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定下了賭約,輸了的人不管考核排名如何,都自請退學。

回到書院後,顧雲起愈發用功起來,平日裡手不離書,還時不時去找吳躍探討請教。

吳躍自是傾囊相授,還指點了許多作詩的技巧,雖不能完美,但是情急之下也能作出一首中規中矩的詩來。

同宿舍的楊寧也忍不住跟著他卷生卷死,痛並快樂著。

臨溪書院裡的書生多多少少都是有幾分天賦在身上的,只有前三十人才能進甲班,而顧雲起如今是倒數,難度可想而知。

那日最後,錢華明被張長宇和吳躍逼著喊了幾聲“我是廢物”,很是丟了面子。

可是一想到害自已丟臉的人月底就會退學離開書院,心裡就止不住的痛快。

恨不得立刻就到月底,好當著書院所有人的面狠狠的嘲笑顧雲起。

別以為有點小本事就能如何,到頭來還是要以學問為大,自已天資聰穎,從小家裡就請先生教導,這才能躋身甲班,哪是他一個常年混跡丙班的榆木腦袋能比的。

處暑過後,幾場秋雨落下,天氣一日日轉涼,轉眼就是月底的考核日了。

默寫自是沒有問題,策論也一氣呵成,最後的詩題,竟是自已之前作過的,稍改一改韻腳即可完美切題。

今日考完即休沐,出來考場,就看見錢華明鼻孔朝天,衝他冷哼一聲,撂下一句“好好珍惜你在書院的最後時光吧!”,便趾高氣揚的走了。

前幾日秋雨連綿,今日倒是晴朗的好天氣。興致正好,顧雲起腳步一轉朝小路走去。

不同於大路的平緩寬敞,下山的小路蜿蜒在山林裡,景色異常美麗。

滿山的紅楓中偶爾夾雜著幾棵燦爛的銀杏,一路走著,讓人身心舒暢。

涼涼的秋風拂過衣襬,顧雲起一邊賞景,一邊放鬆著繃了近一個月的心神。

驀地,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溫瀾一身褐色短打,側身靠坐在一棵粗壯的銀杏樹下歇息。

纖細單薄的身子被略小的衣服包裹著,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捧起水葫蘆喝水時,揚起的脖頸勾勒出柔軟的弧度。

一滴晶瑩的水珠從下巴滑落,沿著脖頸一路滑進衣襟裡,浸溼成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注意到他的視線,溫瀾放下水葫蘆,轉頭看過來。

由於在山裡採了一天的草藥,臉上還帶著過度消耗體力產生的紅潤,嘴唇剛被水滋潤泛著亮光,雙眸依舊清澈明亮。

看到是他,微微露出笑容,日光好似都碎在了那雙眼眸裡,顧雲起一時有些恍惚的想:若是溫瀾是個雙兒,怕是不知多少男子要為他爭得頭破血流了。

“到山上採藥嗎?”

“嗯,最近天氣轉涼,不少人染了風寒,怕藥不夠就來採一些。”

看著滿滿一揹簍的藥草,顧雲起伸手接過背上:“天不早了,一起下山吧。”

溫瀾忙伸手去搶:“我自已來我自已來!你是讀書人,怎麼能做這種粗活。”

自顧自的朝前走著,溫瀾那小身板根本夠不著他,況且這揹簍的重量對於身體強化後的他而言不算什麼。

努力蹦躂了一番後,發現毫無用處,溫瀾只好小跑著跟了上去。

轉頭,溫瀾看著他鋒利的下頜線和高挺的鼻樑,抿了抿嘴道:“上次多謝你了,奶奶閹了些鹹菜和鴨蛋讓我找機會送給你,可是不知道你家在哪,也沒遇著你了。”

“溫奶奶好了嗎?村裡有沒有人再找事?”

“奶奶身體很好,村裡人都被你嚇住了,不敢再為難奶奶了,多謝你!”

“朋友之間何須言謝!”顧雲起又告知了自已住的地方“休沐的時候可以來找我玩。”

“嗯!”重重地點頭,溫瀾心裡重複唸叨著“朋友”,自已居然能跟讀書人做朋友。

兩個人就這樣慢悠悠的並肩而行,向山下走去。

把裝滿草藥的揹簍放到醫館,溫瀾執意要幫他把醃的鹹菜和鴨蛋送回家。

走過長長的錦溪巷,到了門口,顧雲起正要開口留人吃個晚飯再走,溫瀾就已經趁著他拿鑰匙開門的功夫,放下東西溜走了。

金烏西墜,橘紅色的霞光灑在巷口,周圍的房屋樹木和少年越來越遠的身影都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紅光邊,明暗對比分明的剪影,耀眼而立體。

夕陽餘暉將整個世界蒙上一層模糊夢幻的色彩,令人目眩神迷。

對著景色駐足良久,顧雲起長嘆一聲:“真美啊!”

