久的時間,北地裡你有留念的人或事嗎?”

“布耳多呼是個很好的朋友,酒量比我大;赫連達的印象很深刻,一開始我們還要殺死對方來著,沒想到最後也能並肩作戰。紫羅總是像個小妹妹一樣,我一直想有個妹妹的,家裡最小的人總是被欺負,還有阿赤,很可惜……”

“你是齊家最小的孩子嗎?”赫連葉娜隨口問道。

“我們三兄妹,我是老三。”

“我的大母收養了許多孩子,我和十幾個兄弟姐妹一起長大,最要好的便是紫羅,阿赤還有阿鈺。”

“那你小時候的日子應該很快樂吧,那麼多兄弟姐妹,每天肯定有鬧不完的事。”

“最開始的時候確實是這樣,可是我十歲以後一切就變了,大母開始要求我拼命的習武,一定要成為赫連部最強的人,我沒有一點點再玩鬧的時間,每天面對的都是古板的武道老師,從早到晚,要學習身法,武技,刀劍弓槍,馬術兵書。”

齊雲偏頭看著赫連葉娜,道:“你現在確實是赫連部最強的人,我猜整個草原可能也沒幾個是你的對手,所以有時候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不是嗎?”

“可是這卻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赫連葉娜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想要的生活?你不是一直想要成為雪域草原的王者嗎?”齊雲面露疑惑。

“雪域草原之王是我大母的遺憾,在以前我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所以也一直把它當做的我事業來完成。只是……”

赫連葉娜眼神直勾勾的看著齊雲。

“遇見你之後,我發現我的心中總是有一股難以壓抑的悸動……我想……我真的喜歡上你了。”

齊雲心神一震,目光不可避免的和赫連葉娜的視線碰撞在了一起,那是一副他從來沒有在赫連葉娜身上見過的姿容。

柔情似水的目光,略帶羞澀的表情,雙手扭捏的無處安放。

“你是認真的?不是單純覬覦我的身體?”他發出戲謔的聲音。

“你……”赫連葉娜氣急,手拍到了半空又停了下來。“要不是想到你白天受的傷,我肯定毫不猶豫的落下去了。”

“果然!被揭穿了還想打人嗎?”齊雲連忙退的老遠。

“我不與你說了!”赫連葉娜氣鼓鼓的走了。

齊雲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弱不可聞的嘆息一聲,臉色滿是無奈。

“抱歉,葉娜。”

六天過後,齊雲的傷勢也恢復的差不多了,神之決鬥的十人眾已經選出來了。

赫連部兩人,柯邏部兩人,葉臣部兩人,瀧桑部兩人,寧川部和白鳥部各一人,而令人匪夷的是,歸海部竟然一人也沒有,但是也沒有人敢小看歸海部,畢竟如今草原最大的部落還是他們。

“長子可惜了,傳說巫神的賜福可是能讓人實力大增的?”老文士望著雪山嘆道。

“巫神?”歸海卓哥不以為意的道:“世間沒有神,所謂神不過是弱小者想象出來期望能拯救自己的虛幻之物,我從不期望,只相信手中的力量。”

說完他又嚴肅道。

“巫神的東西不是那麼好拿的,此路說是九死一生也不為過也。”

“大首領的意思是?”老文士深感疑惑。

“我佔據白石城數十年,所謂秘辛還是知道許多,等著吧,若是無人獲得巫神的恩賜,雪域草原之王就是我的了!”歸海卓哥大笑。

角鬥場上一身祭袍的大祭司出現,她唸唸有詞的為獲勝的十人一一系上了一個草穂和細小寶石編織的手環。

齊雲好奇的抬起手看了看,手環上的寶石小的就像是稻穀,上面刻畫了一枚肉眼難見的符文,他翻動手環發現每顆寶石都是如此。

發放完手環,大祭司開口說道:“孩子們,代表雪域草原的萬千子民去朝見巫神吧,不管途中有如何的艱難險阻,巫神都會保佑你們的,只有你們相信,巫神就會一直在你們的身邊。”

她的信眾跪倒一片,口中跟著高呼禱告。

十人眾裡大多不相信子虛烏有的巫神,但是都清楚雪山上的武道神藏是真的,得到了就可以君臨雪域和草原。

赫連葉娜丟給齊雲一套厚厚的黑色獸裘。

“穿上,山上很冷。”

齊雲在手上掂了掂,獸裘份量非常足,他都感到了一些沉重,忽然他察覺到一道不友善的目光正虎視著自己,不由得向赫連葉娜問道。

“你和葉臣廷川怎麼了?”

“他打不過我,配不上我。”

“嗯?”齊雲深感疑惑,但是沒有刨根問底。

十人眾陸陸續續出發了,他們都帶著或多或少的扈從,最多的有數十人,最少的也有十幾人。

“姐姐,柯邏部和瀧桑部的人好像聯合在一起了,一直跟在我們背後。”赫連紫羅渾身裹在厚厚的黑色獸裘裡,頻頻回首。

“不用管他們。”赫連葉娜滿不在乎的道。

越靠近雪山,四周的溫度就越低,草地上漸漸開始出現積雪。

一處埡口,鮮紅的血和潔白的血混為一體,幾具屍體散落在枯黃的草地和積雪塊上,旁邊還有一具龐大的白毛獸屍,是一隻巨大的白熊。

“沒想到雪域也有妖獸。”齊雲仔細打量著死去的白熊。

“越靠近神藏地,遇到的妖獸便會越多,都打起精神來吧。”赫連葉娜提醒道。

“等等,你們聽見什麼聲音沒有?”齊雲忽然道。

赫連葉娜閉目傾聽,緊接著道:“是獸鳴,很多,我們快離開這裡,血腥味可能吸引來了獸群。”

