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後的走在部落中的大道上,因為昨夜下過雨,道路顯得有些泥濘。

赫連葉娜走到兩匹高頭大馬前停了下來。

她先行選了一匹紅棕色的大馬,在馬上俯視著齊雲道。

“上馬!”

齊雲打量了片刻,還是翻上了黑色的大馬背上。

赫連部的紮營地是禁止騎馬的,但是二人卻不在此列。

“這是出營的路吧?”齊雲的聲音很輕,但是一字不漏的落入了赫連葉娜的耳朵。

如今的他已經是極境三階,以氣傳音輕而易舉。

赫連葉娜沒有回應,只是一直往前疾馳。

兩人穿過連綿的層層大帳,終於來到了草原之上,赫連葉娜調轉馬頭開始圍繞著偌大的營地繞圈,直到夜幕降臨,她停在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土丘上面,俯瞰整個營地。

齊雲安靜的來到了她的身後,與她保持著兩個身位的距離。

“母親死的時候,部落內憂外患,一副滅亡之象。而現在它的規模翻了十倍,旁人望之生畏,敵人聞之恐懼。”赫連葉娜挺立著身子,自說自話。

“你很厲害。”齊雲道。

“可是還遠遠不夠,草原上還有遠比我們強的對手。”

“我們應該先滅了祁羊部,再談其他敵人。”

“歸海部不會坐視我們變強的,現在的赫連部已經進入了他們的視線,或許他們很快會從草原深處出現。”

“那麼你的意思是?”

“和祁羊部和談。”

“和談?”

“雪域草原的一切都是王的,而我便是天定的王者!我不會屠戮我未來的子民。”赫連葉娜的語氣中帶著一股傲然。

“目前來看,祁羊部恐怕不會接受我們的條件,他們雖然節節敗退,但是兵力尚足,還有一戰之力。”

赫連葉娜仰望星空,道:“所以還有一場關鍵的戰鬥。”

“大首領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齊雲語落,二人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他又道:“大首領如果無事我就先告辭了。”

“等等!”赫連葉娜忽的喊道。

齊雲放下了韁繩。

赫連葉娜回過頭來,眉目有別樣的情緒。

“我有事和你說。”

齊雲心頭一跳,不去看赫連葉娜的眼睛,自顧的說道:“近日來,連番大戰,臣尚有許多要事需要處理,如果大首領的話不重要便留到以後在說吧。”

“你被除職了,現在沒事了。”赫連葉娜冷道。

“啊?”齊雲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因為我準備給你個新的職位。”赫連葉娜看著他驚訝的臉色又笑了。

“多謝大首領,不過我現在當個小小首領挺好的。”

“你難道不想提前回家?”

齊雲愣了愣,面露喜悅。

“大首領的意思是?”

“我決定封你為查哈古。”

“查哈古?”齊雲聽過這個稱呼,可以統籌部落的所有兵力,大小首領都要聽他指揮。

“不過你還得完成打敗祁羊部的任務。”赫連葉娜道。

齊雲心中在權衡,如果他能掌控赫連部的所有兵力,那麼肯定可以更快的幫助赫連葉娜召開大會,登上雪域草原之王的位置,他也可以更快的回家,說不定用不了五年。

“多謝大首領。”齊雲由衷的道。

“除此之外,你還有想要的賞賜嗎?”

“大首領的好意我心領了,上次你給我的幾本武技兵書還沒有參透,就不必了。”

齊雲說著要走,赫連葉娜語速極快的道。

”只有提起讓你回家的事,你才會動容嗎?”

她眉目間帶著失落。

齊雲定身,嘴唇起合。“對於家鄉,大首領是不會明白的。”

“我不明白……”赫連葉娜喃喃細語,面做思考

。“那你可以和我講講你的家鄉嗎?”

齊雲環顧左右而言。“大首領現在天色已經很晚了,我想……”

“陪我說說話那麼難嗎?”赫連葉娜面帶慍怒的打斷了齊雲的話。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能打過我了?”

