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鶴不知該說什麼,大拇指抵住嘴唇,眉眼耷拉下去了。車廂裡沉默如同墨水一般蔓延,良久,他點了點頭。

“是,是我。”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當初要突然之間離開?”

要怎麼解釋呢,用什麼樣的語言才能讓她明白,有時候自卑像個無底的深淵,一點點的吞噬他敏感的自尊心。

他一點點看著長大的姑娘,漸漸從一個黃毛丫頭成長為高高在上的白天鵝,再不是小時候那樣頭髮枯黃,瘦弱又營養不良的樣子,她漸漸長大,在時光中如同抽條的柳樹,萌發出鮮嫩的綠芽,她的個子拔高,容貌秀美,成績優秀,乖巧善良,在他看來,她是那樣好的姑娘,應該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人來愛她。

而不是和他這樣的人捆綁在一起,和一個一輩子碌碌無為的人廝混一生。

地下停車場光線昏暗,茗雨只能在一片靜謐裡看到他緊繃的下頜曲線和高挺硬朗的鼻樑,那寬闊的肩膀彷彿也有些消沉萎靡。

“我……我以為,那時候離開才是為你好。記得當時你們學校裡有個挺優秀的男生追你,我不想耽誤你的幸福,所以……做了先走的那個人。”

可是先離開的人,不代表他不愛不在乎,而是太愛太在乎,在乎的願意無視自己的情感,而去成全你的幸福。

“那時候太傻了,想到太簡單,忘記考慮其他的東西,自以為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那你呢,後來過的幸福嗎?”

茗雨扭頭注視著他的側臉,李鶴卻有些逃避似的扭過了頭,默默的不知想了什麼,茗雨有些疲倦的將腮邊的亂髮撩到耳後,靠在椅背上,嗓音疲倦溫柔:“不知道。”

頓了頓,她又說道:“什麼叫幸福?什麼叫不幸福?吃的好住的好不缺錢花,這叫不叫幸福?如果算的話,那我生活的挺幸福的。”

然後她又小聲說道:“幸福,但不快樂。”茗雨的嗓音帶著點沙啞,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他沉默了,不知該如何回答。

狹窄昏暗的空間裡,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甚至可以聽見對方呼吸的聲音,在一片沉默裡,李鶴突然聽見身邊人極力壓抑卻仍然控制不住的啜泣,茗雨突然之間彎下身子,將頭垂在胸前,雙手捂住臉難過的哭起來。

“為什麼?你為什麼啊?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明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我以為……我以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要我都離開我,你也不會,我以為……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可是你也走了,所有我愛的人我在乎的人,通通都不要我,為什麼啊?!”

聲嘶力竭的哭喊是她狠狠埋在心底裡數年的秘密,她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年幼時母親的出走,父親的虐待,還有那些所謂的親戚冷漠的嘴臉,曾經給她幼小的心靈帶來多麼大的傷害!她一直假裝自己陽光健康,她一直保持溫柔向上的力量,可從沒有一天,她從沒有忘記過生命中那些最親的人帶給她的傷害。後來李鶴的離開,讓她徹夜徹夜的失眠,她傷心、憤怒、不解、無助,怎麼也想不明白,究竟為什麼,自己要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拋棄,到最後,所有的人都把她當成一個可以隨時甩掉的爛包袱!

李鶴驚恐的不知該如何是好,手忙腳亂的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只是嘴裡喃喃的重複:“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不是的……”

他想要解釋自己從來沒有想過不要她,可是又覺得一切語言都是那麼的蒼白無力,事實上就是,不管是何種原因,他真的那麼做了,連解釋都無從開口。

她努力縮小身體,緊緊靠在李鶴的懷裡,讓彼此的氣息和體溫能夠互相傳遞,他身上的溫度比茗雨要高一點,溫熱的觸感是最好的安定劑,被熟悉的濃烈的氣息包裹,才慢慢覺得安穩和舒適。

良久,她彷彿哭盡了委屈,眼淚和體力一同蒸發,啜泣聲漸漸平息,李鶴輕柔的撫摸著她的頭髮,扭頭輕輕的,在她的頭頂印上一個憐惜的親吻。

茗雨抬起頭,滿臉的眼淚,溼潤的面頰弄花了精緻的妝容,此刻她形容有些狼狽,但破碎的眸光盛滿了無助和傷悲,李鶴覺得自己的心彷彿被狠狠攥住,酸澀的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的嘴唇猶豫的靠近,顫抖著小心翼翼的貼上他的嘴唇,李鶴微微張開嘴,忍不住包裹著她的櫻唇輕輕的吮吸,淡淡的菸草味在兩人之間傳遞,心跳漸漸加速,兩人之間的親吻不摻雜任何情與慾望的糾纏,只有多年來小心翼翼的渴盼,李鶴緊緊的將人摟進懷裡,用力大到讓茗雨感到疼痛,可是隻有這樣的擁抱才讓她更加真實的體驗到,這一切都不是夢中,而是真正發生的事情。

良久,直到茗雨胸口發悶喘不過氣來,才輕輕推開了面前的人,李鶴用鼻尖親暱的蹭著茗雨光潔的額頭,兩隻胳膊仍然攏住她,一遍又一遍的撫摸她稚嫩的肩膀,茗雨將自己的頭藏進他的肩上,溼漉漉的臉頰一點點蹭髒他的新西裝。