果不其然,赫連葉娜一行前腳剛走兩側的山坡上就出現數之不盡的四足雜色妖獸,個個目露青光。

隨後趕來的柯邏部和瀧桑部人不明所以,正好撞見了一群妖獸進食,雙方不免發生了一場大戰。

一番血戰後,柯邏部和瀧桑部都損失了不少人,兩族的神選聚集在一起,低聲商討。

“要我看,就應該立馬追上赫連族的人,殺了他們的兩個神選,搶過巫神手環,這樣磨磨唧唧的等待機會,遇上意外自己他孃的就先完蛋了。”柯邏部神選,柯邏須怒道。

“嘿嘿!如果你覺得自己能打過那赫連娘們我們沒意見!”瀧桑部的神選冷笑。

剛剛放狠話的柯邏須想到角鬥場上,那道彷彿神魔附體的身影不經打了個寒顫,可還是不甘的道。

“就這樣跟著什麼時候才能找到機會?”

“赫連部是我們最大的敵手,能解決他們最好,解決不了也要讓他們受點損失。”

“對,他們那兩人我自覺一對一誰都不能穩勝,還是跟著靜觀其變為好,說不定其他部落的人也有出手的意思。”柯邏部另一名神選道。

“喂,瀧桑見山你怎麼不說話?”柯邏須向一個沉默不語的神選問道。

“我只想正面打敗他們。”瀧桑見山道。

夜晚,在一個背風的山凹處,赫連葉娜一行九人就地搭起了簡易的營帳,說是營帳,其實就是一張支起來遮擋風雪的大布。

篝火上一隻不知名的野獸已經被烤的焦呼呼一片,赫連紫羅迫不及待的拿刀割下一塊嚐了嚐味道,滾燙的肉還在嘴裡,她便摞著舌頭道。

“唔……姐姐……齊雲,這獸肉真好吃,你們也快嚐嚐。”

赫連葉娜拿刀割下了一塊獸腿上的肉,遞給了齊雲。

“你先嚐嘗。”

她突如其來的示好讓齊雲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雖然感覺彆扭但還是接過了,他吃完後輕輕一聲。

“還不錯。”

“不錯就多吃點。”赫連葉娜又給齊雲割了一塊烤肉。

齊雲呆了一呆,好幾個人正看著他,他不知道赫連葉娜心底在打什麼主意,婉言道。

“大首領,我自己動手就好了,不用勞煩你。”

“我是首領,現在我命令你,我割肉你吃!不許拒絕。”赫連葉娜道。

齊雲人都愣住了,除了狂吃的赫連紫羅每個人都帶著奇怪的笑意看著他,他為了早點結束這種尷尬的處境,吃了幾塊烤肉後,便推辭自己吃飽了。

“真的吃飽了?”赫連葉娜問道。

“飽了,完全吃不下了。”齊雲認真的回答。

“好,那現在該你替我割肉了。”赫連葉娜眼睛亮了起來,眼角彎彎。

“我……”齊雲猶豫著拿起了彎刀,目光恨恨的打量著赫連葉娜。

你一開始就打的這個主意吧?

赫連葉娜似乎讀懂了他的眼神,兀自笑著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在說烤肉好吃,還是笑齊雲傻氣。

赫連葉娜吃東西非常的慢,所有人都吃飽喝足去休息了,她還在指使齊雲替她割肉,並且千叮萬囑要切的非常小塊。

“喂,你要吃多久啊?嘴巴就不能張大點?”齊雲不耐道。

赫連葉娜飲了獸皮水袋裡的一口濁酒。

“我喜歡慢慢品嚐美食,你有意見嗎?”

“我只是提醒你,火都快要熄滅了,待會烤肉涼了就不好吃了。”齊雲悻悻道。

“沒火了你就不會加柴嗎?”

“剛剛加完了!”

“那你去撿啊。”

“……好。”齊雲咬牙站起。

他走了兩步,身後赫連葉娜的聲音響起。

“算了,我突然飽了,坐下陪我聊聊天吧。”

齊雲回頭在赫連葉娜對面坐下。

“離那麼遠,怎麼聊?不可以靠近我一點嗎?”赫連葉娜道。

齊雲無動於衷。“你說吧,我聽得見。”

赫連葉娜起身落坐在齊雲身邊,齊雲立馬想挪身,卻聽見赫連葉娜淡淡道:“我命令你,不許走。”

齊雲身體一僵,停了下來。

赫連葉娜撿起一根樹枝,攪弄著燃燒的火堆,道:“我也羨慕你們晟土的溫暖了,這冰天雪地的世界,真是叫人提不起半點熱情。”

“每一方土地都有它的美,你現在或許是看膩了雪域的景色吧。”

“那你喜歡雪域草原嗎?我把它們給你如何?”

齊雲不甚明白赫連葉娜這句話的意思,思酌了會,道:“我還是習慣在溫暖的地方生活。”

“我也想去溫暖的地方生活,只是我生在了雪域草原之上,想來是不會有機會了。”

齊雲笑道:“你可以來我洛州,你來我一定會給你最甜美的水果,最醇香的酒水。”

“我要是個小孩子一定會來,可現在我不能隨心所欲。”赫連葉娜語氣中含著一抹淡淡的哀傷。

“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互相探訪是很正常的。”

“你們那裡看見夷人還不得殺了我?”

齊雲自豪道:“我是大公親子,無人敢傷害你。”

“呵呵!”赫連葉娜笑了,把頭靠在齊雲的肩頭。

“那晚我說的都是真的。”

齊雲一瞬間慌亂無比,渾身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他思來想去該如何回答,想了許久也沒有答案。

他努力使自己鎮定,悄悄偏頭,想要看看赫連葉娜是否在打量她,才發現她似乎已經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