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的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了,我覺得我面對著一個巨大的謊言。

他一直在騙我。

這個會來救我、會為了我傷害生人、會夜夜與我纏.綿到焚身蝕骨的男人,他一直在騙我!

我早該想到這個矛盾!

為什麼我被他馴服得腦子都變成漿糊了?!

“我冷靜不了!!周海,你是不是在騙我?!”我顧不上身體的疼痛,歇斯底里的大吼道:“三水說,要用法術將成型的靈胎從腹中取出來!我信了!你告訴我,我們以後還可以有孩子,我也信了!!”

“那你告訴我,什麼樣的法術能讓一個剛剛成型的胎兒離開母體還能存活?拿出來就死了吧?死了就沒有百邪不侵的法力了吧?”

“沒有法力的死胎,怎麼去做封邪的陣眼!”

憤怒、歇斯底里、委屈、不甘、懷疑……一切負面的情緒都在這一刻爆發。

三水說婦人用法術取出來,那麼最可能的就是連著孕育胎兒的子*宮一起取,趕在靈胎斷氣前放入陣眼中衝破對面的邪氣。

這種方法,別說什麼玄之又玄的法術了,就算依靠現在的高科技醫療條件都可以讓胎兒苟延殘喘幾分鐘。

可是這樣的話,他又與我說什麼以後?我們還怎麼可能有孩子?

周海大概被我的歇斯底里弄得厭煩了,抬手掐了一個訣,在我的眉心一按,我全身立刻被禁錮住,既不能動、也不能言。

只有用不斷溢位的眼淚,來訴說我的情緒。

“茵茵”他捏著我的下巴,冷冷的說道:“我一開始就告訴過你,我要你肚子裡的東西,我沒打算騙你,一開始我就已經挑明瞭目的。”

“……之後,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從不曾欺騙你,你信、或者不信,都不要緊,以後、你會知道的。”

他面沉如水、眼神依然清冷如天上寒星,那湧動的暗金色瞳紋快要把我吸入無盡的深淵。

他依然那麼尊貴倨傲,不願意施捨我一句解釋。

信麼,茵茵,你若選擇相信,那就算骨血銷熔、絕情斷愛乃至魂飛魄散、灰飛煙滅,都是你自己的選擇,怪誰?

不信麼,你若不信,又何必哭泣流淚、何必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還指控他欺騙了你、又玩.弄你的感情?這些不是你自己奢望的嗎?

茵茵。你被家族奉獻於鬼神,就如同案上的肉,被凌遲也是情理之中,有什麼好哭的?

周海無視我的眼淚,抬手將我肩膀的骨頭推了回去。

我已經痛麻木了,再痛也只是多流幾滴眼淚,還能怎樣?

白無常出現在我面前,他一向帶笑的臉在看到了那婦人的屍身時,瞬間變得冰冷無比。

他睜開那雙邪氣的三白眼,血一般的紅唇中吐出冰冷的諫言:“帝君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對陽間的生人出手,就算是您,也會被天罰的……何況這次,還直接魂飛魄散了。”

周海淡淡的說道:“無妨。”

白無常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彙報道:“那女鬼被您打入累劫之獄、鬼王被權珩斬殺、灰飛煙滅了……那個小孩早就被鬼王吞了魂魄,迴天無力。”

周海看向門口的程半仙:“你從冥府走失多年、附在活人身上、藏匿在陰穢之地,該如何受罰?”

程半仙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念你一直行善,為陽間中了陰毒屍毒的人治病,所以放你一馬,你知道該做什麼吧!”

“知道……小娘孃的父親,小的會盡心治療。”程半仙顫抖著聲音回答。

樓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我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喬——”

聽到我哥的聲音,我心裡一鬆,昏睡了過去。

這世上有一個人與我流著同樣的血,我對他的信任超過了自己。

他總能逗我笑,天大的事、就算哭成傻X,他也能讓我覺得“不過如此,有什麼大不了的。”

“……小喬,你傻笑什麼呢?眼淚還沒擦乾呢,就在傻笑。”我哥撥了撥我額前的頭髮,笑著拍拍我的臉:“醒了沒,快起來上洗手間,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這可是醫院的床啊,尿床要加錢的!”

