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垠的原野上,此刻已是深秋,草蘘稀稀,枯萎焦黃,大片黑褐色的土地裸露,渺小的幾人正在翻越一片低矮的丘陵。

她們正是從王城消失數月的阿葉娜一行。

“太好了姐姐,我們終於要到家了!”赫連紫興高采烈的向山丘頂上跑去。

“阿紫,你急什麼,快過來扶著大祭司。”赫連赤不滿的喊道。

“我先到頂上看一眼部落就來。”赫連紫回頭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容,又繼續往上跑。

赫連赤怨惱的望著赫連葉娜說道:“大姐,你也不說說她,去了一趟晟土回來,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赫連葉娜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無妨,由著她吧,她現在這樣也挺好的,以前在部落說話都不敢大聲。”

赫連紫氣喘吁吁的跑到丘頂,欲要大聲呼喊,眼前的景象卻讓她驚坐在地,無力的聲音仿若啜泣,千言萬語只撥出來兩個字。

“姐姐!”

“怎麼了?”赫連葉娜腳步一躍,眨眼來到了赫連紫的身邊。

看著倒塌的帳篷,傾覆的馬車,黑煙遍佈的營地,她握緊了拳頭。

“走,我們下去。”

營地中,有人蹲在地上啜泣,有人忙著重新搭起帳篷,有人捂著傷口在低呼,每個人臉上都是哀愁。

守營的戰士很快發現來人,面露喜色,回頭衝著營地裡面大喊:“葉娜首領回來了!”

聞聲,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向大門望去。

赫連葉娜沉默不語的走進營地,一個半邊臉上纏著染血白布的人女子迎上了她,哭泣道。

“姐姐,你終於回來了,黑山大河率部叛變聯合祈羊部的人偷襲了我們,母親率軍打退了他們,自己受了重傷,我們還損失了一大半的冬糧。”

赫連葉娜擦去女子的眼淚,說道:“阿鈺別哭,我一定會帶著你們報仇的。現在快帶我去見大母。”

“嗯,姐姐跟我來。”叫阿鈺的女子止住了哭腔。

赫連葉娜跟在受傷女子的身後,每目睹一分家園的慘狀,她心中的怒火就旺盛一分。

隨著赫連葉娜走過,營地不再死寂,忙碌的人放下工具,癱倒在地無助哭泣的人重新站起,每個人都停下自己的事情望向她,帶著敬意,帶著憧憬。她彷彿就是寒冷黑夜的火炬,僅僅只需要走過便能溫暖人心。

營地最中心的帳篷裡,一名身體壯碩的老婦人躺在羊毛毯子上奄奄一息,她的周圍圍滿了人,可卻寂靜無聲,除了一盆燃燒的木炭偶爾霹靂作響。

“葉娜回來了嗎?”羊毛毯子上老婦人開口了,她的心口有一處醒目的凹陷,說起話來十分費力。

“聽外面的聲音,應該是的。”一中年婦女小聲應道。

“嗯。”老婦人輕輕一聲沒在說話,直到帳篷被掀開。

赫連葉娜一看見那躺倒在床上的婦人眼睛便不住的發酸,可她硬是止住了眼淚。

“大母,孩兒來遲了。”赫連葉娜剋制要決堤的感情,走到了老婦人的面前。

“葉娜你來了。”老婦人費力的笑著,昏黃的火光為她的容顏新增了一絲生氣。

“孩兒不負您所託,救回了大祭司。”赫連葉娜捂住了老婦人的手。

“好好好……好啊。”老婦人發出一連串的感慨後便說不出話來,她緩了些許後才道。“既然今天所有人都到齊了,那我便宣佈,赫連葉娜既是我赫連部下一任大首領。”

帳中安靜了片許,沒有人出聲反對。

老婦人頗感慰籍,繼續說道:“其餘人都退下吧,我和葉娜還有大祭司說幾句話。”

待到所有人離開後,老婦人望著帳頂,陷入了回憶。

“葉娜,我這生收養了十幾個孩子,但是我知道唯有你可以擔當大任,你是與眾不同的,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便已經肯定。”

“我還記得那天雪出奇的大,部落沒有多少食物不得已冒雪外出狩獵,我和戰士們一直走到了呼和哈爾山下,但是依然沒有任何收穫,就在我們猶豫要不要繼續前進時,忽然聽見了嬰兒的哭聲,那就是你。”老婦人深深的望著赫連葉娜。

“你的周圍圍著白齒獸群,它們張牙舞爪躊躇進退,可就是不敢靠近你,我們打退了獸群,血灑了你滿身,你反而不哭不鬧,當我抱起你時,竟感覺前所未有的溫暖。”