“臣,不覺得……”齊雲境界越是高了越明白和赫連葉娜之間的差距。

“那你現在為我講你家鄉的故事,立刻!”赫連葉娜捏起了拳頭。

猶豫再三,齊雲輕輕開口了。

“我從小住在海邊的白石城裡,我們稱呼它為海月城,海月城很大,比眼前你們的部落還要大上一圈,有內外三層,它是依著海邊的山崖而建造,我的家在城中最高的位置,和這裡一樣可以看見城裡所有的角落。”

“我最喜歡在五月去濱海的崖邊,那是海櫻花開的季節,風一來漫天都是淡藍色的花瓣,香氣撲鼻……”

赫連葉娜聽著齊雲的故事,她突然對遙遠的洛州生出了強烈的嚮往。

可是她知道,自己永遠也去不了。

齊雲越說心情越愉悅,也就講的更加的活靈俱現,他絲毫沒有注意到旁邊赫連葉娜那熾熱的目光,下了馬就地盤坐在了草地上,繼續回憶,述說。

赫連葉娜跟著坐在了他的身邊,靜靜的聆聽著,浩瀚星空下,一人認真說著過去,一人用心聽著故事,一直到夜深露重,蟲鳴四起,仍未結束。

許是盤坐的時間長了,赫連葉娜向齊雲身邊靠了靠,兩人後背貼在了一起。齊雲聲音戛然而止,想要站起,卻聽見赫連葉娜輕聲道。

“別動,我腿麻了,讓我靠一靠。”

沉默了一會,齊雲終究還是沒有站起來。二人就這樣背對背靠著,齊雲能感覺到後背淡淡的溫度,老鷹的叫聲此時在天空響起。

“你說動物會有感情嗎?”

赫連葉娜抬頭望著天空,聲音非常的低柔,似在自說自話,又像是在詢問。

“動物?可能會有吧。”齊雲不確信的說道。

“那麼他們如果有感情,草原的馬和天上的鷹有沒有在一起的機會?”

“沒有。”齊雲答道。

“為什麼?”

“鷹和馬,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都沒有接觸的可能,怎麼會在一起。”

“如果他們之間發生了曲折離奇的故事,能彼此相知呢?”

“兩種完全不同的動物,一種吃肉,一種吃草,它們之間不會有故事的。”

“它們也是生活在同一片天地啊,怎麼會沒有故事呢?”

“每一種生命都有它自己的生存軌跡,這是註定的,不可更改。”

“你說的是宿命嗎?”

“對,古籍言,世人皆有天命,不可知,不可違,不可逆。”

“不可知,不可違,不可逆……便是命嗎?”赫連葉娜輕輕一嘆。“是啊,鷹能見到馬,但是馬可能一輩子也看不見鷹,鷹也不該見到馬。”

她的話意有所指,齊雲卻是聽不明白,道:“本就是如此。”

“本就是如此。”赫連葉娜咬文嚼字的複述了一遍齊雲的話,然後沉默不語了。

等了許久,齊雲發現赫連葉娜還沒有起來的意向,忍不住問道。

“你睡著了嗎?”

“沒有。”

“你腿還麻嗎?”

“不麻了。”

“那你為什麼還不起來?”

“不想起來。”

“……”齊雲無言片刻後道。

“外面露重,我們該回去了,部落裡的人長久不見你恐怕也會擔憂。”

赫連葉娜偏頭望著不遠處散落一片的幽幽燈火。

“每個人都知道我的強大,無人會擔憂我,他們擔心的是自己,自己的安危,自己的財富,自己的溫飽。”

“你忘了紫羅她們嗎?她們肯定會牽掛你。”

“可我現在需要的是另外一種溫暖。”赫連葉娜忽的抓住了齊雲的手。齊雲心中大驚,連忙掙開手,站起,並且和赫連葉娜保持了距離。

“你就那麼怕我嗎?”赫連葉娜回過半邊身子,吟吟笑道。皎潔的月光如水般落在她的身上,可以看見脖頸和肩膀處雪白的肌膚。

“君臣尊卑有別,還請大首領自重。”

