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蘇源的失蹤,再次在H大掀起不小的風波,最後還是御千洛出面,宣稱好友是家裡有急事,因此暫時辦理休學了,這才勉強平息愈演愈烈的流言。

蘇源的父親在不久前因酗酒,失足跌下樓梯,被人發現時已沒了生命體徵,蘇源在這座城市裡再沒有別的近親,故而御千洛的話就顯得可信度頗高。

可實際上,御千洛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尋找好友,但都無功而返。後來是夏玥找到他,說了好些奇怪的話,勸他不必再尋了。

“或許蘇源正在世間的某處,和心愛之人過的很幸福。”她如是說道。

御千洛想起那根長至落地的黑髮,莫名認可了這種說法。

那麼他希望,在某個他所不知曉的地方,蘇源一定要萬事順遂,和愛人長相廝守。

徹底放下心中芥蒂後,御千洛也便對夏玥展開了追求,而夏玥一直對他懷有仰慕,兩人很快順理成章地走到一起。

她把冷玥的事藏進心底,至於御千洛真正喜歡的是誰,她無意深究。

因為夏玥家境不好,還有積勞成疾的母親要贍養,御千洛為她放棄了出國闖蕩的想法,順應御天的意思,畢業後回去接管公司,並且與夏玥完婚。

有了御家的支援,肖憶晴得到了最好的治療,身體好轉後安然出院。

謝冠言出國的當日,熊雨琦到機場相送。

她穿著一身颯爽的女式西裝,在步履匆匆的人群中特別顯眼。謝冠言認出了這是在校慶上沒能送出去的那身禮服。

幸而在離開前,他親眼看到了她穿上的模樣,和他想象中一樣好看。

“若不是魏晗告訴我,你就準備這麼不辭而別了?”

謝冠言垂著眼,努力壓下心中的期許,朝她溫柔地笑笑,“我以為你不想再見到我了。”

其實他想問,問她是否願意回應他的感情。只要她開口,他就會為她留下。

然而熊雨琦拍了拍他的肩膀,“國外挺好的,會有更多的發展機會,你去那邊好好幹,肯定可以賺大錢。”

於是他說不出話了。

她已經做出了選擇,她還是不要他。

“謝謝你送我的這套西服,很好看。不過我最近瘦了,所以褲腰有些大,不太合身了。”

他聽懂了她話裡的隱喻,但仍是撐起笑容面對她。

會釋懷的吧,時間和距離都是愛意的剋星,他終有一天會釋懷的。

青梅竹馬數十載,仍是不得其愛。

“說起來你還欠我一支舞,下次見面,記得要補上。”他故作輕鬆地笑,想伸手摸摸她的頭,但終究是忍住了。

她笑著應下,陪他走到登機口,揮手跟他告別。

其實他不準備回來了。欠下的那支舞,他不會回來討了。

但他沒有說。他跟她道別,叮囑她回家注意安全,一如他這些年做過無處次的那樣。

然後他拖著行李箱走入登機口。

這一次再也沒有回頭。

敖辰不知道謝冠言出國的安排,直到收到告別簡訊,才恍然覺察。

離散來得如此突然,之前一起經歷的種種,都彷彿變成了可笑的鬧劇,如今倉促落幕。

他們最終還是沒能找到毀掉尤子惠的人,沒能讓其付出應有的代價。

敖辰去找過夏玥,但夏玥好似變了一個人,對此諱莫如深,甚至苦口婆心地勸說他,“不要再鬱結於心了,過好當下的生活吧。”

敖辰認命了。好像除了認命,他也做不了別的了。一個人勢單力薄,再怎樣投入精力,都不過是在浪費時間。

他每天都會去探視尤子惠,跟她分享最近發生的事情。

聽獄警說她表現很好,有機會申請減刑。

不論多久他都會等她的,等她重新站在陽光下的那天,他會站在她身邊。

魔界

暮雪要求在湫漓死去的地方受刑,冷玥默許了,但當日沒等到行刑的時辰,暮雪便一躍而下,自戕身亡。

閻羅請示屍體的處理方法時,冷玥只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魔將裡竟還出了一對苦命鴛鴦。”閻羅心領神會,給暮雪收屍後,將她和湫漓的骸骨葬在了一起。

在鎏鈥被厚葬後,妖魅便向魔主請辭,帶著灰焰和傭兵令,消失在了魔域邊界。

魔祖留下霖柯繼續輔佐冷玥,自己則帶上殘廢的梓逸,從此銷聲匿跡。

在離開前,他找過冷玥。

對於這個女兒,他是懷有愧疚的,終歸是他千年前種下的禍根,讓冷玥承受了永失所愛的痛苦。

而如今,她還不得不繼續擔著一族興盛的重負,連自私地殉情都無法做到。念及至此,饒是魔族也生出幾分悵然。

“當年你的母親魂飛魄散,是毫無迴轉的餘地了,但那個人類男孩並不是,你現在去冥界,尚可趕在他輪迴轉世前,見他最後一面,你為何不去?”

