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

妖皇壽宴結束後,迦藍和暮雪出於禮節多逗留了幾日,才動身返回魔界。

臨行前,迦藍前去向嵐羽辭行。

皇宮的後花園無人看守,迦藍憑藉記憶,向中心的那片空地尋去。花園的景緻與印象中的別無二致,迦藍走在其間,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慨嘆。

嵐羽席地坐在草坪上,栗色長髮堪堪及地,她半張臉上仍覆著面具,手中握著一柄摺扇。

看到迦藍,她罕見地流露出幾分詫異之色。

“孤的花園形似迷宮,少有人能順利到此。”

迦藍行了一個標準的妖族禮儀,“冒然來訪,還望妖皇海涵,魔族使臣迦藍特來辭別。”

嵐羽站起身,異色的眼瞳睨著他,沉吟半晌,卻是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迦藍不明就裡,一向機敏的大腦宕了機,嵐羽則緩緩靠近,若有所感地眯起眼,“汝身上有冰雪的味道。”

“汝去過妖界北境的極寒之地。”

迦藍瞳孔猛得一縮,後退數步與妖皇拉開距離。他直覺這對話不能繼續下去了,那些關於過往的模糊記憶,參透了對他毫無裨益。

“妖皇事務繁多,在下就不多叨擾了,告辭。”

嵐羽也不阻攔,目送迦藍略顯失態地離開後,她銀藍色的眼眸裡,顯露出一抹極為淺淡的興味。

人間

早晨醒來時,她已變回了夏玥的模樣。床邊空蕩蕩的,昨晚發生的事情宛若一場幻夢。

簡單洗漱後,在廚房裡發現了溫好的粥,一旁還有蘇源留的紙條,叮囑她趁熱喝掉。

夏玥揉了揉太陽穴,因宿醉而昏脹的頭腦勉強擠出幾分清明,方才想起來蘇源跟她說過,今天要去學校處理事情。

一碗熱粥下肚,總算有了些安穩的踏實感。夏玥瞥見敞著門的主臥,後知後覺肖憶晴還沒有回家。

肖憶晴的夜班是晚上五點到次日凌晨五點,現在已經八點半了,即使她去買菜也該回來了。夏玥給她撥打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

憂懼逐漸佔據了心臟。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夏玥緊繃的神經猛然一顫,繼而如釋重負地去開門。可映入眼簾的卻是徐紫妍神色惶恐的臉龐,她手裡攥著一個碎了屏的手機。

夏玥目光停留在那部手機上,熟悉的款式讓她有短暫的眩暈感,竭力穩住自己的音調,“你在哪裡找到的?”

“你家附近的一條巷子裡,我經過的時候,這個手機在下水道旁嗡鳴,我看上面顯示的是你的電話號碼,就想著撿回來問問你……阿姨沒在家嗎?”

“恐怕是出事兒了。”夏玥披了件外套就準備往外走,但被徐紫妍拉住了,“你上哪找啊,效率太低了,我們報警吧。”

“失蹤超過四十八小時才能立案,我等不了那麼久。”

“說不定阿姨一會兒就回來了呢,可能只是不小心把手機弄丟了……而且如果真的有什麼情況,你一個女孩子多危險啊,要先確保自身安全……”

夏玥徹底失了耐心,用力甩開徐紫妍的手,後者毫無防備,側身撞在了鞋櫃上。

夏玥的情緒有些失控,眼瞳已經完全被紫色覆蓋,她沒有去扶徐紫妍。

她大抵猜到了是誰劫走的肖憶晴,看來那些討債的垃圾貨色又捲土重來了。

“我要,殺了這群畜生。”

她徑直轉身出門,錯過了好友眼裡的驚愕和恐懼。

“夜羯。”她在腦海中喚道,不帶任何禮節性的稱謂,直呼其大名,“你能找到她嗎?”

