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懷柔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她攥著洛泱手臂,想將她從人群中拉出來,可伸出來的雙手卻把她推倒在地。
洛泱很快被淹沒在人群中。
衙役點了火摺子,匆忙將湧在門口的百姓一個個拉回。
他們完全沒有反抗的力氣,被衙役扯開,便像塊破布癱在地上。
“囡囡……”
徐懷柔扯著嗓子喊,人堆裡卻沒有迴音,能聽見的只有屋外連綿不斷的雨聲。
裴晏清如往常般來到醫館,遠遠便看見倒在地上的徐懷柔。
他扯了下身上的蓑衣,大步向前,將地上的徐懷柔扶起,溫聲問:“徐夫人,您怎麼在這兒?”
還未等徐懷柔回應,裴晏清便看見擠作一團的百姓,他蹙著眉,將溼透的蓑衣脫在門邊,順手提起最上邊男子的衣領,暫時將他放在大堂外。
“囡囡、泱泱在裡面。”徐懷柔慌慌張張地應,幫著裴晏清將人扶到外邊。
她此刻完全不怕被染了疫,只怕洛泱有個三長兩短。
裴晏清聞言,瞳孔劇烈地顫了下。
“小姐在裡面?”
他手中動作未停,狹長的眼眸卻望著半屋子的人。
只他眼前便不知道堆積了多少人,裡面被壓著的人恐怕更多,更別提他們還在不安分地左右挪動。
而且,小姐怎麼會來醫館……
裴晏清心底悶得喘不過氣,他將壓在上邊的人一個個挪開,同時在人群中搜尋洛泱的蹤跡。
裡面的衙役亦未閒著,不斷地將堆積的人群疏散開。
堆積的人牆漸漸坍塌,裴晏清卻始終沒看見洛泱的蹤跡。
他目光越來越暗,手竟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晏清,囡囡在那!”徐懷柔驚呼一聲,指著遠處的手腕。
裴晏清順著望去,便見一隻皓白的手腕半耷拉在兩人手臂間,纖細的腕間隱隱可見黑檀木製成的佛珠。
他目光一緊,連忙握住洛泱手腕,手背穿過人群縫隙,將壓在洛泱身上的人頂開,單手攬過她的腰,將洛泱抱到大堂外。
徐懷柔連忙從裴晏清手中抱過洛泱,冰涼的掌心拍了下洛泱臉頰,一聲聲喚她:“囡囡,醒醒。”
裴晏清半蹲在洛泱跟前,伸手診洛泱脈搏,他慌得指尖都打顫,好幾次摸不到洛泱的脈搏。
好不容易探到脈搏的跳動,卻微弱極了。
“徐夫人,小姐的藥呢?”裴晏清嗓音帶著顫。
“一直都在囡囡身上呢。”徐懷柔說著,伸手在洛泱身上找,摸了半天卻什麼也沒看見。
“怎麼辦,不會方才被蹭掉了?”
裴晏清踉蹌著起身,大堂的百姓已經被一個個拉開,他埋頭在地上找,卻什麼也沒看見。
“你們誰看見錦囊了?”裴晏清啞聲嘶吼。
互相倚靠的百姓疼得說不出話,聽見有人怒吼,也只是勉強地掀開眼皮,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
裴晏清攥著拳,心底湧現無盡的悔意。
他為何要心生同情,為何要將子敕給他的藥丸分給這些百姓?
他手上本來能有藥丸給小姐吃的。
“朗中,快,救救她……”徐懷柔抱緊洛泱,從外邊衝進裡屋。
裴晏清託著洛泱後腦勺,跟著走到裡屋。
裡間的郎中正在給呼吸微弱的百姓扎針,見又來了一個,沉沉嘆了聲氣。
裴晏清見他分身乏術,連忙從藥箱裡拿出銀針,將洛泱放倒在徐懷柔膝上。
“徐夫人,晏清與鬼醫師出同門,我來替小姐施針。”
裴晏清儘量保持鎮定,手中的銀針卻有些握不住。
細長的銀針懸在洛泱身子上方,裴晏清遲遲沒有落下。
他心底沒有十足的把握。
他不敢。
裴晏清斂眸,左手撫了下洛泱臉頰,繼而托住右手,目光一定,將銀針刺入洛泱身體。
緊接著,一根根銀針落在洛泱身上。
裴晏清額間冒著冷汗,他仔細盯著洛泱神色,每落下一針便要抬眸看洛泱反應。
可洛泱面色依舊慘白,甚至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裴晏清施完針,再去探洛泱脈搏,卻還是如方才那般微弱。
他眉頭緊緊蹙著,掌心託著洛泱下顎,掰開她唇瓣,便看見舌苔處一點白色的積粉。
裴晏清心底驀然沉寂,他恍若看見一隻巨大的手,要將洛泱拖往深淵。
“徐夫人,小姐,染了疫?”裴晏清一字一頓問,心裡仍不願相信。
徐懷柔眼裡噙滿了淚,捂唇點頭:“囡囡今日說身子發軟,她擔心是疫便來了醫館,怎料到……”
徐懷柔說不下去,她用手帕擦著洛泱髒兮兮的臉頰,痛罵自已的無知。
方才大堂那麼多人,她怎麼能當面將湯藥遞給囡囡。
裴晏清已經聽不進徐懷柔的話,小姐染上了疫,他該怎麼辦?
瘟疫爆發到現在,不知道死了多少百姓,直至今日,都沒有出現痊癒的。
小姐的身子甚至不如那些壯年男子。
“晏清,囡囡會沒事的吧?還有朝堂,不會放著廣陵不管的……”徐懷柔喃喃自語。
裴晏清悶悶地點頭:“小姐會好的,會的。”
屋外依舊下著大雨,擾著裴晏清心緒,不得安寧。
倘若佛陀寺真有神靈,罪孽因果都在晏清身上靈驗吧……
“裴大人。”衙役見裴晏清面色低沉,小心翼翼地稟告,“醫館裡的百姓都安置不下了,恐怕要挪去別的地方。”
“嗯。”裴晏清點頭,“接下來若有百姓來醫館看病,將他們安置在安玉街的宅院中,明日會有人來指路。”
“是。”衙役點頭,又道,“今日又死了三個。”
裴晏清指尖劇烈地顫了下,喉間哽塞異常:“和之前一樣處理。”
“是,大人。”衙役嗓音低沉,“醫館的藥材恐怕撐不了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