“那一刻我肯定你便是傳說中的天生之子,是上天派你來拯救草原的,你就是天生的王,必將帶領我們走向輝煌。所以你一定不要忘記你的使命,一定要帶領草原的子民重回昔日的榮光!一統六部,讓所有人安居樂業,不再有戰火,掠奪,殺戮……”

老婦人說到最後已經是聲嘶力竭的呼喊。,

赫連葉娜緊緊抓著她的手,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情,淚水決堤一般的湧了出來。

“母親,你放心,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的,一定會給我的子民一片樂土,你不要再說了,好好休息。”

“大祭司。”老婦人無力的喊道。

大祭司柺杖微搖一下,鈴鐺輕響,以示回應。

老婦人繼續說道:“葉娜尚且年輕,還麻煩祭司以後多加以關照,如是她有衝撞冒犯的地方,還請多多包容。”

“我會的。”大祭司點了點頭。

“母親你不要說話了,快好好休息吧。”赫連葉娜已是哭成了一個淚人。

老婦人沒理會她的話,又緊了緊她的手道:“葉娜,以後赫連部就交給你了,你一定不要負我所託啊。”

“我會的,母親,我一定會的,你好好休息,好好休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老婦人欣慰的笑了,眼睛慢慢合攏,手無力的垂下,赫連葉娜更大聲的哭了起來:“母親,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葉娜,她已經死了。”大祭司的聲音中沒有絲毫感情。

“我知道!”赫連葉娜大吼了一聲,無力趴在老婦人身上,宛如孩子一般大聲哭泣。

大祭司不再多言,嘴唇微微煽動,念起了禱文。先前出去的人一股腦湧了進來,全部跪在地上慟哭。

哭聲慢慢感染了整片營地,每個人都自發的朝著中心帳篷跪下,發出悲鳴嗚咽。

而後喧天的禱告聲也隨之而起。

臨近傍晚赫連葉娜才離開中心的帳篷,周邊一些附屬的小部落紛紛派人前來弔唁,同時也見證了赫連部新的大首領誕生。

第二日,天未明,黑色帷幕籠罩天穹。

赫連部聚集地東邊的平地已經清空,搭起了草垛,沿路掛滿了白綾。

赫連葉娜帶著大祭司來到一處無人的火盆旁,兩人相對而立。

“大祭司,我們可以立即召開塔各日拉大會嗎?”

“不行。”大祭司淡淡出聲。

“為何?”赫連葉娜不解。

“塔各日拉大會的召開不是由我決定的,而是由你。”

“我?”赫連葉娜一惑。

“沒錯,當你的部族可以凌駕於其他所有部族之上時,我可以讓你有名召開塔各日拉大會,否則沒人會聽一個老不死的話。”

“實力嗎?”赫連葉娜抬頭望向灰撲撲的天空,喃喃道:“會有那一天的。”

每當太陽從西邊冒出一線光的時候,是北地人心中天與地最相近的時刻。

白綾下,高高的草堆旁,神色悲沉的人們舉著火把,望著草堆上覆著的那一張白布。

一支火把傳遞到了赫連葉娜手上,她抿著唇,顫抖的扔出。

火焰中,赫連葉娜的眼睛逐漸晶瑩。

恍惚間,她彷彿又看見了那道偉岸挺拔的身軀在她面前。

“孩子,收起你的眼淚,赫連部沒有懦弱之輩。”

一聲從前的叮囑,出現在此刻赫連葉娜的耳邊。

她微微仰起頭,遏制住了即將落下的淚水。而後轉身,決絕而去

曾經為她遮風擋雨的巨人倒下了,而現在,她將為別人擋風遮雨。

熊熊烈火燒不去仇恨。

無數赫連部族人期盼的看著赫連葉娜。

赫連赤上前一步向她大聲說道:“姐姐,我們現在立馬殺向黑石部,把黑石大河那老賊的頭顱割下給母親祭典吧!”

赫連葉娜沒有理會她,而是駐步看向周圍黑壓壓的人群,大聲說道:“黑石大河殺了我們的大母,殺了我們的父母孩子,搶走了我們的牛羊糧食。我知道你們恨,怒,巴不得立刻就能報仇,我也一樣!”

“可是,冬天來了!以我們現在的食物儲備,還沒有深入草原腹地找到黑石大河就將餓死無數的人!”

“我們此刻更應該做的是,養好傷口,積蓄力量,熬過這個冬天!而後,才能報仇。”

赫連葉娜的話像一盆冷水潑在了赫連部無數人的身上,許多人恍然驚醒過來。

是啊,冬天來了,而他們眼下沒有糧食,連生存都難,何談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