高臺之上,凜冽的寒風吹亂了冷玥的髮絲,她目光放空,遙望皇城中的萬家燈火。

這片遼闊疆域都由她統治,然而千萬盞的燈火,卻無一盞為她而亮。

她沒有家。

“我怕我會忍不住把他拉入魔族的輪迴道,讓他來這裡陪我……”

我知道我會貪心,會想讓他來深淵裡永遠愛我。

所以我不敢見他。

聽聞從不曾露面的“魔後”薨逝。

此後魔族舉族大喪百年。

冥界

四下都是飄蕩的亡魂,在依次排隊等候飲下孟婆湯,然後投入輪迴轉世。因為在冥界待了有些時日,生前的記憶已經開始模糊,所以他們的臉上都浮現出空洞的茫然。

但蘇源全然不受影響,甚至慢慢記起了前世的過往。他想起了女孩曾是如何以一己之力,攬下了所有的罪惡,只為他清清白白地高登帝位。

前世今生的因果有了答案,她是為他才淪落成魔族的,可是這一世,他仍沒能給她一個家。

蘇源能維持住神智的清明,大抵是那最後一個吻起了作用。

想來梓逸所言非虛,魔族的精血當真霸道。既如此,他現在應是可以進入魔族的輪迴道了。

他早已做好了準備,要永遠地陪在她身邊。

她大概會因為他的擅作主張而生氣吧,不過所幸魔族與天同壽,他會有足夠的時間去哄好她。

蘇源笑著,與人流背道而馳。路的盡頭,是暗紫色的輪迴入口。

有她的地方,才是他的“人間”。

無常惴惴不安地走進冥府,向鬼君行禮。

“大人,方才有個人類不曾飲下孟婆湯,就直接躍入了魔族輪迴道……不知該如何處理?”

這實在不能怪他翫忽職守,魔族的輪迴道因為存在條件禁制,再加上亡靈都會本能地敬而遠之,所以沒有派人巡查。

像這種人類擅入魔道投胎,還成功進入了的情況,也是頭一次發生。

鬼君在王座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倚著,他忽然想起那日,冷玥站在冥府裡,神色溫柔地說自己有個無法公開的愛人。他若有所思地笑了。

“不必管了,隨他去吧。看來魔主又要欠本君一個人情了。”

魔界

冷玥依舊是合格的君王,將魔界治理得井井有條。只是她的話越來越少,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

閻羅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能默默地幫她把政務都處理好,讓她肩上的擔子儘可能得輕一點。

在大事的決議上,冷玥一向能拿捏好分寸,唯一一次有失考量的行動,是她去妖界虐殺了狐老。

魔族本性睚眥必報,曾對冷玥落井下石的,她一個也沒放過。

好在妖皇早已對狐老頗有微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罪名推給了狐老的仇家,隨即草草地結案下葬。

子夜常陪在冷玥身邊,偶爾帶她去翡靈山散心。

然而獸族對情愛糾葛不甚瞭解,所以他不懂冷玥為何在眺望遠方時,神色帶著悲慼,也不懂冷玥無名指上的銀戒是何意義。

當擁有了無盡的壽命,時間的流逝就變成了很模糊的概念。

魔族百年喪期結束時,冷玥已經記不起蘇源的聲音了,就連他的模樣在記憶裡,也開始看得不真切。

她晃神時想到,他在人間該是又過完了一生。

而她的一生,卻如此煎熬,始終看不到盡頭。

她不得不接受,自己開始遺忘他的事實。終有一天,她痛徹心扉愛過的人,只剩下隱約的輪廓。她最後記得的,只有愛他時的朦朧感覺。

她竭力試圖挽留的,全部在一點一點狠心地離她而去。

她好像已經死了,死在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存在於世的是魔主,而冷玥已經死在了那一聲絕望悲鳴中。

渾渾噩噩、行屍走肉般度日,或是又過了數百年。

冷玥倚在王座上,墨色的長髮披散著,一直墜落到地上。她修長的手指上環繞著一個怪狀的戒指,慘白似人骨。緊靠在旁邊的,是一枚極為普通的銀戒。

自遠而近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大廳裡被無限放大,冷玥閉著眼,似毫無察覺。

閻羅俯身行禮,語氣情緒難辨,“吾主……有人求見,臣擅自做主,領他進來了……”

不等冷玥吩咐,他罕見地失儀,步履匆匆地離開殿廳。

冷玥倦怠地睜眼,卻意外跌進一雙帶著笑的眸子。

熟悉的戰慄感竄過脊背,讓她瞬間僵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生怕驚擾了這場美夢。

男孩的笑容在嘴角綻開,他迎著冷玥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高臺上的王座。

每一步,都恰似踏在冷玥的心臟上。遺失已久的心跳隨著男孩的腳步,逐漸回到她的胸腔中,格外鮮活。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仰視她。

他的眼中再不見生機的綠意,變成了魔族特有的紫瞳。但他的眸色很淺,可以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臉龐。

純粹盛放的愛意,簇擁著她小小的倒影。

“好久不見……我的魔主殿下。”

她離開了王座,幾乎是跌進他的懷抱裡。

她環住他的脖子,而他的手臂勒在她腰間,用盡全力的擁抱,好似要和對方血肉相融。

冷玥終於有了塵埃落定的踏實感。

數百年的痛苦和入骨的相思,都在這個擁抱中有了歸處。

萬家燈火,從此有一盞為她而亮。

孤寂的君主終於有了家。

幾世的抵死相愛,嘲笑所謂“宿命”的無能。

我終於得以在萬家燈火前,親吻我的人間。

我們在地獄裡稱王,造一場永不落幕的月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