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若沒了兄長,會很難過,他怎麼會讓小姐因為洛遲難過。
洛泱將手裡的紅薯烤好,放在盤中端回裡屋,洛遲則留在廚房收拾殘局。
裴晏清不敢冒然出現在洛泱面前,只坐在樹冠上看他們窗邊的剪影。
他輕易便能認出哪個是洛泱,漆黑的眸只盯著那一人,見她一會兒俯身,一會兒又伸懶腰。
直到深夜,洛泱才從徐懷柔屋子裡出來,回到自己屋前。
洛遲買下的院子有兩個庭院,小的庭院洛遲住著,稍大一些的庭院由洛泱和徐懷柔兩人住,裡面包含廚房。
洛泱的屋子與徐懷柔的屋子正對著,中間種了一排小樹,將比人高。
裴晏清見洛泱到了屋前,從院子角落的大樹一躍而下,踟躕著跟在她身後。
洛泱雙手搭著門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心裡警惕起來,孃親和哥哥的腳步聲,不是這樣的。
她裝作若無其事,手指撥弄著門栓,思考應對之策。
洛泱還未想好對策,裴晏清率先出聲:“小姐。”
寂靜的夜突然出現男人低沉的嗓音,平和清淡,給靜謐的夜晚平添一絲漣漪。
洛泱心間一跳,她聽出了裴晏清的聲音,卻遲遲沒有回頭。
她不去想裴晏清為何會出現在樂昌,總歸不是好事。
洛泱繼續手裡的動作,將門栓撥弄開。
眼見著洛泱進了屋,背對著他要關上門,裴晏清按捺不住,幾步走到洛泱身後,柔聲問:“小姐現在連晏清的面都不願見麼?”
洛泱聞言,緊緊攥住拳頭,她倏地回頭,將門闔上,幾步走上前,將裴晏清逼到院內。
裴晏清踉蹌了下,見小姐回頭,臉上剛浮現笑意,便見小姐抬起頭,圓澄澄的杏眼盯著自己,一臉怒意。
“現在見了,裴大人想說什麼?”
裴晏清嘴角僵住,狹長的眼眸微微下垂,他望著緊皺眉頭的洛泱,喉間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只是來見小姐。”
只是等不到白日,很想面對面看小姐。
洛泱指尖微動,繼而蹙起眉:“裴大人從京都來到樂昌,又找到哥哥買來的小院,是想將我們三人押回京都吧。”
“不。”裴晏清下意識否認,話出口,才意識到小姐說的沒錯。
他的確是帶三人回京都,百口難辯,辯無可辯。
“裴大人明日再找來吧,阿泱累了。”洛泱神色冷淡,她瞥了眼裴晏清,又道,“若裴大人不放心,擔心我們半夜逃走,儘可留在院中看守。當然,機敏如裴大人想必早就想到這點,這才半夜前來。”
“不是。”裴晏清蹙起眉。
洛泱不想聽他辯解,轉身往裡屋走。
裴晏清感受到小姐對他的態度,心底苦澀萬分,他喉骨上下滾動了下,啞著嗓音:“小姐非要這般與晏清說話麼?”
洛泱腳步一頓,轉身朝他行禮,恭聲道:“是阿泱冒犯裴大人了,如今阿泱是罪臣之女,裴大人想做何事,何時去做,輪不到阿泱置喙。”
洛泱行了禮,又道:“請裴大人寬恕阿泱無禮。”
裴晏清被洛泱的舉動弄得無措而難堪,心臟被狠狠揉搓著,小姐要與人疏遠時,實在知道如何最傷人心。
裴晏清垂下頭,掌心掐出淡淡的痕跡。
他沒有忘記,小姐最後說她後悔了,後悔救下他,而之後溫存的一切都是他偷來的。
他怎麼能抱有僥倖,認為小姐記起一切後會覺得他們鶼鰈情深。
“裴大人若無事,阿泱便回屋歇息了。”
裴晏清見洛泱遠去,驀然發問:“小姐恨晏清麼?”
洛泱背對著裴晏清,看不見他此刻的眼神,她也不打算回頭。
她不知道裴晏清的問話有何意義,他想做的都做了,她的愛或恨能改變什麼?
洛泱對裴晏清談不上恨,可此刻,她不願說裴晏清想聽的答案。
“若我說恨呢?”
少女冷淡的聲音持續在裴晏清腦海環繞,他久久佇立在院中,手腳逐漸冰涼。
不是沒有預想這個答案,可裴晏清認為小姐不會這般說。
無關其他,只是因為小姐心善,她不會將心思放在恨人上,更何況洛家人都活著。
可小姐說了,對他說了。
即便只是反問,也足夠裴晏清心底發寒。
他確實將小姐的心傷透了。
裴晏清在院中站了一夜,直到天色發亮,他才回到縣衙。
洛遲清晨用了早膳,正要出門,被洛泱攔住了。
“哥哥今日還是留在院中吧。”
洛遲微微抬眉:“泱泱有何事?怎麼突然黏起哥哥了?”
洛泱搖頭:“今日裴晏清會來。”
“什麼,裴晏清怎會找到這兒?”洛遲蹙起眉頭,他上下打量著洛泱,見她無恙,又道,“泱泱怎麼知道,你看見裴晏清了?”
洛泱輕應一聲:“昨夜他來了院中。”
“這白眼狼還敢找來。”洛遲拍了下桌子,緊接著道了聲不好,“泱泱,你快去告訴孃親,我們馬上離開。”
“來不及。”洛泱坐著未動,又道,“他既然敢事先見我,便不怕我們逃走,他此番前來,可能是陛下對洛家有了處置。”
洛遲聞言,坐了下來。
之前陛下班師回朝,恐怕將祖父和父親也帶回了京都。裴晏清這次來,怕是真的要處置洛家。
“好,我就坐在這兒,我看看裴晏清有什麼話要說。”洛遲翹著二郎腿,斜靠在椅子上。
正午,裴晏清果然來了,他穿著正紅色的官服,從正門踏入。
洛遲看見裴晏清身上的官服,霎時瞪大雙眼,只見兩隻仙鶴正對翱翔而鳴,細長的喙頂著腰間墨色的錦緞,正是丞相才能穿的裝束。
洛泱望見裴晏清,目光亦是一頓,昨夜她未看清裴晏清身上的官服,只以為還是從前的,沒想到他此時已經做了丞相。
那他為何要叫裴相平?
洛泱心底不解,卻沒顯露出來。
徐懷柔看見裴晏清,險些沒認出來。洛家被抄時她躲在裡屋,便沒看見裴晏清動手的樣子,之後她跟著洛遲逃到佛陀寺,半道又發現洛泱被人掉包,心力交瘁,一直也不知是誰帶頭抄的洛家。
後來聽洛遲說起,她心底卻沒有實感。
現在看見裴晏清,徐懷柔更覺得洛遲的話荒謬。
這樣芝蘭玉樹的男子怎麼會是忘恩負義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