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雲谷好像從來沒有這麼人心惶惶過。

那場拒婚風波已不再是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令教中人惴惴不安的傳言,攫去了所有人的注意。

這傳言不知從何而來,卻極快地在教中傳開,說道教主顧雲天在君山之夜受了極重的內傷,需要遠赴西域尋找療傷之術,否則大限將至,絕難活過今年。

這傳言自然是嶽織羅與江朝歡放出。那晚孟梁的出現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卻也提示了江朝歡一件事--孟九轉身上的秘密,還遠不止這些。

不僅是因為孟梁沒說出口的隱情,還有當時顧雲天派他前往玄天嶺求醫時,著意強調的那句:帶孟九轉屍體回谷。

而因雪崩沒有完成任務時,顧雲天從重罰了他,也是從此對他頓生嫌隙,不再信任。這都表明了,孟九轉的屍體對顧雲天來說極為重要。

查明謝釅身世後,他曾以為顧雲天在意那屍體是因換子之秘,但這樁秘事分明被孟九轉記錄在遺書之上。就算顧雲天事先不知道,一般來說也不會首先以為有人會用自己的身體傳遞秘密。

而孟九轉與世隔絕良久,是不可能傳出這樣離奇的傳言的。除非在他遠走勿吉之前,就已經有了某些痕跡,讓顧雲天產生了這樣的猜測。

比換子還要隱秘、還要重要的,甚至讓孟九轉不惜刻入血肉、與自己融為一體的,又能是什麼呢?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縹緲如煙的傳聞:孟九轉,與下落不明的玄隱劍有關。

本來,江朝歡是最應該知道玄隱劍所在的。但當年被顧門追殺到碧水峽,已至絕路。淮水派弟子一路逐漸喪命、失散;身外之物也倉惶中不知蹤影。彼時,只剩下母親帶著他,和那柄父親留下的玄隱劍。

他清楚地記得,回天乏術之際,母親抱著他,而他手中緊緊握著劍,從碧水峽一躍而下,就此結束了他作為江隱的人生。

十幾年來,即使沒再去過故地,那令心跳停滯的失重感仍時時縈繞,常把他從夢中逼醒。

往事歷歷在目,在一遍遍的回顧中愈加清晰,唯有一件事至今無法確定,那就是為何他醒來後,找不到母親的屍體,和那把後來引得江湖無數人染指垂涎的玄隱劍。

他能肯定,將將墜至地面時,母親一掌拍向他,才減緩了他的下墮之勢、讓他得以生還。而母親受此反衝之力,重重跌落,應該是沒有幸存的希望。

儘管他不願相信,周遭大量的血跡卻也昭示著這個事實。但為何母親和劍,會消失了呢?

他首先想到的,當然是顧門追兵爬下懸崖,找到了他們。可如果是這樣,他們不會放過自己,唯獨把自己留下。而若是這期間有旁人路過,懂武之人,拿走玄隱劍是正常,卻何必費力帶走母親,又留下他?若是不懂武功的,拿去劍應當也是為了變賣換錢,這些年怎麼沒有一點風聲?

種種疑問,在他進入顧門後許多年才得到了一點解答。

那是他第一次偷偷潛入放置編年紀要的金曜宮,看到了對淮水之役的記載。

上書坤主嶽織羅追殺淮水餘孽,在嵇夫人攜子跳崖後,第三日方在崖底尋到蹤跡。只是其間一場大雨,毀去了許多痕跡,最終只在崖下河流中找到了卡在礁石裡的嵇夫人遺體。

碧水峽最終匯入渤海,嶽織羅帶人搜尋一月,再無所獲,只能認為江玄之子的屍體已被暴雨沖走,而玄隱劍若一直在他們手裡,大概也隨水而去,流入茫茫大海。

……不是這樣的。

一開始江朝歡還無法相信。因為他是在第一天醒來的,當時還沒下暴雨,母親和劍就已經不見了。但若顧門的記載無誤,母親的屍體是切實找到了,他無法再抱有一絲的僥倖。

他苦思良久,也只能勉強想到一個解釋:母親墜崖後,還未立刻死去,她不願自己看到她慘烈的屍體,用最後的力氣挪著,落到了一步之遙的河裡,順水流漂遠。至於劍,她是不想自己再習武報仇、捲入紛爭,才將它帶走。

那把玄隱劍,不管流落何方,這些年確實是毫無訊息。但它又是如何與孟九轉扯上關係?

在江朝歡的記憶裡,淮水派從未與孟九轉有過聯絡,後面一路奔逃,更是一個北至勿吉,一個南往碧水,可謂毫無干係,若他真的和玄隱劍有關,能是何時?

大儺十二儀殘陣難圓,又有桑哲、神秘人、各方勢力虎視眈眈,下一次,若想一擊必中,只能依靠自己的實力,真正地勝過顧雲天。

世間能與折紅英相較的,唯有一匡天下、安定乾坤的至高心法定風波。比顧雲天更早找到玄隱劍,迫在眉睫。

所以,他現在更需要釐清局勢,至少於內探清顧雲天身體狀況是否真的像他們預計的那樣危急。於外引教外各方有所行動,以探清他們的目的。

顧雲天閉關已久,本就惹人不安。此番傳聞一起,若他再不露面安撫,就是坐實了傷重的流言。

而這傳言中,刻意有所錯漏,不提中毒等事,也是因為君山變故唯有寥寥數人在側親歷,若太過詳實,顧雲天定會懷疑是他們當中有了叛徒。

長久以來,顧雲天在教中都是絕對領導,也是所有人仰賴的物件。聖教屹立至今,靠的就是他一個人近乎非人的能力。所以流言引起的恐慌也格外劇烈,讓谷中三兩天之內就氣氛低迷,惶惶不安。

這日晨起,正是教中每月初一的例會。若是從前顧雲天閉關不來,也不會有人說什麼。可這次,人人都翹首以盼,希冀著教主現身打破不利的流言。

然而,事與願違,眾人齊聚鈞天殿中,只見高臺座中不僅沒有顧雲天的影子,更是連從前代為主持的沈雁回或顧柔也不見蹤影。

江朝歡亦有些驚訝,那首座之上端坐的,竟是顧襄。

迎著下方無數探究、詢問、不安的目光,顧襄傲然回望,眼中唯有從容與閒適。江朝歡莫名覺得,她偶爾流出的神色,竟與顧柔越來越像了。

“教主身體有恙,想必各位也聽說了吧。”

顧襄第一句話,就叫眾人愣在當場。

“沈副教主和顧左使需在左右助教主療傷,無法抽身。此次代教主傳令,唯有一事。”

顧襄壓低目光,略略掃了過去,道:“沉痾引起宿疾,需以西域拜火教秘術清除頑毒,再以定風波鞏固根本,方能徹底回寰。此二者去路皆艱險至極,教主不便指派,願毛遂自薦替教主尋醫的,三日內告知於我即可。”

她只說了這廖廖幾句便轉身離去,留下了殿中坐立不安的一片狼藉。

顧雲天不僅承認了傷重一事,所言更是比傳聞還要嚴重。這不僅不像他行事的風格,而且無論怎麼看,都不利於聖教的穩定。

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江朝歡且驚且疑,耳畔是嘈雜的竊竊私議,余光中已有幾個影子追著顧襄而去,想必是為打聽更多情況。

“江護法,可否借一步說話?”

不知何時,那個曾經最為熟悉的聲音在身後輕輕響起。江朝歡回頭,顧襄去而復返,在眾人的驚異中,對他笑著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