車子在馬路上平穩的飛馳,可惜今天下雨,路面上的車子太多,一路上遇到擁擠的地方就要停下來等著,明明是很短的路程,李鶴卻覺得十分的漫長,等待的時分是那麼的熬人,恨不能一秒鐘就立刻飛回酒店去。

好不容易到達茗雨住的酒店,他把車停在路旁的車位上,雨水順著車窗不停的向下滑,在燈光對映下散發著五彩的炫光。他扭頭問茗雨,直接跑上去,上樓再換衣裳。茗雨微微點頭,李鶴於是跑下車,拿了一件襯衣蓋在茗雨頭上,拉著她幾步跑進酒店大堂。

工作人員愣愣的看著兩人,不顧他人的目光,二人互相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彼此相視而笑,電梯很快到達,茗雨從包裡摸出房卡,刷開房門,二人一同撞進屋裡。

進了房間,李鶴迫不及待將人往床上帶,茗雨卻有些不樂意,她推開人,不滿的嘟嘴:“我要去洗澡,髒死了都!”

李鶴不滿的問道:“非得現在洗?”

最後是兩人一起進了浴室,嘩啦啦的熱水不斷沖刷著,蒸騰的熱氣是最好的遮羞布,他們在浴室裡做了一次,大概只有很短的時間,出來的時候李鶴有些愣又有點懊惱,茗雨也有些驚訝,但她忍住沒說什麼。

擦乾淨身子李鶴裹著浴袍,茗雨換上睡裙,坐在桌子前讓李鶴幫她吹乾頭髮,頭髮吹到半乾的時候,茗雨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來,忍不住問道:“你怎麼那麼快?”又笑著打趣他:“看樣子身體不行了呀?”

李鶴惱羞成怒,當即把人抓住,扔到床上狠狠地教訓了一番,讓她親身體會了一下自己究竟行不行。那晚上他把人抱到桌子上來了一次,後來又讓人站在床沿,等到茗雨滿臉通紅恍恍惚惚的哭著求饒的時候,他這才將人放到床上,極盡溫柔的做了一次。

那天晚上時間過得實在太快,等一切都平復下來,茗雨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已經凌晨四五點了。她扭身埋進李鶴的懷裡,嘟嘟囔囔的喊餓,昨晚吃的烤肉早就已經消化,強行運動了那麼久,這會兒她才覺出餓得前胸貼後背,肚子唱起空城計。

李鶴蹭蹭她的頭頂,嗓音暗啞的問道:“想吃什麼?”

“都可以,豆漿,煎蛋,簡單點都行。”

停頓了一分鐘醒神,李鶴利索的翻身下床穿衣服,拿上手機下樓給兩人買點吃的。

這時候天剛矇矇亮,他本想買點好吃的給茗雨補補體力,可是街邊的商店都沒有營業,他不得已跑到街上早餐店買了豆漿蒸餃和油條雞蛋。

李鶴沒讓茗雨起身,拿著豆漿杯子墊高枕頭讓她就著自己的手喝了幾口,又細心吹涼一個蒸餃小心喂到嘴邊,茗雨張嘴咬了一口,味道還挺不錯,就連著吃了四五個,喝完一整杯豆漿,又吃了半個雞蛋,李鶴這才放了心。拿來水杯和牙刷,讓她坐起身刷了牙漱了口,然後安安穩穩的睡進被窩裡。

他轉身大口大口吃著茗雨吃剩的餃子和雞蛋,將垃圾桶清理到衛生間裡,也同樣刷牙漱口收拾好自己,這才脫了衣服躺下,陪著茗雨睡個回籠覺。

一覺醒來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了,茗雨還沒醒,裹著被子縮在李鶴懷裡呼呼睡的很香。

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了,手機上有幾個未接電話,李鶴沒回,靜靜的等著小懶豬自己醒來。

二人下午都不想出門,在房間裡點了外賣,親親熱熱的邊吃邊聊,把彼此心裡那點事情都說清楚說明白。

到了下午李鶴給那些未接來電回過了電話,原來是原先看房的一家人終於決定好了,要約李鶴籤合同。

茗雨問他,為什麼不把房子留著自己住,李鶴搖搖頭,雖然名義上是自己以前的家,但那裡並沒有給自己留下多麼美好的回憶,他心裡沒有歸屬感,不覺得那是自己的家,何況自己如今也不在洛城生活,索性賣了省事。

帶上茗雨出門,下午兩人一起約了中介和買房的客戶籤合同,帶上各種各樣的證件和材料,雙方一起協商了一下細節,最後以七十二萬的價格成交。其實這個價錢是遠遠低於市場價的,如果李鶴願意等的話,他可以賣個更好的價錢,但是李鶴不是一個耐心很好的人,這房子也不過是意外之財罷了。

李建軍留下了兩張銀行卡,還需要他去開個死亡證明,然後去屬地派出所開親屬證明,銀行才同意他取出卡里的錢,他當時回來的時候辦過了,只不過李建軍看病住院花了不少錢,兩張卡里一共也才兩萬多塊錢,李鶴把錢取出來,給居委會那些操辦喪事的人買了一些茶葉和水果送去,剩下的給了李建軍的幾個遠親,讓他們自己一家分一點,也算是他們幫忙的一點酬勞。

解決完這邊的事情,李鶴一下子手裡也有餘錢了,他要開車帶茗雨去商場,想買什麼就買什麼,被茗雨叉腰阻止了,讓他把錢留著,以後有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