秋日漸涼,秦氏忙裡偷閒的給他做了幾件布料厚實的長衫和外袍讓他帶去書院。

手指拂過衣服上細密整齊的針腳,顧雲起想了想,還是勸道:“母親,我每月都會拿畫去書肆寄賣,能得不少銀子。你在布行也可以不用太辛苦,注意眼睛和身子。”

秦氏正在繡帕子,是接的一些大戶人家的私活,每個月也能掙個二三兩銀子。

這些是在家裡做的,再加上每日裡布行的活計,眼睛幾乎沒怎麼歇過。

一聽顧雲起說到賣畫,急忙道:“我做這些不礙事,倒是阿雲你可別叫畫畫耽誤了讀書啊。”

“我自已知道輕重,不會耽誤讀書的。”又從懷裡拿出五兩銀子放在桌上。

顧雲起對著秦氏玩笑道,“這是這個月賣畫的銀子,母親拿著吧,這些私活日後就別接了。若是累壞了眼睛,可就看不到以後兒子考上狀元的樣子了。”

秦氏直愣愣的看著桌上的銀子,又抬頭細細的端詳了一番兒子愈發成熟俊朗的臉龐,意識到兒子早已從小小的只會叫母親的小豆丁,長成了身體挺拔能夠掙錢養家的少年了。

秦氏驀地紅了眼睛,鼻子也酸的厲害,急忙低頭掩飾道:“阿雲長大了。”聲音有些啞,不過語氣裡盡是欣喜。

顧雲起俯身安慰了秦氏一番,心底對這個世界也多了幾分歸屬感。

曾經日日夜夜困擾著他的血腥和腐臭氣味,從鼻尖散去,很久都沒有再半夜從那些生離死別的噩夢中驚醒。

在這裡他又再一次擁有了親人、結識了朋友和同窗,還能再創作自已喜愛的國畫,也不必再擔心喪屍的威脅,以後還會越來越好。

書院張貼考核的成績排名是下午,便於第二日學生調班。

於是還沒吃中午飯,張長宇和楊寧就迫不及待地來找顧雲起。

見他依舊不疾不徐的往食堂走,楊寧忍不住急道:“你還有心情吃飯呢?我們快去等著看排名吧,沒進前三十你可就要退學了呀!”

“結果已經出來了,急也沒用。”顧雲起端起飯碗吃了起來。

見他如此淡定,楊寧又去扒拉一旁吃的正歡的張長宇:“他不是你師父嗎,你師傅都要被退學了,你怎麼還吃得下飯?”

張長宇吃著飯,頭也不抬:“我師傅肯定能進甲班,我不吃飽飯,一會怎麼去大聲嘲笑錢華明?”

楊寧無語了,只覺自已這才是真的皇帝不急太監急。

吃過飯三人一齊去看排名,錢華明和另外幾個甲班的學子已經在那等著了。

因為有張貼名單的夫子在場,幾人也只是暗戳戳的投來幾個不屑的眼神。

張長宇翻了個白眼給他們,也學著顧雲起的樣子一本正經的端莊起來。

不一會就已經來了許多學子,名單張貼出來後,眾人立刻圍了上去。

“第一名又是吳躍!”

感慨羨慕了一番後,學子們都熟練的去找自已的名字。

“甲班排名變了,多了個什麼顧雲起!”有人驚訝的叫道。

顧雲起也迅速的找到了自已的名字。

“第八名!”楊寧目瞪口呆。

能進甲班在顧雲起意料之中,可是沒想到居然能衝進前十,真是沒辜負自已這段時間的廢寢忘食。

“哈哈哈,第八名!我就說我師傅肯定能做到!”張長宇激動的拍了拍顧雲起的肩膀,又立刻對著臉色鐵青的錢華明道“怎麼樣?該自請退學的人是誰啊?”

錢華明沒理他,一雙眼睛緊緊地瞪著顧雲起,咬牙切齒道:“怎麼可能?你一個....”

“一個丙班廢物嗎?”顧雲起冷笑著打斷他,“張口丙班廢物閉口丙班廢物,如今你口中的廢物可是已經超過你了呢!需知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排名只是一時的而已,對人放尊重些吧錢大公子!”

錢華明此次只考了二十七,此時憤怒的看著他,張口想要再說些什麼:“你!”

再次打斷對方未說出口的話:“願賭服輸哦。”

朝著不遠處正關注著這裡的吳躍微微頷首打了個招呼,顧雲起便轉身離開了。

進入甲班只是開始,年後的院試才是最緊要的,其餘無關緊要的人不必再費心關注。

之後的日子顧雲起按部就班的讀書學習,進到甲班之後,功課學業愈發繁重,不過正合他意。

瘋狂的吸收著夫子傳授的知識,加上顧雲起本身來自現代,智商和見解都不凡,因此這段時間進步神速。

如果說考核時是運氣較好才能衝進前十名,如今幾個月的考核,他已然是名副其實的前十了。

轉眼間,已經時至隆冬,北風凜冽,鉛灰色的雲塊在天空中黑壓壓的堆積著,寒氣肆虐,醞釀著一場大雪。

結束了年前的最後一次考核,顧雲起整理好東西往家走去,少年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短短几個月就明顯長高了很多,揹著裝滿書的書箱也毫不費力。

天氣實在不好,街上也沒幾個人,路過醫館時也沒看到溫瀾,不知道是不是回楊林村了。

默默加快了步伐,想趕在下雪前回到家,轉過一個街角時,餘光忽然注意到對面的街巷裡蹲著一個黑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