我笑著睜開眼,是一間普通的病房,我哥在我身邊守著我。

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想必是熬了一整晚。

“肩膀給你固定了,別亂動,小心骨頭長歪了。”

“嗯,不用抱我,我能行。”我穿著拖鞋來到洗手間。

鏡子裡的我,長髮亂糟糟的像個鳥窩,眼睛紅腫,也不知道前晚流了多少眼淚。

回到病房的時候正好醫生查房,提醒了注意事項,讓我回家休養。

“這接骨的手法太好了,完美。”臨走之前,醫生還稱讚給我肩膀推回去的人。

我淡淡的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我從我哥的口中知道了暈過去後的事。

周海準備讓沈家的人安排病房,被我哥嚴詞拒絕了,他自己揹著我出巷子,不讓任何人幫手,陰差大寶開車送我們來到人民醫院。

“我覺得周海戾氣好重……小鬼差來報,說聽到你念寶誥召喚,他們剛出現就發現名章被扔掉,他們出現的地方也是名章落地的地方,而你不知所蹤,於是趕緊跑來報告江起雲。”

“周海聽了,馬上強開鬼門、直接將那邪派聖女的煉魂拖入了冥獄……原本那個女人的生魂,也被牽連了,直接死翹翹了……”

“後來他召喚來城隍、土地還有鬼差陰兵,整個巷周圍一公里都被他的手下翻查,今天那些人全部進醫院了……染了太多陰氣。”

“程半仙知道你不在以後,回想到那個小蘭從他小院出去、恐怕看到過你,於是立刻去找小蘭,才發現她所在的地方全是結界,我們想進去呢,可是梵文的符咒太多,衝不進去!江起雲他們的法力在陽間受的限制太多了。”

“唉……我聽陰差大寶說,周海這次也犯了大忌……他直接毀了兩條生魂,且不論生魂的罪過如何,他身為掌管冥府的人,不僅徇私、還下這麼重的手,說不定要被請喝茶呢!”

我懨懨的蜷在後排座,聽到這裡時,眼皮微微一跳。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也會被約談啊?

冥府的神祗除了他之外,應該還有兩位尊神是他的前任領導,他大概會捱罵挨罰吧。

“哥……我們趕緊聯絡程半仙吧,我想快點治好老爸。”

否則,我怕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真的覺得自己會早死,希望死前能看到老爸康復,他和我哥兩人也有伴。

“好好好,你多關心自己的身體!肚子裡還揣著個球呢!對了!昨天我跟醫生說你是孕婦,讓他謹慎用藥、保守治療,醫生說讓你去檢查一下,受傷恐怕會讓孩子不好呢……”

我苦笑道:“怎麼檢查啊,正常人三個月時小肚子應該都鼓起來了,我一點動靜都沒有,要是醫院B超顯示,沒看到胎兒、只有一團霧氣什麼的,我怎麼解釋?”

我哥重重的嘆口氣:“真特麼的憋屈!要不去老汙婆那裡看看吧?”

“……我想回家睡覺。”

程半仙說需要我養的活物,居然是好幾只大公雞。

他很認真的對我說:“這些不是普通的雞,你看看這個毛色、看看它們的眼神,你就知道這是非常非常昂貴的……走地雞,純天然餵養不吃飼料……哎喲別打我,你們要敬老尊賢啊!”

我哥掄起擦博古架的雞毛撣就抽他:“少裝神弄鬼!快點說重點!”

