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初入黑,元佑便回了府。
他早知母親已至,喜悅難掩,一掃素來清冷的神情,望見誰都是眉梢帶笑。
其實做不做強者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只要兩位他最愛的女人永安,餘願已足。
一路穿廊越亭匆匆急步,前時寒風中騎行時招惹的寒氣迅速退卻,不多時竟有熱汗冒出來。
當他撩起後院母親房裡的珍珠貝簾,母親第一眼望見他,便掩唇嗔笑打趣他:
“瞧瞧你,大冬天的居然急成這副樣子!
不知道的人, 還以為你 是急著要見娘呢!”
元佑面色一紅,嘴裡說著“可不就是著急著要見母親嗎?
往常甚少離開母親, 這段時間卻久久沒見,怎能不想念?”
一雙眼眸卻不由自主的四下環視。
元母笑道:
“你嘴上說的好聽, 可舉止卻出賣了你自己!”
說著臉色突然一沉,嘆了口氣。
“還好, 幸虧最後她改變了主意,沒跟著來。
否則遲早連我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完完整整騙了過去!”
元佑一聽此話陡然一個激靈,趕緊走到母親的面前追問:
“母親說什麼?
婉兒沒來?”
元母點了點頭。
“是啊, 她沒跟來。
不過這樣也好, 倒是少了許多麻煩, 我這老太婆也不用額外操心了……”
元佑見母親突然間對凌婉態度大變,不由疑惑,但更多的是對凌婉沒來的失望。
他的眸光又恢復了平常的清冷, 心中卻不得不承認,母親雖是他最親的人,最在乎的人,然他最牽掛的人卻並不是母親。
“ 看看看看,一聽說那人沒來,立刻就給他母親甩臉!”
元老夫人指著兒子與丫頭牢騷,
“ 真真是白養了!”
元佑 見母親似乎真動了氣,只得 在母親身旁坐下來,陪著笑道:
“兒哪敢和母親甩臉? 不過是想到些要緊的事罷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兒哪敢誆騙母親?”
元母滿意的點點頭, 拉過兒子的手笑眯眯的說:
“她不肯來,娘巴不得!
正好帶了夏家小姐過來,留她在這裡住一段時日, 看看你們兩個可相處的好!
我和你說啊, 這夏家小姐夏荷, 長得那可真是美若天仙!
脾性又好, 學問也精, 京城裡不知多少世家公子踏破夏家門檻想要求親, 可這夏小姐卻一個也看不上!
說是非你不嫁!
她此時人就在東廂房侯著, 只等你回來傳她一見……”
元佑本不願讓 辛苦了一路的母親不高興,但聽到這裡,實在是忍不住,臉黑下來。
“我不見!
母親這是怎麼了?從前不是從不干涉我與婉兒嗎?
怎麼突然之間就變了?”
元母臉色一白, 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指著兒子訓斥:
“從前我不干涉你, 那是因為我打算冷眼瞧著, 看看你究竟要瘋到什麼時候!
本以為時間一長你就會明白,你心中的執念不過是因為未曾得到才覺得好,真在一起,久而久之也索然無趣, 就像那些蘭因絮果的情侶一樣,最終歸於平淡,甚至分道揚鑣。
可你居然 到如今還是這樣死心眼?
她一個成過親的婦女,又生育過孩子,哪裡比得了黃花閨女?”
元佑見素來寬厚的母親居然變得如此世俗,不免一陣心寒。
即便自己再怎麼懂得那句“百善孝為先”,但在這種時候,也無法一味的愚孝,任憑母親低貶凌婉。
“難道在母親心中, 愛一個人便是要百般的與她計較嗎?
她成過親,生過孩子,難道就不是她了嗎?
母親,兒所愛的只是婉兒這個人!不是她的經歷或是旁的什麼!
別說她生兒育女嫁過人婦,就是她老態龍鍾行之艱難,我亦還是愛她!永不會更改!”
元老夫人冷笑。
“我就不信天底下還有你這樣痴傻的人!
自古哪個男兒不是花心善變?
有幾個能做到從一而終的?
從前周衡追求凌婉時,不也是和你一樣要死要活的,不也曾經恨不得讓天下人知道他愛她,不也連指天發誓都做得出來!
可結果呢?
不過短短數年,他就開始嫌棄凌婉來了……”
“娘,我與周衡無法相提並論!
兒子九歲起便認定了婉兒,周衡有嗎?
兒如今二十五,愛了婉兒足足十六年!
周衡與婉兒相處不過數月,面都沒見兩次就草草定了婚約,我們怎能相比?”
“聽你這語氣, 似乎你也在埋怨令凌婉草率?”
“母親, 我只是同你解釋,怎可能埋怨她!
心疼她還來不及呢……
當初如果不是我自卑, 對她 忽冷忽熱,讓她生了疑心,也不至於會讓周衡鑽了空子。
說起來,這一切到底都是怪我……”
元佑抬頭,哀求的眸光凝視母親。
“母親,求您了,不要再這樣說她,兒子受不了……”
元母突然一笑,笑著笑著 居然又落下淚來。
她拍著元佑的手說:
“你這孩子,長情的秉性還真像你父親!
當年你父親也是這樣,任憑你祖父祖母怎麼逼迫相勸,他都認定了窮家小戶出身的我。
後來也堅決不納妾……
所以母親也感念你父親的一片真心,即便他早早就走了,我也還是一直記掛著他,從未想過找個旁人來取代……
細細想來, 其實你和你父親才是對的。
人都不是傻子, 誰是真情,誰是假意,時間久了都能知道。
只有真情, 才能換得真情啊!”
幾十年來,這還是母親第一次說起對父親的情感。想到母親與父親 情深卻緣淺, 只在一起相守了短短几年,不由心酸。
正欲替母親拭去眼淚,卻見母親突然把頭朝向屏風處。
“夏荷,你該出來了!”
夏荷?
元佑一愣, 想起母親之前提過這個名字,說是誰家的千金小姐,也跟了過來。
原本說著話 就把這事給忘了,可是不曾想,母親居然還將她藏在屏風後頭!母子二人的對話豈不是都讓她聽了去?母親怎麼會這樣糊塗!
微微有一陣香風撲面而來,那女子輕移蓮步,自屏風中緩緩的踱出, 天青色的裙襬闖入元佑眼角的餘光裡。
他立刻撇過頭,對母親說:“兒還有事, 就不陪母親了! 明日兒再來給母親請安!”
說著拔腳便走, 還是如來時一樣急匆匆的樣子。
只是來時的急迫是因急著相見,此時卻是落荒而逃。
“元侯就如此討厭見到我嗎?”
身後那女子突然開了口,一聽這聲音,元佑腳步猛地一滯,又驚又喜的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