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煉眼睛的淚水已經沒有了,他認識的小孩,從嬰兒走到死亡離開了他,又再次離開了他。

反覆折磨。

就像媽媽一樣,明明昨天好好的,今天就不行了。

怎麼......無論給自己多久的準備時間,都不夠用,這到底是為什麼呀。

為什麼心裡還是痛的......

孔鍶來,第一個打破了無言的時空,她好像在問話,又好像在自言自語,“甘馨,醒來後,會需要喝清淡的白粥嗎?”默默開啟終端,開始選購那些餐廳的粥比較好,“我給她定個雞肉粥,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停頓了一會,“那就再買白粥把,要是醫生說不給喝就喝白粥,煮久一點更適合病人吃。”

其餘人聽到她的話,好像醒了一樣,紛紛開始行動,像為病房裡即將結束手術的甘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不是坐在這裡絕望。

梁煉買了一束藏海花,抱在懷裡,她喜歡這個。

明知道不可能,還是忍不住做些事......

後來,粥熬了四個小時被送來,又慢慢的放涼.....不見眼前的門開,孔鍶來拿著這幾碗涼得徹底的粥,就像自己的內心一樣。

“為什麼門還不開?”餘湖哭得都吐了幾回,整個人病人一樣蒼白著臉,擁有著虛脫的身體。

“餘湖,你把這些粥吃了吧,你現在看著很不好。”姜炎說。

餘湖沒說話,默默地把粥吃了。

邊吃邊反胃,最後實在受不了了,就沒有在動過一點。

手術進行了一天一夜,晚上,九個人帶著溫熱的甘馨的屍體,到了停屍間。梁煉把花放到她的床邊,蒼白得透明的臉,被火紅的花瓣,襯托出雪白冰霜的美,即使是條紋的病服也極為不普通。

護士走了過來,告訴九人病人手裡拽著的東西,是一封封信,被摺疊在伸縮盒裡。信封乾淨得和盒子外邊的血一點都配合。

梁煉看了,這是她的遺書,不是用影片或者錄音,用極易破碎的紙張,就像甘馨一樣。

其實,她怕,我們拿著她的錄影不停地看,不停地折磨自己。

也怕自己錄臨終感言,說不出口,不夠落落大方,不夠灑脫,不夠讓眾人釋懷。

這裡有她給家人的信,每一封都有自己的意義,爺爺,奶奶,爸媽,王穩雨,林霖......梁煉,古顧......馬超......

每個人都有一份。寫好名字,還寫了愛心。

再一次看見這封一模一樣的信的時候,梁煉繃不住了,他急促呼吸著,用手捂著疼的不能自己的心臟,手腳在顫抖著,不斷質問自己為什麼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做不了......

他們也不知道梁煉怎麼看到這封信反應這麼大,沒有覺得意外,因為他們的反應也很大,原本憋足的眼淚如洪水一般流下,他們這群人真的,天不逢時,認識的時機剛剛好,同樣也刻苦銘心。

就好像一群神交已久的摯友一樣,不,應該就是了。

古顧看到他這樣,也沒在意別人的目光,把他緊緊摟住。

他的愛人,總是那麼容易心軟。

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真正他愛人會遇到的場景,就像曾經煉煉會為他的受傷而心疼不已一樣。

甘馨,他也很珍惜這位來之不易的朋友,也明知道為什麼梁煉會選擇認識她,同意她進隊伍裡。

有一份是寫給聯盟的信,聯盟的人在甘馨的生命體徵結束後,過來了一趟。

其實本人是無法處理自己的屍體的,因為甘馨退役的原因特殊,需要將屍體移交到聯盟進行研究。這也是簽過同意書的,聯盟帶著他們的信,離開了醫院,而探險隊也因為甘馨的離去,而散開了。

甘馨給聯盟的信,只有寥寥幾行字:請把我的屍體火焚,骨灰交於我的摯友們,請把我葬於無人之地,藏海花盛開之時。請勿聯絡我的家人,請在官網中自然報道死亡,請接受我家人的不可理喻,感謝老師們對我的栽培,感謝戰友對我的保護,感謝聯盟。

並約定等來年初春,來珠穆朗瑪峰見老友,朋友不多,全在這桌。

梁煉在藏海花即將開放之時,聯絡了甘馨的家人們。

他們等聯盟交移骨灰後,等按照遺言,把她藏在了無人之地。

那個時候,她的家人們也在場,親人離別的場景總是很普通又常見的,悲痛欲絕,哭暈在現場.....血淋淋地傷悲。

他們心裡很痛,他們從小含在手心長大的小孩,成了一盒骨灰,立在他們的眼前,似乎還在熱情地叫他們:“爸”“媽”“爺爺”“奶奶”......

梁煉不忍心看著場面,扭過頭離開了這片花海。

休息的戰友也來了,來的人也有馬超,王穩雨,林霖,探險隊隊員,學校的同事......

當骨灰入地的時候,軍歌響起,讚頌著骨灰的主人,她在不甘心的命運裡一直前行,風雨無阻。

梁煉很感激甘馨帶著絕望的身體,拖著向死而生的自己來找他們,認識他們,相識相熟相知......

讓他明白不要向生活屈服,不要甘心,要不甘心。

他不理解脫離絕望的日子是什麼樣的,從小到大他都從來都沒脫離過。

看到甘馨後,好像發現也就這麼一回事兒,沒什麼大不了的。內心的煎熬,就讓它化為實際的行動,來告訴自己:真的,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人生值得來一趟,就像甘馨一樣實現自己的意義。

來年,藏海花開的時候。

馬超來看望甘馨了,他坐在墓前,深情地望著墓碑上的照片。

“來踢足球吧,馬超,”甘馨在眼前拉著他的手奔向操場。

“好。”馬超眼角帶笑,勾起嘴唇,想要回握她。

不自覺地伸出手,一摸,摸了個空,是幻覺。

馬超的笑僵硬在嘴角,愣在原地,過了很久後,他在終端留言。安詳的坐在這片花海里。

“請把我葬在這座墓碑的旁邊,種上一棵常青樹。”

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不是逃兵,只是他也活不久了,想來也沒幾天活了,就像喝了藥永遠沉睡在這裡。

其實,他不是想要離開她的,和她分手的。可,他加入了藍星計劃,是計劃裡需要被犧牲的一部分,用於解決地球內部的反動勢力。

他沒理由在糾纏在甘馨的身邊了,畢竟花好月圓的日子她還有好多,可是卻不曾想她比自己還要早離開。

“砰,”一聲古老的聲響,在花海里響起,馬超被無名之人擊斃。

血紅色和藏海花的紅,互相映襯,相互交融,渾然天成。

故人到來之際,相見相念之時。

甘馨,我來找你了!

後來這裡又多了一座,有名之墓。