“總之呢,這個雞要用蜈蚣餵養,這裡有蜈蚣養殖場的電話,你們自己聯絡,我沒空幫你們喂,之後要用這些雞啄食我拔出來的毒。”

他交代了一堆,約定十天後為我爸施法驅邪。

我心裡稍微看到了希望,坐在院子裡我爸那張藤椅上,看著我哥和陳老頭做雞舍。

鼻尖上突然落下一點冰涼,我抬頭看天,居然落雪了。

十一月了。

從夏末到深秋、再到初冬,我的心情也像經歷了三個季節。

夏末的熾烈熱浪、秋天的柔情繾綣、初冬的萬物凋零。

“好冷啊,小喬,別坐在院子裡,去做飯吧,我想吃火鍋!”我哥對我嚷嚷道。

“少俠、女俠,添副碗筷行麼……”

“滾你大爺的!沒看到我妹是傷患嗎,你好意思吃白食?!”

……

脫臼要休養一個月,幸好是左肩,不太影響我的生活,洗澡我也可以自己纏保鮮膜防水。

這幾天周海沒出現過,或許是因為我歇斯底里的話語,讓我們之間的風箏線,斷了。

我從沒覺得這張一米二的小床寬闊,現在覺得躺在上面、彷彿躺在一片荒原。

都說一百天養成一個習慣,我用了一百天習慣他在,也可以用一百天習慣他不在,沒有什麼大不了。

靈胎也好、*也好、甚至性命也好,要就拿去罷,我甚至還隱隱有些希望死去,這樣就不用承受餘生的悲傷。

只要我爸好起來、我哥不用孤身一身承擔這些事,我就放心滿意、了無牽掛了。

這幾天我都窩在家裡養傷、學校請了長假,什麼學分、掛科,都無所謂,可奇怪的是,宋薇打電話告訴我,班導給我打全勤,而且科任老師包括最難纏的謝頂頂,都沒有提過一句慕小喬沒來啊?

正當我疑惑的時候,我家門前停了幾輛邁巴赫,林言歡帶著那種天生貴胄的霸氣走進來,讓我家小鋪子蓬蓽生輝。

“林先生你好……”我懶懶的打了個招呼。

林言歡淡淡一笑:“怎麼,好像不歡迎我啊?”

“……你的業務困難度比較高,我現在是個傷患,恐怕不能接受你的關照了。”

聞言,他輕笑了一聲—

“可是令兄長接到我的電話,立刻滿口應承下來,還讓我先到鋪子裡來找你,他說他要晚上才能回來。”

“……請坐。”我哥那個小奸商肯定打算宰他一筆,我家現在正窮苦著呢。

我左肩被固定著,只能單手給他沖茶:“林先生,別跟我一個傷患計較禮數了吧。”

林言歡還是那副八風不動的撲克臉,不過眼中神色溫和,沒有第一次見面時那種冷冰冰的敵意,他看著我的肩膀問道:“需要我介紹醫生嗎?”

“不用了,小問題……休養一個月就好。”

“你又去哪裡處理兇靈惡鬼了?都說女孩子少做這些事,太危險了。”他對我的不聽勸告很無語。

又不是我想去招惹的,有些事情就是命中一劫,必須得跨過去,現在血臉鬼王被消滅,我爸的驅邪也近在眼前,我的心情很好,覺得生活也沒那麼晦暗不堪。

說起來,我給程半仙那一千萬裡面,林言歡給我貢獻了五百萬呢,我還得多謝他。

“林先生,你找我們什麼事啊?”

林言歡看著我,雙手交握,低低的說道:“想請小姐幫我看一套房子如何裝潢擺設。”

“啊?”他林家的宅子已經很講究了,還要怎麼看啊?

“為了方便工作,我在靠近公司的地方購置了一塊地皮、今年已經開發完畢,我打算將其中一套作為公寓自用,想到上次你說過什麼九宮飛星、正關煞什麼的,就想請你去看看,省得擺錯了以後又惹麻煩。”

我忍不住笑道:“你也開始信這些了?”

“上次親身體驗過,由不得我不信,沒想到除了防小人、還得防小鬼,我不信任其他專家大師,只能來請你了,至於辛苦費——”

我擺擺手道:“這種小事不需要辛苦費,上次你給的足夠多了,走吧,我現在就去幫你看。”

他有些訝異,可能是覺得我們這個搶錢行業裡,居然還有不要錢的傻瓜?

“令尊不是在住院嗎?正是需要錢的時候,你還不要辛苦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