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程瑾鈺墜樓一事很快被人們淡忘。

人類是個很奇怪的種族,明明壽命短暫,卻喜歡花大量時間“吃瓜”,以滿足自己的新鮮感和獵奇心理。

六界之中,唯有人類沒有統一的領袖,或許正因為人類只忠於自己。

拘留結束後,生活還要繼續。夏玥硬氣地拒絕了御天的“施捨”,代價就是辛苦了自己去找兼職,以償還債務。

熊雨琦很熱心地幫忙,把夏玥推薦到了謝冠言的奶茶店裡打工。

謝冠言的家境較為殷實,他出來開奶茶店,用熊雨琦的話來說,就是富家少爺體驗生活。夏玥在奶茶店打工,一來工作輕鬆,距離學校近,二來報酬比尋常的兼職更為豐厚。

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確實沒有拒絕的理由。

於是夏玥便跟著熊雨琦去了奶茶店,見到了老闆謝冠言。

這個男生給人的第一印象,有點白面書生的感覺,但稍一觀察,夏玥就篤定他並非看上去這般簡單。

他的目光很凌厲,帶著掂量審視的侵略感,只有在看向熊雨琦的時候,才有幾分切實的溫和。

他的左手拇指上戴著一個板戒,通體漆黑,辨不出材質。拇指上的戒指,一般是權力地位的象徵。

想到戒指,夏玥無意識地去摩挲自己的手指,可所觸之處空蕩蕩的,讓她沒由來的焦躁不安。

謝冠言同時也在打量著她。他聽說過關於這個女生的不少事情,以前是人盡皆知的好欺負,後來性情大變,跟程瑾鈺大打出手,還因此進了拘留所。

雖然熊雨琦每每提起她,字裡行間都是欣賞袒護的意思,但謝冠言不得不存有戒備,如今見面,更是加深了他的警覺。

這個女生實在不像善茬。

無論是極為鬆弛的狀態,還是過於冷漠的眼神,都不像一個花季少女應有的。

熊雨琦站在兩人中間,莫名聞到了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具體的工作事宜,你們再詳細交流。我還有課題作業沒完成,就先回去了。”

快走出店門時,熊雨琦又回頭叮囑了一句,“謝冠言,夏玥是我朋友,你照顧著點,不準欺負她。”

謝冠言暗自發笑,即便他有心為難,這個夏玥恐怕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可雖說心理活動如此,他還是煞有其是地應了一聲。

熊雨琦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後,店內的兩個人連禮貌性的淺笑都懶得偽裝。

奶茶店裡陷入了長時間的靜默。在無聲的焦灼中,最後是夏玥先低了頭。畢竟是她“寄人籬下”,必然要拿出點誠意。

“之後挺長一段時間,我都會在這裡打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不如先彼此交個底。”

謝冠言的神色並沒有因此緩和下來,“你猜為什麼這個奶茶店,只有我一個打理。我本來也不想僱用你,但奈何拗不過熊雨琦……你可以留在這裡,但最好放聰明一點,不要過問與工作無關的事情。”

夏玥聞言環顧四周,若有所思,“這倒是出乎我意料,奶茶店裡還有連熊雨琦都不知道的秘密。”

謝冠言咬緊後槽牙,額角隱隱繃出青筋。

勢均力敵的對決,勝負往往就決定在瞬息間。

他仍是輕敵了,三兩句話就暴露了軟肋,被對手死死制住。

短暫僵持後,他盯著夏玥的眼睛,冷言道,“我可以不藏著掖著,但希望你也懂得分寸。”

“放心,熊雨琦不會從我這裡知曉一星半點。”

跟聰明人打交道確實方便,卻確實危險。不過夏玥若是言而無信,謝冠言也有相應的手段能解決問題。眼下他姑且相信她的承諾。

他兀自喚了一聲“敖辰”,可奶茶店裡分明沒有旁人。正當夏玥要開口詢問時,奶茶店最靠裡的一面牆,開啟了一道暗門。

一個瘦瘦高高的男生走出來,瞥了眼夏玥,隨即朝著謝冠言恭敬道,“老大。”

謝冠言點頭算作回應,然後向夏玥做了個“請”的手勢。夏玥也毫不露怯,徑直走過那道暗門。

門後面有不小的空間,但只有一張褐色真皮沙發和一個木櫃子。單從置備的物件上來看,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夏玥耐心地等著謝冠言詳解。

謝冠言坐上沙發,摩挲著拇指的板戒,掂量著要透露多少資訊。敖辰垂眼站在他身後。

“每個城市裡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地下組織,做著見不得光的營生。我五年前吧,機緣巧合加入了組織。因為學過金融,運用相關知識幫組織盈利,混上了較高的位置……只不過這兩年頗覺厭倦,很少過問組織上的事情了。”

“這個房間。”謝冠言抬手比劃了一下,“以前用來處理一些不守規矩的玩意,可是見了不少血腥,牆上的白漆一層疊著一層塗。”

夏玥的神色依然毫無波瀾。地下組織的高層人員而已,她還是附人身上的孤魂呢,真是小巫見大巫。

不過說起來,地下組織的人脈廣,她鬱結於心的一件事,謝冠言或許可以幫上忙。

“我想請你幫我找個人。”

謝冠言顯得很詫異,但尚未開口,他身後的敖辰先驚道,“你把老大當什麼了,以為是你的私家偵探嗎?”

“無意冒犯,我是誠心求助。”

謝冠言抬手示意敖辰安靜,“我憑什麼要幫你?”但他也知自己這句話實在毫無底氣。他被夏玥捏住軟肋,現在又交了底牌,已經沒有什麼籌碼談條件了。

電話鈴聲恰逢其時地響了,夏玥按下接聽,又點開了外放,熊雨琦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了出來,“談的怎麼樣了?謝冠言如果敢為難你,你就直接跟我說。”

夏玥有意地頓了一會,沒有立即回話,好似有所為難。最終還是謝冠言按耐不住,敗下陣來,認命般地點了點頭。

夏玥見好就收,立即對著電話那頭道,“談妥了,他對我很客氣,你不用擔心。”熊雨琦又問了幾句,夏玥都一一回復,最後和平地結束了通話。

“說吧,你要找什麼人。如果還有別的要求,現在都一併說了。”謝冠言頗有破罐破摔的架勢,煩悶地揉著額角。

“一個叫周明的人,應該是個混混。他之前去勒索尤子惠,是受人指使,我想知道他背後的是誰。”

謝冠言偏頭吩咐道,“派人去找,找到了直接把人綁來,記得動靜小點。”敖辰低聲應下,領命出去了。

房間裡又陷入了沉寂,夏玥猶豫了一番,還是問出了口,“你是喜歡熊雨琦嗎?”

謝冠言輕笑一聲,不置可否。夏玥不解道,“為什麼呢?這所謂的‘喜歡’分明毫無益處,反而讓你受制於人。”

“感情是無法界定好壞的,喜歡就是喜歡,無關利弊。”謝冠言露出了見面以來第一個真情實感的笑容,“是軟肋也是盔甲。你若是有了心儀的人,便會理解這種感受了。”

夏玥沒有應答。她並不知曉,這個在當下看來荒謬的邏輯,也將在未來把她裹挾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