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廣播說基地的種植園已經落成了。”王書記敲了敲沒有煙的煙桿,賣了個關子。

馮瑜點點頭,但那跟水苦不苦有什麼關係?她來基地三天,只是捋清了基地的相關政策,還沒來得及去探究這些細枝末節,根本不知道基地的水是苦的這樣的小事。

畢竟基地的水她一口都沒喝過。

“基地東邊有個山坳,生活垃圾連同排洩物乃至下水管道都是一起通向那裡。”王書記目光幽怨,一字一頓道。

這讓馮瑜目光一頓。

想起之前看過的野史,說BJ城做了幾百年的都城,許多人民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久而久之,汙水處理系統不知道怎麼的就和地下水網混到一起去了。

生活汙水同地下水混在一處,土地這個最大的淨化系統無法承受,所以導致很多水井裡的水是苦的。

於是BJ城裡一時間出現了賣水這一職業,紫禁城裡的皇帝更是專門有自己的水車每天從玉泉山打水。

“啊,被汙染了……”腦子裡浮現著成山的垃圾場,熏天的臭氣,原來如此。

她搖搖頭,只能死道友不死貧道了,萬幸她可以選擇不喝基地的水。

“等著去種植園了會好一點吧?”離開基地也許情況會好轉,畢竟種植園在離基地十公里遠的一處平緩地帶,一片非常大的農場。

聽說最近頻繁在進出挖掘機,基地高層想要擴出一片足夠養活至少五萬人的土地。

“小瑜!”

還沒等兩人聊完,就聽到一聲驚喜的叫喊聲,本打算告辭去看看田潔的馮瑜,只得停下腳步,轉身就看見一個瘦得脫相的男人。

那人見馮瑜看他,更是喜得手舞足蹈,嘴裡不住的喊“小瑜,真的是你。”

馮海洋。

她那不同父又不同母的哥哥。

自己沒去找他們,他們竟然有臉來找自己?這個念頭一起,她又想起這一世,她的‘父母’還沒來得及說出那些噁心話,而自己,也還沒和他們真正意義上分道揚鑣。

“小瑜,我是大哥啊,你不認得了嗎?這幾年你去哪裡了?洪水的時候爸媽就到處找你找不到,一點訊息也沒有。”

初見的驚喜衝昏了馮海洋的頭腦,眼見著雖然瘦弱但是精氣神不差的馮馮瑜,他更是下意識就忽略了對方不悅的神色。

瘦得像個雞爪子的手掌緊緊的鉗著她的胳膊,生怕人一轉身就跑了。

王書記好奇的問她,“這是?”

“馮海洋。”

想了想又加一句,“我哥。”

“對對對,我是她哥,您是?”

王書記有些奇怪,馮瑜自打來到他們村子,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快一年了,從來沒聽說她有哥哥有家人。但是見馮瑜自己也說了是她哥,也只得按捺下心頭的疑惑,衝馮海洋點點頭,打完招呼就進屋了。

“你們怎麼在這兒?”馮瑜拉著他離開了村子所在的安置房,往基地中間的廣場去,那裡人多,即便是起了什麼衝突,也不至於孤立無援。

言語間也並不解釋自己過去幾年去了哪裡。

“我們可慘了,先是去極地的飛機失事了,我們沒能按時出發,本來要等下一班機,哪知道颱風來了!”

“那麼大的風啊!房子都吹倒了!飛機是飛不走了,只能跟著大部隊往北遷徙,小瑜啊,你是不知道啊!這一路有多苦!你嫂子,你嫂子她……”

話頭一開,馮海洋就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得不成樣子。

看著他一擤鼻涕,眼睛一擠,眼淚滾落在黝黑的臉上,頓時出現兩道黃色的面板,然後沾著鼻涕的手指隨手在衣袖上一蹭,馮瑜顧不得哪裡冒出來的嫂子,趕緊往邊上挪了兩步。

喝的水都不夠,很多人確實不修邊幅,但是也不至於搞得這樣狼狽。

“你嫂子她在路上就沒了啊!可憐我一個大男人要帶那麼大點的孩子,你說我一個男人怎麼帶孩子?孩子也……”

大男人怎麼帶不得孩子了?那不是你的親子嗎?這麼看來,孩子也沒了,馮瑜搖搖頭不接話。

“嗚嗚嗚……”

你還有臉哭?這是個什麼世道?飯都吃不飽也要娶妻生子,滿足你們那點奇怪的香火癖,還因此送走了兩條人命,你還有臉哭?

“爸媽呢?”馮瑜強忍著噁心,問出這句話。

“爸媽,爸媽還好吧,就是爸爸出去砍柴摔傷了腿,你也知道,前兩年找不到藥也找不到醫生,等到基地醫院的時候他的腿就,就,就那樣了唄。”

哪樣?

馮瑜斜著眼睛看他,只覺得這樣支支吾吾的人真是讓人心煩。

“跛了唄!”

看著馮海洋理直氣壯的樣子,馮瑜拒絕再跟他繼續交流下去。

猛一聽聞那個人的腿跛了,她心裡既沒有痛快高興,也沒有難過傷心,那感覺就像聽到路邊有個螞蟻摔倒了,無悲無喜。

這個念頭一起,她開始在內心檢討自己,這個狀態是否太過冷血?看來最近最好能看一看心理學相關的書籍,自己別是抑鬱了吧?

畢竟殘酷的日子看不到頭,很多人都在抑鬱狀態裡難以自拔。

各基地的死亡率居高不下,除了環境威脅之外,更多的是人看不到希望,活不下去,選了自我了斷。這也是基地瘋狂擴張種植園的原因之一吧,儘快讓大家投入到生產生活當中去,精神上找到寄託,也就不會輕易尋短見。

基地邊上是來得較早的人群,這裡都是一片板材搭建起來的小矮摟,如果不是經歷了酸雨和地震,這片房子算得上基地用料最足的房子。

但是現在嘛,四面透風搖搖欲墜,露出漆皮的地方被腐蝕成薄薄的一片,露出裡面坑坑窪窪的泡沫板,磚頭是最先被酸雨腐蝕的,一路走過去到處都是危房。

兩人在一個一樓轉角處停下,“就是這裡了,我們現在住這兒。”

“小瑜。”門口坐著一個滿臉滄桑的婦人,見著來人先是防備,然後是驚訝,再變成喜悅,片刻後捂著嘴叫出聲。

還沒等馮瑜回應,就見她一溜煙的轉身進屋,就聽著屋裡傳來:“孩子她爸!孩子她爸!小瑜回來了!小瑜回來了呀!”

“對呀,爸!媽!小瑜回來了!咱們有救了嗚嗚嗚!”

一聽這話,馮瑜眉心一緊,見著左鄰右舍彈出來的腦袋,她尷尬笑笑,果然,好像什麼都變了,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