“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赫連葉娜站起身向著齊雲走去。

“大首領,若是你身體不舒服,我們應該儘快回營帳,叫部族巫醫來給你看看。”齊雲一邊倒退一邊快速說道。

“我的病尋常藥石難醫,非你不可治,你願救我嗎?”赫連葉娜停下了腳步,故做媚態,舉手投足間都是風情萬種。

“我不是醫師,若是醫師都不能醫治的疾病,我更無辦法,大首領好自為之。”齊雲說完,轉身極速飛奔向部落,連馬也不騎了。

“你……”

赫連葉娜氣急敗壞的看著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眉目藏著微微怒意,她大聲喊道。

“齊雲!我想要的東西一定會拿到手的,你跑不掉的,你最後一定會是我赫連葉娜的!”

一路狂奔回到自己的大帳,齊雲吩咐兩個守門的衛兵不管誰來都要稟報他,而後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心神不定,想到赫連葉娜一貫的作風,他又起身在床邊拉起了一串鈴鐺,只要有人靠近床鋪便會發出聲響。

臨近清晨,太陽還未出來,但是天邊已經有光,草原上還是昏暗一片,勉強可以面前視物。

忽的,齊雲帳中鈴聲大做。

“誰?!”長劍出鞘的聲音響起,齊雲劍指來人。

“三公子,是我!”來人操著洛州口音,全身裹在黑色的布衣裡,只露出了一個眼睛。

齊雲聽著聲音異常的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到底是誰了,他沒有取下劍。那人褪下了連在衣服上的黑色帽子。

“徐……叔?!!”齊雲驚了一下,立馬壓低聲音。

“三公子,你還好嗎,我是來帶你回去的。你的信大公和主母已經收到了,知道你沒死,他們都開心的不得了,特地派我來接你回去,趁現在夷人沒有防備,快和我走吧。”徐韜小聲道。

“徐叔我暫時還不能就這樣走了。”齊雲滿臉苦澀。

“怎麼?公子被夷人下了毒藥?”徐韜驚疑。

“沒有,徐叔我好好的。”齊雲解釋道。

“那你為何不願意走?難道是在這夷人部落娶妻生子了?”徐韜目中驚訝更甚。

“徐叔你誤會了!其實是我答應夷人首領的一個要求,條件是她不殺我,五年後任我離去,現在約定時間未到,我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齊雲急忙解釋。

“迂腐!”徐韜怒道。“夷人狡詐,你和他們的約定不算數,快和我走,天亮了就來不及了!”

“徐叔,我不能走。”齊雲聲音雖然很輕,其中卻有著一種決絕。

“公子,主母念你成疾,蠻夷之地有何留戀,你快和我回去,大公已經在整頓兵馬,選擇時機,大舉發兵北地了,我們和夷人可是有著深仇大恨啊!”徐韜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他唯一能想到齊雲執意要留在北地的原因就是和這裡的某個女人有了牽連。

“徐叔,你不必再勸,父親從小教導我一諾千金,我既然許諾別人,自然會履行約定,請你回去告訴我的母親,叫她不要擔心,五年約定一到,我一定會回去的。”

“唉!公子你真是和大公一個骨子裡刻出來的。”徐韜嘆息著。“既然你執意如此,我也只好回去如實稟報了,你切記,一定要保重自己的安危,萬萬不可使自己陷入危險,還有世間女子眾多,你沒必要為一人而肝腦塗地。”

“徐叔你誤會了。”齊雲有些汗顏,心知徐叔肯定理解錯他的意思了,但他也無法詳細解釋。

“你不必說了,夷人部落高手眾多,我得離去了,公子千萬保重!”徐韜鄭重的說道。

“徐叔,請放心!”齊雲也鄭重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