“可以,但我沒有義務幫你。”沙啞的嗓音不疾不徐地響起。

“我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你最好有能力找到人。”一反往日對夜羯的恭謹,她的語氣冷硬,句末音調是不容置疑地下沉。

這是一道命令,而非請求。

夜羯緘默不語,看久了人類其樂融融的生活,他險些忘記了眼前女孩的真實身份。

年輕有為的一族統領,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善茬。

夜羯只能為她領路。遵從魔主的命令,是他身為魔獸無法抗拒的本能。

夏玥跟著他到了一處尚未拆遷的老樓,這裡距離菜市場很近,喧鬧蓋住了所有的動靜,地上滿是丟棄爛臭的蔬果,少有人經過此處。

沒有玻璃的視窗漆黑,明明是白日卻顯出陰森之感。

夏玥掀起眼皮,晦暗的眸色加上外溢的殺意,讓她看起來比面前的建築更為瘮人,她毫不猶豫地走入老樓,夜羯低飛著緊隨其後。

咒罵聲和擊打聲在破舊的建築中被無限放大,夏玥悄無聲息地朝聲音源頭靠近,視野裡很快出現了四個男人的身影,以及中間蜷成一團的肖憶晴。

肖憶晴似乎是受了傷,額頭處流有血跡,縮在地上一動不動。一個男人正用腳踹她的後腦,嘴裡嘀咕著粗鄙的詞彙。

那個男人夏玥認得,是之前在巷子裡傷過她的刀疤臉。

剛好新仇舊恨一起清算,夏玥從暗處走出,手腕反轉間,另外三個男人便被

無形的力量拋起,隨即重摔在地上失去意識。

不等刀疤臉有所反應,夏玥單手掐住他的脖子,尖銳的指甲在他的頸部兩側留下劃痕,鮮血糊滿了她的手。

她力氣大得驚人,直接依靠慣性把他逼到牆角。刀疤臉雙手攥緊她纖細的手腕,捏得她骨骼隱隱作響,在她白皙的面板上留下深紅的指印,試圖瓦解她的鉗制,然而夏玥恍若無感。

她鎖著男人的脖子,把他的頭狠狠撞向牆體,震落下灰白的粉塵。

刀疤臉的掙扎更為劇烈,把她的小臂抓得鮮血淋漓,幾次重踹她的腹部,但也只是讓夏玥的動作有短暫的停滯,她手上的力道毫不鬆懈。

她一次又一次按著刀疤臉的頭,用盡全力撞向牆壁,不斷重複著機械化的動作。隨著灰白色牆壁上濺染血跡,男人的反抗漸漸微弱。

“快停下。”夜羯在她腦海裡低吼,“殺了他只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他已經受到懲罰了,剩下的就用人類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夏玥置若罔聞,專注於手上的動作,慢慢蠶食男人的生命力。

夜羯知道她恐怕是失控了,被魔族的暴戾徹底侵蝕了理智,他只能採取強硬的手段制止她了。

鋒利的羽毛精準刺入夏玥的肩關節,令她手臂陡然失力,刀疤臉隨之癱軟在地,滿臉是血,生死不明。

疼痛勉強拉回幾分神智,夏玥看著自己滿手的血汙,眸光晦澀不明。

胳膊和肩頭的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最後連淤青都全無痕跡,面板白皙如初。

她想去扶肖憶晴,卻因存著幾分怯懦,又匆匆收回手。

她已經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怪物。

“報警讓人類來處理,你快些離開,記得要和這裡發生的一切撇清關係……人類容不下超出他們掌控能力的異族。”夜羯催促道。

“你在暗中盯著,要確保肖憶晴被安全送進醫院。”她沒有反駁夜羯,只是多吩咐了一句。

她沒再稱呼肖憶晴為“媽”,她將自己與夏玥區分開了。

用袖子遮擋沾染的血汙,又處理掉肩膀上的利羽後,她神色黯然地離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